第1章
後來上了同一所大學,我們又聯手斬獲無數獎牌。
可最後一屆大學生聯賽開賽前夕,他高調宣布,今後由新來的學妹做他的新搭檔。
蟬聯三屆冠軍,又身為隊長的他意氣風發,滿眼都是對另一個人的欣賞和愛意。
卻在人後冷冰冰地宣告了我的生涯:
「顧翡,你年紀大了,轉戰幕後吧,去做隊裡的陪練。」
我低頭扯了扯嘴角。
一分鍾前,隔壁 P 大校隊隊長剛給我發來消息:
「我們校隊正好缺一個女戰將,要不要考慮一下?」
1
全國大學生聯賽開賽的前一個月,報名截止。
我去學院辦公室交保研材料,才從輔導員那裡知道,報名表上並沒有我的名字。
「韓老師,會不會是弄錯了?」
「怎麼會?這是謝雲錚親自送來的。」
導員頭也沒抬,篤定道。
我攥著名單看了又看,手心汗浸湿了紙角。
混雙那一欄赫然寫著——謝雲錚、王婧珊。
或許是和謝雲錚的名字並列久了,我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決定去問他。
訓練場上,王婧珊累得氣喘籲籲。
謝雲錚笑著為她擰開運動飲料,語氣溫柔:
「沒事,珊珊,你不用這麼辛苦訓練的。
「護好網前就行,剩下的我來扛。」
可他從前對我不是這樣說的——
「顧翡,前後場的技術都要練,別總依賴我。」
「步伐邁大,這樣銜接才快。
」
「要注意輪換,發覺我體力不支就趕緊補後場。」
我曾以為他是完美主義,才對我要求嚴格。
原來,是這麼多年念念不忘的人,和我不一樣。
我在謝雲錚的錢包裡見過她的照片。
他們曾在一個暑期訓練營,做過短時間的搭檔。
隻是王婧珊比他小三歲。
直到今年才考到 Q 大,來到謝雲錚身邊。
她剛加入校隊時,有人議論說:
「王婧珊打得不錯,但比翡姐還是差了點。」
聞言她立馬紅了眼眶。
「顧翡姐姐,這下你開心了吧。
「你每天那麼辛苦訓練,不就是怕我取代你的位置嗎?」
謝雲錚也護著她:
「珊珊年紀小,阿翡你不要針對她。
」
可我隻是想握緊手裡的球拍,打好每一顆球而已。
隊友看到我熱情招呼:
「翡姐,上場一起打啊,在這站著幹嘛?」
謝雲錚這才察覺我的存在,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
「那個……顧翡,你來了也好。
「大家都過來,我宣布一件事,今後就由王婧姍和我組成搭檔,打這次聯賽的混雙。」
隊友們有些驚訝,但也都沒說什麼。
待眾人散後,他避開我的眼神,冷聲道:
「顧翡,你年紀也大了,轉幕後吧,隊裡會給你留一個陪練的位置。
「珊珊有點自尊心有點強,因為你,總跟我鬧脾氣呢。」
我垂下眼睫,低聲問:
「你知不知道,這場比賽對我很重要?
「我每打贏一局,都是在給奶奶續命。」
半個月前,奶奶摔了一跤,進了 ICU。
十天的住院費就能耗盡一場普通比賽的獎金。
後續想要痊愈,還需大筆的手術和治療費用。
我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
而聯賽冠軍獎金是三十萬,有了這筆錢,奶奶的病就有希望。
謝雲錚一愣,顯然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喉結滾動,他語氣有些猶豫:
「你缺多少?要是三五萬還好說,我借你。」
「不用了。」
我搖頭轉身。
沒記錯的話,前幾周王婧姍還在朋友圈曬了所謂的重逢禮物——VCA 的四葉草項鏈。
價碼同樣是三五萬。
金錢確實不能衡量一切。
但它有時候又明確地分割開溫柔與殘酷的邊界。
2
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
是 P 大的校隊隊長厲靳銘。
「考不考慮保研來我們學校?P 大比 Q 大也不差。」
「主要是校隊缺個女戰將,我得承認,隊裡覬覦你很久了。」
揉了揉眉心,我問:
「健將級運動員去你們學校的話,獎學金多少?」
他回復很快:
「二十萬。
「怎麼問這個?」
我不願跟他多說私事。
咬咬牙,轉頭又跑了一趟學院辦公室,將不久前交出去的保研材料取回修改。
拿出手機,給厲靳銘回了個簡短的——「好。」
他的回答透露著雀躍:
「那我這就去交報名表!
!」
想來再過一個月,保研擬錄取就完成了。
那時我代表 P 大出戰,也無可非議。
隻是眼前這一個月的陪練怕是逃不過。
訓練計劃表很快張貼在館裡。
我不僅要陪王婧姍練,還要負責替補女隊員蘇圓圓。
再加上體能訓練和戰術研究。
一天下來,日程比教練還滿。
幸虧大四沒什麼課。
蘇圓圓為我抱不平:
「翡姐,本來我的陪練是要從校外請的。
「也不知道這個王婧姍給謝學長灌了什麼迷魂藥,要讓你一天練滿八小時。
「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吃得消啊?」
謝雲錚家裡是校隊最大的贊助商,他有左右人員安排的資格。
我笑笑沒說話。
訓練隊走廊的燈總壞,
蘇圓圓怕黑。
她攥著我的手又說:
「翡姐,你的手比不纏膠的木柄還粗糙。」
我輕描淡寫道:
「打得多了就這樣。」
「難怪我總坐替補席,還是不如翡姐你刻苦……」
可一想到我現在連替補都不如,她又訕訕閉嘴。
尷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牆之隔,做同樣動作的還有謝雲錚。
他輕拍著王婧姍的肩膀,溫聲安慰。
「BBS 上都是些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你別放在心上。
「在我心裡你就是最好的,沒有人能和你相比。」
3
謝雲錚臨陣換將的事在校內 BBS 上引起熱議。
點贊最多的評論幾乎是一邊倒。
【我校好不容易連續三年衛冕冠軍,
這時候換人是不是太草率了?】
【就是,還借口說什麼顧翡年紀大了,人家怎麼也是個健將。】
【王婧姍不過是個國二,聯賽高手如雲,怎麼謝雲錚以為自己能帶飛?】
大概是王婧姍看到了這些,才覺得傷心難堪。
見到我來,謝雲錚眯了眯眼,伸手招呼。
「顧翡,來,陪婧姍打一局。」
陪練沒資格說不。
我點點頭,拿起球拍上場。
王婧姍偏頭看了我一會兒,又對著謝雲錚撒嬌:
「阿錚哥哥,顧翡姐姐太厲害了,我自己有些吃力。
「不如咱們一起?」
謝雲錚隻猶豫了一瞬,隨即笑著點頭。
「好,聽你的。」
他站到了我的對面。
最遠不過三米的距離,
卻像是隔了天塹。
從五歲開始,就一直並肩作戰的兩個人。
此刻被一道網劃出了楚河漢界。
隔著網架,我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機械地揮動手臂,發球。
一個簡單的發接發回合,我不過是吊了兩個小球。
王婧姍不知為何有些不專心,沒有及時在網前站穩。
羽球擦著她的手臂落在地上。
她跺了跺腳,咬著下唇看向謝雲錚,滿眼委屈。
謝雲錚神色十分不耐:
「顧翡,你的弧線得送到別人的球拍上!」
「你不知道陪練是幹什麼的嗎?」
我沉默抿唇。
我知道。
所謂陪練,不過是把青春剪碎了,又一片一片貼在別人戰袍上。
其實不隻陪練。
和謝雲錚搭檔也是極耗神的一件事。
他的每一次高光出手都需要有人兜底。
在他高高躍起扣S之前。
是我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網前織起一張密不透風的防守網。
謝雲錚隻需要在後場伺機而動。
等待我為他創造的每一個S球機會。
每當他得分後振臂高呼,觀眾席的掌聲和吶喊都屬於他。
而我隻是默默退回場地,準備迎接下一次的極限救球。
防守沒有進攻看起來霸氣凌厲。
大家都說取勝是他的功勞。
可別人不知道,難道謝雲錚會不知道嗎?
那些他通向榮耀的墊腳石,都是我用傷痛築起的防線。
他比誰都清楚。
他隻是習慣了,所以理所當然。
這樣想著,我送出去的球便帶了力道。
4
其實按照王婧姍的水平,她是能接住的。
可她偏偏在原地站樁,不肯挪動腳步。
因為她接不住的球,謝雲錚會幫她救起來。
漸漸地,謝雲錚也打出了火氣。
打過來的球又快又凌厲,還不斷調整落點。
男女運動員在體力上本就有差距。
而我正值生理期。
小腹冰涼,隱隱作痛。
他是知道的,從前都是他提前準備好紅糖燕窩。
如果遇上比賽,還會在休息的片刻及時為我蓋上毯子保暖。
但是現在為了馴服我這個不聽話的陪練。
他使出了十足的耐心。
我咬著牙同他對抗。
手膠已經卷起了邊,
磨得虎口處有些開裂。
汗水混著血水在球拍握柄上蜿蜒。
生理期帶來的鈍痛與虎口撕裂的銳痛在神經裡絞成亂麻。
球頭撞在網線上砰砰作響,像心跳。
對面的謝雲錚刻意將球壓向邊線。
白色羽箭擦著我發顫的指尖掠過時,王婧姍笑著拍手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