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秦惜朝成婚三年,我花光了嫁妝,幫他打理家業,終於助得風雨飄搖的秦家藥局東山再起。


 


日子重新烈火烹油,他便立刻把自己最心愛的表妹接到家裡來鮮花著錦。


 


秦惜朝給她最亮的明珠,最豔的錦緞,最甜的蜜語,還有他最真的心……


 


在我食不下咽,酸水吐盡時,他們山珍海味,把酒言歡。


 


在我失子痛不欲生,纏綿病榻時,他在陪她泛舟慶生,另築愛巢。


 


妒火怒火從眼底燒到心底,我才相信原來他們早有深情。


 


若非當年秦家敗落需要襄助,秦惜朝不會娶我。


 


可惜我苦心經營三年,竟得到一場虛與委蛇的诓騙。


 


既是如此,我立刻抽身止損,與秦惜朝和離。


 


出門另立江山,回頭反攻倒算。


 


不多久,

我走時對我冷冷一甩袖的秦惜朝堵在我宅邸門前站了一天一夜,隻求見我一眼……


 


1.


 


楚豔秋第一次對我暴露獠牙,是在我最痛苦虛弱的時候——我剛掉了自己調養三年身子,好不容易才懷上三個月的孩子。


 


我痛苦至極,形容枯槁。


 


她旖旎坐在我榻前,濃妝豔抹,鬢影衣香。


 


我聞著她身上的香氣實在難受,看她美貌更是自慚形穢,隻好艱澀開口趕人:


 


「秋兒妹妹是府上的客,我身子有恙招待妹妹不周已是羞愧,怎麼好讓妹妹守著我為我掛心,更不好讓妹妹侍奉。」


 


「現在我實在困乏難支,妹妹還是先回去吧,等我身子養好,再和妹妹說話。」


 


楚豔秋正端著一碗藥要喂我。


 


我邊說著邊動手去接她手上藥碗。


 


她卻哎呦一聲輕笑躲開了。


 


手上也輕快地撥弄著湯匙,碰撞出清脆當啷聲。


 


她這舉止神情實在反常,頗有些幸災樂禍故意看我笑話的意思。


 


我不明就裡。


 


她巧笑嫣然:


 


「養好身子?還養得好嗎?」


 


「你嫁給惜朝哥哥三年,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個孩子。三個月,胎像剛剛穩固還掉了,日後再要有孕,不知道等到什麼猴年馬月了呢。」


 


她口吻針一般刺人,扎得我氣血湧動。


 


我因疼痛緊繃了臉色,問她: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個老蚌就別幻想著再生出惜朝哥哥的珍珠了,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吧。」


 


楚豔秋疾言厲色,臉上顯現出毒辣的銳光。


 


像是鮮桃一瞬揭了粉嫩柔軟的皮肉,

露出裡面堅硬嶙峋的核。


 


「我來月餘,你也應該看得出惜朝哥哥與我的深情厚誼。」


 


「我告訴你,那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歡。」


 


「惜朝哥哥真正愛的人是我,三年前娶你,不過當初秦家敗落,看你有幾分經商的本事才親近倚重。」


 


「現在秦家生意興隆,日進鬥金,惜朝哥哥也是意氣風發,呼風喚雨。已經年老色衰的你不配再站在他身邊,何況你又連個孩子都生不了。」


 


「所以自己給自己留些顏面,自請下堂別等著被休棄。」


 


「以後這個秦夫人,讓我來做!」


 


2.


 


她字字句句都如滾油,燒得我皮穿肉爛。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看這個秦惜朝口中最是純良可親的小表妹,一瞬恨得牙痒痒。


 


她來秦家月餘,

我自認待她不薄。


 


隻因秦惜朝父母早亡,仰仗過姨母家幫扶。


 


他說姨母表妹待他很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不敢忘懷。


 


是以秦家現在有了些家資,秦惜朝便把她接來。


 


一則說表妹楚豔秋古靈精怪,我孕中不適煩悶時,她可陪伴照顧,為我寬心。


 


二則說京城中日子到底富庶繁華,讓表妹來見見世面,日後好許個好人家。


 


我也深以為然。


 


所謂愛屋及烏。


 


我也看楚豔秋十分親近。


 


她年方十七,小秦惜朝四歲,小我十歲。


 


我幾乎把她當成自己的半個女兒了,百般疼愛。


 


日常給她的吃穿用度都是頂頂好的,勝過我自己數倍。


 


同時也開始殷勤託人打聽,看京中有誰家公子品貌不俗,操心著她的人生大事。


 


可原來,原來她竟喜歡著秦惜朝嗎?


 


她來秦家,日日在我跟前虛與委蛇,隻是想著鳩佔鵲巢?


 


怎麼都想不到小小年紀的她藏了這般刻毒陰險的心思。


 


驚愕、憤怒,卻很快冷靜下來,覺得她幼稚可笑: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惜朝的意思?」


 


「你以為我子嗣艱難,惜朝就會棄絕我?」


 


「我倒是常聽你哥哥和我講你們的故事。那他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們的故事呢?」


 


「我子嗣艱難是因為腹部中過箭,而這一箭是為了救他。」


 


「你眼饞秦家這份家業,可這份家業是我一手一腳幫他打下來的。」


 


「危難關頭的救命之恩和風雨同舟的幫扶之義,讓你的惜朝哥哥把我當菩薩供著呢。」


 


「你個小丫頭片子貪圖富貴榮華,

竟然還想登堂入室。趁我虛弱傷懷,隨隨便便叫罵幾句話就想氣走我?門都沒有!」


 


「以前你裝得好,我竟然沒看出你究竟是個什麼貨色。現在你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我絕對容不下你,看我立刻將你打出府去!」


 


3.


 


說話間我就已經掙扎著從床上站起身。


 


立刻就招呼門外婢女,將這楚豔秋給我拖走。


 


哪知道門開了,秦惜朝卻閃身進來。


 


說時遲那時快,楚豔秋幾乎是隨著秦惜朝邁步進來的動作,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淋漓的湯藥灑了她一身。


 


陶瓷迸裂的清脆聲伴著她纏綿的嗚咽響起:


 


「嫂嫂,你失了孩子要找個人出氣,怎麼打罵我都不要緊。可這瓷片鋒利,您當心腳下,別傷了自己呀!」


 


我一瞬怔住了。


 


當真是小瞧她了,

連苦肉計都使上了。


 


我怒火中燒。


 


正要對秦惜朝解釋什麼,說清楚剛才發生的一切。


 


可秦惜朝卻搶在我之前開口了。


 


一聲咬牙切齒對我:


 


「顧離春!你說會替我好好照顧秋兒,你就是這麼照顧的嗎?」


 


一聲溫言款語對她:


 


「秋兒……你說嫂嫂待你很好,就是這麼個好法嗎?」


 


秦惜朝一面伸手拉她起身,一面又擰著身子要質問我什麼。


 


可楚豔秋拽住了他的手,看看我,又看秦惜朝,唯唯諾諾,抽抽噎噎:


 


「不是的惜朝哥哥,剛才是我自己腳軟了沒站穩才摔倒,與嫂嫂無關。」


 


「嫂嫂失了孩子,已經十分憤懑苦痛了,你就不要再為了我和嫂嫂吵架了。」


 


她現在跪在地上,

潑灑的湯藥濺到她臉上,仿佛淚痕似的,昭彰著她莫大的委屈。


 


她聲音裡有十足的哀戚,眼中沒流出的淚都從嗓子裡流出來了。


 


是以秦惜朝再怎麼惱我,也舍不得在這一刻撥開她的手。


 


他俯身小心翼翼為楚豔秋拭去臉上那些湯藥殘漬,自己又把眼淚流了滿面:


 


「秋兒,是哥哥的錯,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楚豔秋搖頭,把頭往他的懷裡扎,悶聲悶氣:


 


「不是哥哥的錯。」


 


「畢竟寄人籬下,嫂嫂錦衣玉食供著我。氣不順了,罵我兩句,打我兩下,這都是我該受的,應當應分。我真的不覺得有什麼,更不想讓哥哥為難。」


 


她悽悽酸楚的一番話說得秦惜朝泣不成聲,再顧不得旁的,隻一心一意護著她:


 


「別說了,別怕。哥哥帶你走,

以後你再也不用來她這裡受委屈了。」


 


說罷,秦惜朝將楚豔秋打橫抱起。


 


又回頭狠刀刀瞪我一眼,滿目嫌憎。


 


我渾身力氣都被他這一記眼刀剜了去似的,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從小就跟著我的婢女花迎也從門外急切地撲到我身邊,要抱我起身:


 


「小姐,小姐你振作些。」


 


「你和那豔秋小姐究竟發生了點兒什麼,怎麼鬧成這樣?你怎麼一句話不說,不和姑爺解釋啊?就任由他們這樣走了?」


 


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因為秦惜朝的心已經偏向楚豔秋,不會信我了。


 


否則他也不會不問來龍去脈,楚豔秋說什麼他信什麼。


 


我說楚豔秋小小年紀狂妄無知,實在可笑。


 


原來最可笑的人,是我啊……


 


4.


 


悲憤交加,我重重病倒了。


 


上面流淚,下面流血。


 


渾渾噩噩,不辨夢醒。


 


眼前卻盡是秦惜朝的臉。


 


並非我閉眼前他對我目眦欲裂的那張。


 


而是我見他第一面。


 


竹林中,風聲颯颯,S聲陣陣。


 


我顧家商隊在這山間遭了匪,眾伙計和土匪們打將起來。


 


可土匪到底狠辣厲害,我們的人S傷慘重。


 


我悲痛不已,剛要拋下武器,開口投降,交錢保命。


 


秦惜朝卻策馬而來,挾劍驚風,一下削掉了匪首的腦袋。


 


一時間眾人大愕。


 


隻見他黑馬黑衣,居高臨下對著那些匪徒怒喝一句:


 


「鼠雀之輩,何足汗刀!識相的都趕緊滾!」


 


土匪們見他厲害,

哗啦啦潮水一般退去。


 


我又驚又喜,淚眼婆娑看著他,仿佛看身帶七彩祥光的天神,躬身拜謝他救命之恩。


 


他連忙下馬攙扶我,說舉手之勞,不必掛齒。


 


可話還沒說完,我就隻見他身後寒光一閃。


 


原來那土匪中另一個頭領不甘心,暗箭偷襲。


 


我趕忙一把推開秦惜朝,於是這一箭就射在我的身上。


 


就這樣,他救了我一命,我又救了他。


 


後來他護送著性命垂危的我快馬加鞭回城治傷,寸步不離守著我,又周全聯系我父親來接。


 


我轉危為安後,我父親擺宴謝他。


 


席間談笑甚歡,父親贊他仁義爽俠。


 


他連連擺手說愧不敢當。


 


推杯換盞間也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他秦家原也是大戶人家,

祖上出過太醫,後輩做藥材生意,也算顯赫。


 


可天有不測風雲,當初他父母便是遭了土匪而早喪。


 


他介意掛牽此事,從小才好舞刀弄劍,練了一身好武藝。


 


是以在山間飛鷹走馬的他才看見被土匪圍住的我,沒多思慮便出手相救。


 


如此相逢即是緣。


 


我和父親都感慨非常。


 


父親知道他孤身一人,流離浪蕩。


 


為報答他的恩情,父親說要開設一個鏢局給他。


 


讓他當家做主,不埋沒自己的一身才幹。


 


他卻婉言謝絕。


 


他說自己雖然善武,卻不願吃那刀口飯。


 


秦家是醫藥世家,他讀書不成不能致仕做醫官,可還是想承繼祖業,做藥材生意。


 


父親又大手一揮,贈他千兩白銀,要資助他。


 


他還是謝絕,

要自力更生。


 


我和父親都嘖嘖連聲,欽佩他的為人。


 


尤其我見他面如冠玉,身如松竹,尤其俠肝義膽,英武不凡,更是不自覺心生仰慕。


 


後來慢慢交往熟絡起來,我還是一見他便回憶起和他的初見,沉浸在英雄救美、蕩氣回腸的歡喜裡。


 


我的情欲如一把火,燒紅了自己的臉,也映照在他的眼睛裡。


 


他是個率直的人,一貫果敢利落。


 


所以他直接執了我的手,深情款款對我說:


 


「你我相識相知,相戀相親,似乎命中注定。」


 


我卻猶豫。


 


因為作為顧家獨女,我一貫幫著父親操持家業,勤勤懇懇一心奔忙,已然錯過了最嬌美的年華。


 


現在我二十四歲,秦惜朝不過才十八歲。


 


六歲的年齡差已經會讓好說闲話的世人嘴上一句「老牛吃嫩草」。


 


但我又知道,我是真心愛慕他。


 


多年以來我見其他男子從沒有見秦惜朝一般的羞怯與衝動,是以又真的不想錯過他。


 


我舉棋不定,不知如何落措。


 


秦惜朝卻已經求到了我的父親面前,袒露我二人有情。


 


他跪在父親面前,凝眉深深,淚眼汪汪:


 


「我一貫不羈放縱愛自由,見到離春才想要一份安穩。」


 


「我知曉秦家敗落,門第家資無法與顧家相配,可人生苦短,我不想畏首畏尾,錯過心之所向。」


 


「顧伯父曾說,我和離春的相逢是緣分,那您是否願意成全我們更深的姻緣。」


 


他一席話說得感人肺腑。


 


我再不遲疑,與他並肩跪在父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