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而諸人皆為繡花娘說話。
「天底下豈有這等忘恩負義的男子？他平步青雲，妻女竟被貶為妾室庶出？當真滑天下之大稽！」
「為官者須看才華及人品，這位舉子所為與禽獸相比，又有何異？當真令人作嘔！」
「繡花娘重情重義，臣女倒是以為可封為一等夫人，如此巾幗，當為天下女子表率。」
「微臣也認為她乃當之不愧的第一夫人！」
第一夫人啊。
我心中震撼。
高坐上的太後朝我微微一頷首，含笑寬慰。
我的眼睛漸漸湧出淚花。
原來，這就是太後娘娘所說的替我撐腰。
彈幕刷得飛快。
【什麼意思？為什麼皇帝要為妹寶平反....他這樣做的話，男主以後怎麼給女主掙诰命夫人的位置，
怎麼打臉崔家，怎麼讓崔茗老老實實向妹寶道歉？】
【說實話，崔茗雖然辜負了女主的母親，但他後來確實是個好父親....男主被貶，他還出手相助....唉，這樣怎麼讓妹寶和渣爹化冰和好啊？】
【皇帝多管闲事了...而且妹寶喜歡的是男主，為什麼要讓妹寶當皇後？無語。】
【妹寶也真是，跟著男主不好嗎？一生一世一雙人，當皇後一輩子隻能看見四四方方的紅角邊，不如和男主雲遊四方，再和父親和好，家庭和睦，還有父母之愛，父母之託舉。】
【妹寶糊塗啊。】
看著這些彈幕，我莫名發笑。
它們打著為我好的名頭，卻讓我過得如此痛苦。
甚至瞧不起我的娘親，還強行讓我和崔茗和好。
這樣的我，隻會辜負娘親的血淚，也讓我瞧不起自己。
眾人議論聲漸停後，太後莞爾。
「既如此，崔家明月，你又有何要為你父母親辯解？」
崔明月早就嚇得臉色煞白，自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隻一個勁地哆嗦。
太後朝我伸出手。
「好孩子，來。」
她向眾人宣布。
「惜銀往後便是大趙的皇後，帝後大婚那日，便將眾位所作獻與我們的新後」
一片恭維聲中，我看見了謝玄墨失魂落魄，又不甘心的眼。
以及，趙辭麟那一雙含笑眸。
16
回到崔家。
我被陛下選為皇後的消息早就傳到崔茗耳朵裡。
以及，陛下替我出頭，將崔明月貶為庶出的消息。
崔茗早早就在外頭侯著，躬著腰笑迎接我。
「早就知道我們二姑娘是做娘娘的命，
所以為父才答應明月和謝家那位的婚事...」
他腆著臉的解釋，隻會讓我更覺可笑。
我望著他，漠然嗤聲。
崔茗到底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笑意分毫不改。
「若是娘娘大人有大量，我自會在晚娘牌位前好好磕幾個頭...畢竟，到底是我對不住她。」
晚娘是我阿娘的名字。
「不必了。」
我冷冷凝他，胸膛翻滾著惡心。
「你去拜我娘，我隻會覺得髒了我娘的黃泉路。
「想讓我既往不咎也可以，第一，把我娘的牌位給我；第二，把崔明月母女趕出去；第三，你和我娘和離。」
其實，我娘至S都沒有怪過崔茗。
她隻是恨，恨她給我找了這樣一位父親。
彈幕很不理解我的做法。
【劇情崩壞得太厲害了吧，原劇情裡，崔家父女最後還和好了，男主最後帶妹寶歸隱，父女站在京城門口作別。妹寶表面冷漠，但內心已經一點點瓦解，而父親真情流露，還哭了呢。】
【就是啊....而且後期父親也理解了當初對母親的傷害，用了一輩子去懺悔。為什麼不能給人一個改過的機會呢？那也隻是年輕時犯下的錯。】
【看著崔父半鬢花白，我是真不忍心繼續看了。父女哪有隔夜仇？女主太心狠了。】
【....崔父這算主動求和吧，妹寶至於說那麼難聽嗎？】
我望著這些彈幕，輕呵了一聲。
又對著崔茗，很平靜道：
「我出生那天，你在哪？」
崔茗愣了愣，遲疑道：「....在...」
他隻說了一個字，我便替他回答：
「在崔明月母親安氏的床上。
「我娘大出血，你在尋歡作樂；
「我娘一夜一夜地熬，眼睛瞎得隻剩一層白膜，你當眾取笑我阿娘，若白煞轉世，轉身為崔明月的母親折花獻美；
「我娘親S前，隻是想看你一眼，你沒來，沒有什麼其他事情，隻是因為崔明月的母親掉了幾滴假惺惺的眼淚。」
娘S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灰蒙蒙的天，娘一直在咳血。
嫡母安氏哭著說，「是我對不住晚妹妹，晚妹妹雖對我有怨，那也是應該的。」
就是這一句，崔茗便發了怒。
我阿娘病入膏肓，他還狠狠甩了我娘一巴掌。
鮮血淋漓，纏綿不絕。
如果這些還不足以讓我恨他。
那我，怎堪為人？
彈幕靜止了許久，許久。
這些痛沒有落在它們身上，
它們又怎會知道疼？
又何況，它們眼裡的一個小小的劇情爽點，卻是我的半輩子。
我寧可不要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隻求我阿娘回來。
17
次日，皇帝聖旨，封我阿娘為第一夫人。
此後我隨我娘姓，喚作魏惜銀。
崔茗到底念及他和安氏多年的夫妻情分，沒有將人趕出府。
他求我，忍一忍。
他說崔家的名聲已經掃地，再出這樣一檔子事，讓我也顏面無存。
我隻嗤然，無動於衷。
彈幕嘆道：
【人都是會變的，崔父之前薄情，現在卻重視感情，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不對吧，一路追下來，我已經體會到了女主的可憐，女主的娘苦苦煎熬了一輩子，卻為那一對賤人做嫁衣。
】
【之前我也為這對酸澀父女情流過淚，但昨天女主太強硬，我才突然明白過來，害S妹寶媽媽的兇手就是崔父！不許和好！】
......
眾人紛紜，我的心安定下來。
看來，我的做法是對的。
但彈幕又提及謝玄墨，又紛紛哀嚎一片。
【我不管女主和她爹怎麼樣，我追小說就是為了看傲嬌男主 vs 堅韌妹寶的大女主爽文的！憑什麼中途給我換男主？還是沒有感情基礎的皇帝。】
【就是啊，男主起碼是真的愛慘了妹寶。】
【即便和所有人作對，都要站在妹寶這頭。妹寶為什麼不肯低一次頭呢...未知的皇後之路，真的比青梅竹馬的感情重要嗎？】
看著這些彈幕，我平靜極了。
若謝玄墨隻是傲嬌，我又怎會舍得放棄這段感情？
除非，不是。
很快，它們就知道了答案。
18
謝玄墨喝醉了，闖進我閨房。
醉眼迷蒙，還妄想牽我的手。
我立時避開了。
彈幕唏噓：
【男主忘不了啊，他都快把自己的心肝掏出來了。】
【求妹寶訓狗教程。】
【真的，妹寶太狠心了吧。男主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他都可以主動低頭。】
【嗚嗚，就喜歡看這種戲碼，傲嬌男主憋到爆炸，眼見心尖尖要嫁給其他人，終於不忍，也不敢忍了。】
謝玄墨面露不甘，忽的發了狠，SS攥住我。
「惜銀，你真的變了很多。以前的你從不會這樣，難道你之前的愛都是假的嗎？」
他眼裡化不開濃濃的失望，
和彈幕說了如出一轍的話。
「崔惜銀，你太狠心了。不過，若是你願意和我走，我便舍棄這一切！」
我甩不開，故而作罷，隻嘖了一聲。
「我不願！當初，你為什麼要娶崔明月呢？」
究根結底，是謝玄墨先提出要娶崔明月的。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入宮。
謝玄墨愣了愣，幾乎不帶一絲猶豫便道：
「誰讓你不向我道歉？我本來要娶你的。」
本來本來本來！
我原以為，我不會再為這樣的人有任何波瀾。
然而聽到他這些自以為是的話語，我仍攢著怒意。
「我不向你道歉，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沒錯，從前我道歉都是我瞎了眼，現在我一點都不喜歡你，甚至厭惡你，憎恨你，謝玄墨，你配嗎！」
許是見我第一次這麼疾言厲色，
謝玄墨怔住了。
「我們為什麼會吵架？又為什麼會冷戰多日？謝玄墨，你自己心裡清楚！」
19
謝玄墨上門娶親前，他將我的字畫悉數燒毀。
他說寧將我束之高閣。
也不願讓其他郎君窺我一二風採。
我惱得很，賭氣說我不要再嫁給他。
謝玄墨沒有哄我，丟下一句隨你便氣衝衝離去。
他向來都是如此。
天之驕子，心高氣傲。
從不肯說一句軟話。
每次都隻有我上門哄他的份。
可這一次，我也不願服軟。
故而我們冷戰了七日，誰也不肯低頭。
我以為，他那日來提親，是他意識到自己錯了。
卻沒有想到，他竟又是在逼我妥協。
我沒有妥協，且永不後悔！
「謝玄墨，我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學了那麼久的詩書，為何要因為你而棄？你不經我允許，擅自焚燒我書稿，已是不善之舉，為何要逼我向你道歉？你將我書稿焚燒時，心中隻有快感，而無愧疚吧？將我母親遺物丟在地上，你也無動於衷。」
「但你以前也會哄我....」
謝玄墨話語未盡，我便不耐打斷。
「以前是我瞎了眼，好在我清醒過來。若我這麼對你呢？若我將你最愛的物什丟了，還說是我呷醋，再與你冷戰，等著你道歉呢？
「謝玄墨，你的母親不喜歡我，連帶你也這樣對我，你真的感受不到嗎？」
謝玄墨猛的抬起頭，「我母親不喜歡你？」
我漠聲：「是。」
事已至此，沒什麼好說的了。
謝母不喜歡我庶女出身，
所以三番四次暗中敲打我。
她中意崔明月這個兒媳，如今也算得償所願了。
【唉，沒想到男女主冷戰的原因是這個。】
【男主真的不尊重女主了，而且逼著女主道歉，女主隻是覺醒了，所以不想再當軟包子了。】
【男主看上去一點都不知情，甚至震驚。看來男主母親表面上裝得很喜歡妹寶，但實際上是惡婆婆，嘖。】
【笑S，我婆婆也是這樣磋磨兒媳婦的，裝得像好人，但天天給我臉色看。】
【這樣一想，還好妹寶沒有嫁到謝家。不然也不安生。】
【但我雖然是女主控，此刻也心疼S男主了。這些都是他媽的錯啊....他真的很愛很愛女主的。】
【沒辦法，他媽害S了一對小情侶。】
謝玄墨走的時候，面色十分不好看。
走路也踉踉跄跄，
有驚有怒。
不過，這都與我無關了。
20
我和趙辭麟大婚十分隆重。
我著精心縫制的鳳袍，頭戴十二龍九鳳冠，金黃大衫，鞠衣豔紅，六個婢子扯著五彩霞光的後擺，跟著我一步一步走上金鑾殿。
趙辭麟身穿袞冕禮服，含著笑，伸手牽住了我。
文武百官具朝服，肅穆恭敬地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做了一個虛扶的手勢。
群臣伏地而起。
其中，便包括謝玄墨。
他病容蒼白，指節都攥得青白。
不甘，憤怒，卻又絕望。
彈幕紛紛又心疼起來。
【我們男主回去後和謝母幹了一架，氣得謝母大病在床。
】
【男主的政敵參了他一本，他現在很不好受，又要顧慮政敵，又被家裡鬧得不安寧，最心愛的女人都要當皇後了，唉，真的心疼他。】
【就是就是，事情真的沒有轉機了嗎？豹豹貓貓那麼般配，嗚嗚，真的要哭暈了。】
【唉.....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們瘋了嗎？是男主眼瞎，聽信自己母親的話，他活該啊！】
【就是，還不如和美人皇帝在一起，至少沒有這樣的婆婆！】
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任它們說什麼，我都無動於衷，隻唇齒含笑，並不為所動。
畢竟,謝玄墨與我再無關了。
21
母儀天下，這四字於我十分陌生。
我曾在想，該怎麼報仇,如何報仇。
報仇的手段會不會太血腥,
太殘忍。
若是這樣,皇帝還會喜歡我嗎？尤其是太後,她會不會厭惡我？
我如此憂心忡忡，直到太後主動喚我過去。
她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故而將崔氏一家人的命交由我手上。
罪魁禍首是崔茗,故而我讓他貶官途中安排了幾個盜匪，他屍骨無存。
彈幕這一次雖然也有幾條幫他說話,但大多都是說因果報應。
崔明月和安氏則貶為奴，終生在慎刑司中度過。
我要讓這三人，好好為我娘贖罪。
再聽到謝玄墨的消息，是謝母強硬為他娶親，謝玄墨不從，還翻出陳年舊事。
二人爭論不休，謝玄墨竟將謝母推下臺階，致使其癱瘓。
謝玄墨雖然已被趙辭麟降職，卻仍有不少人忌憚他,故而紛紛上書批判。
謝玄墨的官一降再降。
最後一次,他被貶嶺南。
離去前,他竟不知怎的闖進了我的宮殿。
慘淡一笑,「惜銀，我們真的絕無可能了嗎？」
我漠然隻說了一句話,「你放肆了，現在你該喚我皇後娘娘。」
謝玄墨臉上滿是絕望。
昔年情誼,此刻灰飛煙滅。
彈幕有人心疼,也有人直呼爽文。
他被貶路上，不慎感染風邪，病痨了小半年,竟也一命嗚呼。
謝玄墨的S訊傳來時,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倒是趙辭麟有些呷醋，問我會不會傷心。
嘖，我還哄了他大半夜。
22
【趙辭麟番外】
我曾去過青州，見到了一個繡娘。
繡娘有一雙巧手,將母後最珍貴的鳳衣縫好。
我酬謝之際,見到了她的女兒。
那是一個安靜、美麗又聰慧的女孩。
同時,她笑起來很好看。
莫名牽動了我的心。
法師說我有佛性。
故而當我見到那位姑娘後,我忽然窺見了往後十八年的情形——
她和謝玄墨十裡紅妝,情比蜜濃。
那一剎那,我頓生孑然一生之念。
可惜銀及笄後，不知為何,那道場景逐漸變得灰蒙蒙。
同時,還傳來謝玄墨迎娶崔明月的消息。
我的心顫了顫。
自此這場景消失無遺。
當惜銀的畫像遞上來後，我激動地一晚上沒有睡。
我的心又顫了。
我想，隻要與惜銀有關的事。
一沾上,
便這輩子都逃不開了。
可我，甘願沉溺。
此生，隻為她一人俯首稱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