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姨娘冷冷地看著我,「賤人,得了侯爺幾日寵愛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敢暗害侯爺的親骨肉。」
我含淚看向侯爺,聲音幾近哽咽地喊冤。
侯爺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一手搭在高幾上,幾乎捏碎了茶盞。
柳姨娘仍舊不依不饒,聲音尖銳得幾乎能刺痛耳膜。
最終,在一聲清脆的裂瓷聲中,周遭恢復了寧靜。
侯爺站起身,對著門外打了個響指。
柳姨娘高興得眉毛尖都要飛起來。
誰知,衝進來的小廝直接將劉嬤嬤按去了廊下。
沉重的板子聲接連響起,被巾帕堵了口唇的劉嬤嬤如案上掙扎的豬。
隻可惜那低沉的嗚咽還沒響幾聲,就隨著血腥氣的噴出而煙消雲散。
柳姨娘臉色已經慘白如金紙,她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我低眉順眼地從她身邊走過,在無人察覺時,粲然一笑。
「侯爺早下了請帖,下個月的十五夜宴,要邀貴客來一睹美人屏的風採。」
「所以當下的我,怎麼能有事呢?」
10.
在沒有人能取代我之前,侯爺是舍不得讓我S的。
更何況,柳姨娘剛毀了他上一個「寶貝」。
終於,既驚惶又氣急敗壞的柳姨娘一回到自己院裡,又重新握住了那方藥。
藥力的加持下,她又能撐得久些了。
侯爺嘖嘖稱奇,又三不五時地過來取走屏框,再次寵她寵得人盡皆知。
不過饒是如此,我這住處仍舊是她的禁地。
聽侯夫人說,她氣得砸光了自己院中的陳設,一口銀牙更恨不得咬碎。
然後,私自加大了那藥的用量。
在這期間,我還抽空去瞧了回薄姨娘。
她小月後調養得還不錯,原本瘦削的小臉也漸漸長出些肉。
見是我來,她幾乎溢出滿眼的淚,嘴唇小聲嗫嚅,「謝謝。」
是謝我沒有揭發她與旁人的私通;還是謝我助她入了侯爺法眼,混出一個正經身份;亦或是謝我幫她去掉了腹中孽胎?
時光便這樣慢悠悠劃過,轉眼便到了十五的夜宴。
我換好薄紗,將自己小心翼翼嵌入框中,正慢悠悠地被抬向宴會廳時,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再度重見光明時,竟是在一間破敗的柴房內。
眼前的柳姨娘,竟和我同樣的裝扮。
「柳姨娘,你大膽……」
話音未落。
我的臉上已經挨了一耳光。
柳姨娘甩著手腕:「賤人,別以為隻有你能當好這屏風。等過了今夜,你便沒有用了。」
說罷,她嫋嫋婷婷地離開。
柴房的門被SS鎖住,透過破敗的窗棂,我看著她歡欣鼓舞地縮進了屏框裡。
快要完全卡進去時,她似乎甩了甩手,仿佛還嫌棄地皺了皺眉。
如果她能仔細看,應該能分辨得出,那是細碎的糖漿。
我仰起頭,又看向圓圓的月亮。
阿姐出事那天,也有著這樣的好月色。
11.
熱鬧是酒意最濃時開始的。
一隊蟻群匍匐著從宴會廳的角落裡爬進,初時還沒人發現,直到本該靜謐無聲的屏風美人,嬌怯怯地發出一聲嚶嚀。
百蟻漸漸匯聚到屏風處,居然拼出「花好月圓」四個大字。
眾人嘖嘖稱奇,
都大贊侯爺心思奇巧。
侯爺原本對柳姨娘的小小不滿,在一聲聲的誇贊中煙消雲散。
他向她投去肯定的眼神,俯下身來低語:「若你能撐過今夜,以後這架屏風,可由你獨有。」
柳姨娘喜不自勝,剛被數隻螞蟻叮咬的難受,也立時變得可以接納。
可酒再過三巡,再多的前程誘惑,都抵不了渾身徹骨的煎熬。
最後,她實在撐不住,顫顫巍巍地落下手臂。
螞蟻群似瞬間失了方向,完美的字體立即消失。
「侯爺,妾實在撐不住了。」
她哭喪著臉,眼見就要當著眾人的面徹底倒下。
侯爺已黑了臉色,尋了個由頭將屏風搬離。
剛撤到偏殿,侯夫人姍姍來遲:
「侯爺,您素來以調教完美美人屏聞名,若此時撤屏,
或尋回雅雅姑娘來代替,都會損了您的顏面,日後您還如何在京中立足。」
侯爺揉揉眉心,他回看了眼柳姨娘,仍有些不舍與猶豫。
侯夫人再次輕聲道:「我知道侯爺重情義,妾有一藥,必能助她挺過今夜。」
侯爺這才展眉,交予侯夫人一試。
果然,一碗湯藥下肚,柳姨娘的身體真如泥塑木雕。
可她面目實在猙獰,侯爺瞧著糟心不已。
不過片刻,他又拊掌,吩咐丫鬟去取糖漿,先是封了她的口,又親自在她臉上勾勒吉祥紋樣。
等再次展出時,柳姨娘面覆輕紗,內裡的黑色吉祥紋樣微微浮動,更別有一番風味。
眾賓客已驚得說不出話來。
靜謐許久後,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侯爺與有榮焉,再次與眾人共飲酒,
將宴會氣氛推向最高潮。
12.
柳姨娘的臉毀了,身子也被咬得千瘡百孔。
聽完下人的稟報,侯爺終於起了幾分愧疚。
他忙不迭地前來探望,可看到柳姨娘面容的一瞬,下意識地連退數步。
柳姨娘眼中蓄滿絕望,跌跌撞撞地朝他爬來,「侯爺,您別拋下我,別不要我……」
可惜她體力不支,不過踉跄幾步,就跌伏在地。
她倉皇地伸出手,卻隻能抓住一手的虛無。
書房中,侯夫人連連嘆息,拿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柳姨娘這樣,放在府中也不妥當。不如挪到莊子上去,若能養好了,照舊接回來。」
侯爺似有不忍,但一想到方才所見之景,終是點了點頭。
我親自送柳姨娘去了莊上。
她憋著一口氣,惡狠狠地瞪著我,「賤人,你和侯夫人都一樣,陰險毒辣。你且等我翻身,總有一天……」
我充耳不聞,自顧自拿起長刷,在她的嘴角細細塗抹糖霜,再打開隨身攜帶的蟻罐。
成群的螞蟻魚貫而出,連同她還沒長好的血肉一同蠶食。
這一次她的悽厲聲尖銳,但所有人早得了侯夫人的命,口眼觀鼻,恍若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輕拍了拍她的臉頰:「不是你說,既然做了屏風,就該有S物的模樣。」
「如今,才是開始。」
...
送完柳姨娘,我繼續回侯府當值。
除卻欣賞價值,姬妾們仍舊視我為得寵利器。
轉過年,侯夫人遇喜了。
等瓜熟蒂落時,侯府裡的小世子平安降生。
闔家皆樂,侯夫人特意給我包了個最大的紅封。
她擺著有子萬事足的慈母模樣,隻有在聽到侯爺又納新人時,才會感慨一聲「不知節制」。
我低眉順眼地笑。
沒有節制的男人,遭到「馬上風」的反噬,似乎也並不奇怪。
13.
於是,在小世子滿月這天。
侯爺再次衣不蔽體地從一名姬妾身上抬下來。
這次的病程來勢洶洶,他口歪眼斜,半身酥麻,顯見是中風之兆。
一眾姬妾來來回回地侍疾,又都被他叫罵出去。
他拿所有的火氣無差別攻擊,眾人紛紛叫苦不迭,也不知從誰開始,都學會了偷懶,悄悄在治病的藥裡混入安神湯。
這味藥,竟與原先就添進去的一味藥意外地相和,就連御醫都「查」不出。
侯爺的中風越來越嚴重,漸漸發展到全身都不得動的地步。
而我,仍舊勤勤懇懇地當好屏風的差事,始終矗立在他三步之遙。
窗外的秋風卷起冬雪時,已經沒有人願意陪在他左右。
他想喝水,叫喚了半天仍沒有人答應。
我施施然踏出屏風,端著茶盞走到他的身邊。
「好屏風。」他欣慰地扯了扯嘴角,用力伸了伸脖頸,想來夠我的手。
我手輕輕一松,茶盞擦著他的嘴角,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飛濺的茶水,沾染上他的前襟。
他隻剩眼睛能動,怒極噴出了蔑視的火焰,仍舊想擺侯爺的威嚴。
我嗫嚅地求著饒,重新倒了一杯新的,然後徑直傾瀉向他的胸口。
滾燙的熱氣,瞬間撩出一大片的水泡。
他疼得面容都猙獰起來,氣喘籲籲地喊著「來人」。
門外照舊無人應聲。
我笑了。
「侯爺恕罪,屏風就該是S物,奴如今已算是僭越,心內惶恐,拿不住茶盞也分屬平常。」
說著話時,第三杯熱茶已握在手間。
我繼續沒有任何遲疑地澆下去。
他急促地喘起了氣,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咆哮,眼睛也越瞪越圓。
「是你在我的藥裡動了手腳。」
「不,隻有你一人根本做不到,還有誰,夫人?那個賤婦!」
「為什麼,你們到底為什麼?」
他哪裡懂。
素來高高在上的人,什麼時候將我們這些蝼蟻的命當過命。
至於侯夫人,做大權獨攬的太夫人,不用再受旁人的掣肘,
不香麼?
我又拿出了蟻罐,照例用刷子蘸著糖漿,在他的胸口打轉。
他發出驚恐的哀嚎,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蟻群漸漸匯聚到他的胸口。
我歪著頭細細地欣賞著,「侯爺,你不是最愛柳姨娘麼?那你也該和她感同身受下。」
14.
後來的某一天,我去莊子上接回了柳姨娘。
她苟延殘喘著對我叫罵,「小賤人,等我見到侯爺,有你好看。我和侯爺的感情,豈是你能挑撥得了的!」」
我一一接受,特意將她安置到侯爺身邊。
她愣住了。
因為她身邊的侯爺,也如她一般,渾身沒一塊好肉,形容枯骨。
我最後一次拿起刷子,這一次沾上了甜香的蜂蜜,仔仔細細地塗抹他們身體的每一寸。
他們的眼中,
不約而同地卷起驚濤駭浪般的恐懼。
「這一次,是蜜蜂要來了呦。」
15.
侯爺S了,表面風光大葬。
實際屍身,早與柳姨娘的一起,被拋去了亂葬崗,沒過幾日就雙雙被野狗群啃了個幹淨。
侯夫人上表朝廷,給小世子請封了爵位,她也成了侯府裡唯一的話事人。
她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遣散了肉屏風班。
肉屏風們一個個喜極而泣,虔誠地跪伏在地,恨不得奉她為救世的活菩薩。
我亦在遣散的行列。
離府那日,她特意來送我。
「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笑著望向遠方,「隻要能好好做個人,足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