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站起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求娶太傅家的姑娘。
「林姑娘良善。往後她做大,你做小,如何?」
我有些難過,還是佯裝歡喜點了頭。
可林姑娘一句「不要妾」,沈溫璟還是把我趕了出來。
我瑟瑟發抖扯他袖子:
「奴婢月信兩個月沒來,怕是有了身孕,求世子爺……」
沈溫璟猶豫片刻,面色不快松開我的袖子:
「小蝶,我本以為你是體面人。可沒想到你為了錦衣玉食,這樣的謊都說得出來。」
「罷了。你去莊子上住些日子,我改天去看你。」
我背著行李鋪蓋,看了國公府最後一眼。
過去六年,我無數次將沈溫璟從泥淖中撈起。
如今他腿好了,卻不要我了。
1
廊下,沈溫璟望著自己的雙腿,驚喜如狂。
「我的腿好了,我能走了!」
他穿上那身襲月白色錦袍,變成了君子如蘭的貴公子。
院子裡頓時喧鬧起來。
小廝們飛奔著去給夫人報喜。
丫鬟們跪了一地,忙不迭說著吉祥話。
我站在廊柱旁,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六年了。
過去的六年,我日日為他扎針按摩。
即使他再抱怨,再悲痛,我也沒想過放棄。
如今,他終於熬過來了。
我比誰都高興。
融融春光裡,他玉冠上的絲帶隨風輕揚,俊美得如同畫中仙人。
他朝我走來,腳步還有些不穩。
「小蝶。」
我害羞地低下頭,悄聲咯咯笑著,不敢抬頭看他。
昨晚為他扎針時,他說再過幾日,就向夫人求娶我。
如今他腿好了,肯定在說娶我之事。
我就知道。
沈溫璟最寵我,事事都想著我。
雖然夫人不會同意他娶一個丫鬟。
但沒關系,我也不是真的要做世子夫人。
我隻是想要他一個態度。
隻要能留在他身邊,名分是最不要緊的。
我滿心歡喜,略微狡黠盤算著:
「他是國公府世子,留在他身邊,我能一輩子衣食無憂。」
「怎麼算,都不虧呀。」
沈溫璟俯身望向我,眼角眉梢滿是欣喜:
「太傅林家的姑娘曾說,隻要我腿好了,
帶著寒山寺的姻緣籤上門提親,她便答應嫁給我。」
「如今我已痊愈,確實該娶她了。」
我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姑娘?
那個六年前就和他斷了聯系的太傅千金?
2
那時,沈溫璟剛摔斷腿。
一時之間接受不了變成殘廢的事實。
原本性格敦厚的他,突然變得暴躁易怒。
伺候他的丫鬟小廝,不是被他罵哭,就是被他折磨得告病。
能照顧他的人越來越少。
我便是那時候,進了沈溫璟的院子。
也正是那日,我碰見進府看望沈溫璟的林姑娘。
她站在床邊,用帕子掩著口鼻:
「等你腿好了,去寒山寺求個姻緣籤來提親,我就嫁你。」
說完,
她就再沒出現過。
她眼中的嫌棄,沈溫璟自然盡收眼底。
沈溫璟氣得渾身炸毛,發誓:
「等我站起來,一定要讓她們刮目相看。」
可等他真的站起,想娶之人卻還是她。
我眨巴著眼,盡量不哭出來。
雖然我是個丫鬟,可還是有些骨氣的。
即使難過,我也不能哭。
「小蝶,」他親昵地喚著我的名字,「求娶姻緣籤的事情,隻有交給你,我才放心。」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下意識躲開。
他太開心了,沒注意到我的小動作。
「你去求兩隻,一隻給林姑娘,一隻給你。」
「林姑娘念著你的好,一定會容得下你的。」
「她做大,你做小,豈不妙哉?
」
提起林姑娘,他語氣輕柔得很。
我有些吃醋。
這六年,沈溫璟脾氣陰晴不定。
下人們躲著他走,都是我在照顧沈溫璟。
我知道他喜歡讀什麼書,吃幾分涼度的茶,用哪家的宣紙。
每當沈溫璟心情鬱悶,跳進水缸,吵著要自S時。
隻有我能讓他從水缸中,乖乖爬出來。
「小蝶放心,我和林姑娘自小是父母定下的姻親。」
「我不先娶她,怎麼再娶你過門呢?」
他三言兩語下去,我又開心起來。
沈溫璟說的……
確實好像有些道理。
等他娶了林月淑,就能娶我了。
所以不過片刻,我就把自己勸好了。
隻要能和他在一起,
即便是妾,我便很開心了。
「你放心。」
「即便我娶了林姑娘,你還是我的好小蝶。」
看著他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我乖巧點了點頭。
他那麼忙,不能因為這件小事分神。
我當天就去了寒山寺。
可當我捧著兩支姻緣籤,風風火火跑回來時。
卻發現自己的行李,被亂糟糟扔在沈家大門口。
3
我有些蒙。
把姻緣籤小心翼翼放進袖口後,我忍著炎炎烈日,把行李打包好。
望著朱紅色大門,我猶豫片刻,敲了幾下。
開門的是李叔。
看著我,他眉眼有些躲閃:
「小蝶姑娘,世子爺身子有些不爽利,先讓你去沈家莊子上住幾日。」
「包裡他放了幾百兩銀子,
先讓你用著。」
我愣住了。
去莊子上?
我是國公府的丫鬟,去那裡做什麼?
李叔嘆了口氣,眉眼間有些不忍:
「小蝶姑娘,實話告訴你吧。」
「晌午,林家千金過來賞花。聽說世子爺想讓你做妾,當場黑了臉。」
「她說世子若誠心娶她,身邊便不能有其他姑娘。」
「世子爺拗不過,便讓人收拾了你的行李。」
原來是這樣……
高門大戶的姑娘,不喜歡夫君身邊有鶯鶯燕燕,倒也正常。
我隻是有些難過。
我想問問沈溫璟,我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嗎?
親口告訴我這件事,有那麼難嗎?
我氣得背起行囊,準備轉身就走。
可還是有些不甘心。
在府裡六年,出去沒有那麼容易討生活。
再說,如今北方旱災,南方水患。
姑蘇最近多了許多流民。
聽說他們飢餓難耐,易子而食,像一群餓瘋的狼。
我一個女子,能去哪兒?
再說我的月信,已經兩個月沒來了……
想到這裡,我拉住李叔的袖子不撒手:
「李叔,求你帶個話,讓我見世子一面,成嗎?」
我說得懇切,李叔最終點了頭。
等了一會兒後,我終於見到沈溫璟。
他換了件淡藍色的輕衫。
舉手投足間,一副氣質尊貴的世家公子模樣。
往日坐在輪椅上神情陰鸷的小郎君,早已消失不見。
見到我,他眉眼閃過一絲愧疚:
「小蝶,月淑她不留情面,我一時沒有辦法。」
「你先拿這些錢,去沈家莊子上住幾日,我晚點找你。」
第一次,我忤逆了他:
「世子爺,我月信兩個月沒來,怕是有了身孕……」
平日裡,沈溫璟待我很好。
有次他寫詩時,我一時興起,坐在他的腿上逗他。
他都沒怪我。
我想,若他知道我有了他的骨肉,一定會想盡辦法留住我。
可沒想到,我又一次算錯了。
他搖搖頭,眼中夾雜著一絲嫌棄和失望:
「小蝶,我本以為你是體面人。」
「可沒想到你為了錦衣玉食,這樣的謊都說得出來。」
「做那件事之後,
我娘親每次都會賜你一碗避子湯,你忘了?」
他說的是事實。
大門大戶的子女,最忌諱妾室率先有子。
我日日喝避子藥。
可我的月信,確實是兩月沒來了……
不行!
萬一我真的有孕可了呢?
這是我和沈溫璟的孩子,我得護著。
「溫璟,」我拉住他的袖子,淚水撲簌落了下來,「我可以走,但我若真的有了你的孩子,你能不能……」
話音剛落,林家千金突然來了。
沈溫璟的臉色突然大變。
他憤憤然甩開我的袖子,義正嚴辭開口:
「你休想攀汙我,我沈家門風清正,最容不得滿口奸滑之人。」
「為了傍上國公府,
你連禮義廉恥都不要了?」
「孟小蝶,往後別出現在我面前。誰讓林姑娘不痛快,就是讓我不痛快。」
說完,他便牽著林姑娘的手走了。
李叔看了我一眼,臉色有些憂戚:
「小蝶,往後一人在外,定得萬分小心啊。」
我點了點頭,望了沈府最後一眼。
朱門重重關上的那一刻。
我想,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4
沈溫璟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突然覺得指尖發涼。
孟小蝶她……真的走了?
他下意識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玉扳指成色一般。
但這是她花了三個月例銀,給自己買的。
他雖然表面嫌棄,可日日都戴。
想起孟小蝶,沈溫璟心中有些悶悶的。
其實孟小蝶比林月淑更懂他。
知道他看書時,喜歡被揉太陽穴。
知道他雨天舊傷發作,腿上哪個部位最疼。
就連他發脾氣時,也隻有她敢靠近。
這六年,自己生氣打人時,旁人都嚇得跑出去。
隻有她緊緊抱住自己。
哪怕被自己咬得渾身是傷,她也不怕。
為了治好自己的腿,她有功夫就纏著郎中學針灸,天天給自己扎針。
沈溫璟不願意。
她就趁他睡著了,悄悄給他扎針。
半年前的雨夜,他高熱不退。
是孟小蝶赤著腳,大晚上跑去藥房熬藥。
回來時她渾身湿透,差點累病……
對於重新走路這件事,
他早就不抱希望。
她卻一直堅持治療自己,整整六年。
他突然有些後悔了。
聽說城裡來了很多流民,她不會受委屈吧?
自己要不要找幾個人跟著,送她去莊子?
可一想起孟小蝶暗示自己有孕,他胸口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罷了,那麼大一個活人,還能丟了不成?」
再說母親親自準備的避子湯,怎麼可能出紕漏?
這丫頭定是舍不得世子府的富貴,連這等下作謊話都編得出來。
給她安排莊子住著,允她日後當姨娘,這般體面還不夠?
竟敢用假懷孕要挾他!
沈溫璟越想越氣。
他最討厭不懂分寸,蹬鼻子上臉之人。
孟小蝶恃寵而驕,和自己最討厭的人,有何兩樣?
早知如此,那幾百兩銀子,就不該給她!
窗外傳來喜樂聲。
是管家在試迎親用的樂器。
沈溫璟心情突然好轉,從案幾上抽出林月淑的畫像。
這才是他該娶的姑娘。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帶出去何等風光。
林姑娘說,她父親已經答應二人婚事。
當初若不是自己偶然摔斷腿,自己早就和她成親了。
至於孟小蝶……
左右不過是個美妾,養在莊子裡就是了。
不過還好,孟小蝶也不錯。
尤其她的身子……
該長肉的地方豐腴無比,不該長肉的地方盈盈一握。
想到這,沈溫璟突然有些燥熱。
往日這時候,他一定會纏著她,要了再要……
罷了,等過幾天再去看她。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青梅竹馬娶了。
再說,林姑娘還和自己約了午膳。
他得先準備聘禮,讓林家開心。
反正孟小蝶那麼乖,一定會在莊子上乖乖等自己,不是嗎?
5
過慣了國公府的日子,再過外面的生活,唯剩一個苦字。
剛走出到大街,就見到樹下躺滿面黃肌瘦的流民。
有個婦人懷裡的孩子,已經餓得哭不出聲。
我分給她和孩子幾塊糕點,下定決心——先去沈家莊子。
不管怎樣,總得先活下來。
臨走前,我把沈溫璟給的幾百兩銀票貼身藏著。
不管如何,這是我現在全部的指望。
剛穿過幾條街,我突然被拽進暗巷。
五個流民圍住我。
他們衣衫褴褸,腥臭的呼吸噴在我臉上。
「小娘子細皮嫩肉的.......」為首的男人一把扯開我的包袱。
裡面的衣裳被褥散落一地。
「還給我!」
我撲上去搶,卻被狠狠甩在牆上。
後腦勺撞得生疼。
恍惚間,一個男子從我內襟摸出了銀票。
「喲,還是個大戶人家的丫頭!」
他抖著那張三百兩的銀票,看我的眼神蒙上一層歹色。
最壯實的那個流民突然嬉笑著上前,一把掐住我下巴:
「兄弟們多久沒開葷了?」
「今日,可真是撞上大運了!
」
下一秒,他粗糙的手扯開我的衣領。
我尖叫著踢打,卻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求求你們,我有身孕了…...」
我哭喊著求饒,換來一陣哄笑。
「那不是更刺激?」
說著,一個壯漢已經撕開我的裙擺。
就在我絕望閉眼時,巷口傳來厲喝:
「作S的玩意兒,這丫頭是老娘先看上的!」
我抬頭一看。
一個鑲金牙的婆子抡起棍子,直接衝上來。
流民趕緊跑開。
我剛要道謝,卻被她掐住胳膊。
面前婆子油膩的手指摩挲著我下巴,滿意點頭:
「嘖嘖,這眉眼......」
「醉仙樓至少能給八十兩!」
我這才明白——遇上人伢子了。
「我不去那種地方,」我掙扎著求饒,「婆婆,我是國公府的丫鬟,你帶我去國公府,世子爺一定會給你八十兩…...」
「啪——!」
一耳光打得我耳畔嗡鳴。
她揪著我的頭發往外拖:
「國公府的上等丫頭會跟流民搶餿飯吃?被趕出來的吧?」
「乖乖跟我走,少受皮肉苦。」
就在這時,正巧一頂金頂轎子經過。
望著轎簾上繡著熟悉的雲紋,我瞳孔驟縮。
是沈溫璟的轎子。
難道是他知道我有危險,來救我了?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
「世子爺!」我撕心裂肺狂喊,「快救救小蝶…...」
下一秒,伢婆的手SS捂住我的口鼻。
轎簾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玉白手指。
那枚熟悉的玉扳指,在太陽下閃著綠光。
就在剛剛,沈溫璟剛陪林月淑在樊樓用完午膳。
聽著剛才的求救聲,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個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難道是小蝶?
他剛準備打開轎簾,卻被林月淑攔住。
「沈郎?」
林月淑用團扇拍了拍他的腦袋,捂嘴笑道:
「最近流民多,沈郎還是別被看見,以免被盯上。」
那根手指頓了頓,最終緩緩收回。
她說得對。
莊子就在郊外,孟小蝶隻怕早到了。
剛才的聲音,一定是他聽錯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爆發出力氣,扒開一條縫:
「世子爺,救救——」
伢婆猛地捂住我的嘴。
轎簾微微一動,卻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