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我願意嫁他,此生隻想嫁他。


父親一貫寵我至極,凡事總順著我的意思,隻要我歡喜。


 


我遇不著意中人,不肯屈就於誰,草草熬過了婚配最好的年紀,父親也從來沒有催促逼迫過我。


 


所以隻要我點頭,我確定,父親就支持我。


 


洞房花燭夜,迤逦相偎傍。


 


秦惜朝愛惜摩挲著我腹間箭傷疤痕,對我承諾說會一生愛我護我,不再令我受一絲傷害。


 


我對他說的是,我會幫助你承繼弘揚祖業,讓秦氏藥局重現昔日榮光。


 


我們都知道彼此最深的渴求。


 


現而今我實現了我的承諾。


 


他……打破了他的承諾。


 


5.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終於昏昏沉沉睜開眼。


 


「小姐可算醒了,

你都昏睡三天了,可讓人急壞了。」


 


花迎輕聲一呼,又忙拿著手稍稍一遮,怕強光刺了我的眼。


 


三天……


 


我在她的攙扶下掙扎起身:


 


「秦惜朝有沒有來過?」


 


花迎低頭,也低了聲音:


 


「姑爺隻吩咐咱們好好照顧夫人,自己卻並沒來過。」


 


說罷又忙著轉話頭,急急側身端來藥喂我,口中還寬慰著:


 


「小姐不要思慮太深,還是養身子要緊。多的話以後有的是說的機會。」


 


花迎喂我一勺藥,苦得我深深皺眉。


 


深深喘口氣,屋內也飄蕩著藥味,一口吸進五髒六腑,浸透苦澀。


 


可我曾經卻很喜歡聞這味道。


 


我初見秦惜朝,他身上便氤氲著這樣一種味道。


 


當時他帶著受了傷的我回城醫治。


 


顛簸的馬車中,他託抱著我,好讓我能躺得平穩些。


 


手又緊緊摁著我腹部的傷口給我止血,又一遍遍在我耳邊說別怕,說我一定會沒事的。


 


我的頭無力靠在他的胸膛,卻還是強撐著對他扯出一個淺淡的笑。


 


「你身上有藥草香,我聞著便不怕了。我知道自己不會S的,你也別怕。」


 


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一樣的疼,不一樣的心境。


 


時過境遷,到底有些東西變了。


 


我怎麼喝湯藥都吊不起來精神,眼看一日賽過一日的虛弱。


 


感覺自己化作爐上一灘藥,被咕嘟咕嘟燒熱又逐漸冷卻。


 


花迎心急如焚,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她日日去請秦惜朝。


 


說當日之事他錯怪我了,

夫妻間有什麼話該好好說開了才是,何苦這樣置氣。


 


可花迎一連請了幾日,秦惜朝都斷然推拒不肯來。


 


終於,這夜悽風苦雨,花迎又去請他,甚至跪在他房門前求:


 


「我們小姐病得連藥都喝不進去了,燒得渾渾噩噩卻隻喊著姑爺的名字,姑爺真的該去瞧瞧了。」


 


秦惜朝還是不心軟:


 


「回去告訴你們小姐,好好養自己的病,少出什麼幺蛾子。」


 


「若真想讓我消氣了結此事,就等她自己病好了,來向我和秋兒認錯賠罪!」


 


最後這事被我知曉,是我派人去將花迎拉了回來。


 


我強撐著挺起身子,自己端著碗喝藥,也看著花迎喝她的祛寒湯。


 


雖已經換過衣衫,可花迎已經被冷雨澆透了。


 


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身子半天緩不過來。


 


我心痛不已,卻還是壓抑著痛苦,不疾不徐把話說得平緩:


 


「你怎麼這麼傻,他都說了不來,你還一再求他做什麼?」


 


「答應我,以後再不要背著我去求了。」


 


「我會安心養好身子,你也是。之後咱們走,回咱們原本的家。」


 


花迎原本低垂著頭不看我,這才抬眼:


 


「小姐,別說氣話啊,你這樣我更擔心。」


 


我對她笑:


 


「你十歲就跟著我,到現在也七年了。你難道忘了,我從來不說什麼氣話。」


 


我養病這幾天是昏沉痛倦,可我還是知道,知道秦惜朝日日與他的親親表妹談笑宴飲,相與歡愉。


 


因為有人故意把這話送到了我的耳邊。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誰安排的。


 


是秦惜朝對我的懲罰,

還是楚豔秋對我的凌辱?


 


但我現在是真的想明白了。


 


我真的不想要秦惜朝了。


 


不管他曾經對我是真情還是假意,不管他現在對楚豔秋是兄妹之情還是男女之愛,我都不在乎了。


 


我隻知道,現在他對我的態度,給我的處境在消耗我,磋磨我。


 


我已經對自己和秦惜朝這份情誼產生了懷疑,我眼裡心裡不容沙子。


 


所以,我真的決定斬斷前塵,與秦惜朝一刀兩斷了。


 


6.


 


「做生意總講究個锱铢必較,也講究個及時止損,其實凡事都是一樣的。」


 


「他秦惜朝既然選擇讓我不高興而讓別人高興,鬧得如此不愉快,我就不做他這門生意了,就是這麼簡單。」


 


我惡狠狠下決心這樣說著,卻忽然腹中纏絞,抽動著俯下身子,『哇』的一口湯藥吐出來,

接著便是淋漓不止的酸水。


 


每日我都食不下咽,腹中實在沒有實在東西,都是這些湯湯水水了,怎麼吐都吐不完。


 


花迎輕拍著我的背,心疼得淚流滿面:


 


「小姐,別說了,別想了,你是在自己為難自己啊!」


 


「你明明那麼喜歡姑爺,否則你也不會氣成這樣。你若離了他,日後隻怕也難過後悔呢。」


 


「就像姑爺說的,就等小姐養好身子,自己去和姑爺說清楚一切,往後繼續好好過日子吧。」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對著她搖頭:


 


「沒可能了。」


 


當年我受箭傷養病日久,秦惜朝常守著我調笑逗悶,奉湯奉藥。


 


於是慢慢生出深情厚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可現在呢?


 


彼時我一下就確認,他就是我願一生相伴的人。


 


現在我也確定,他不是了。


 


「不想他了,我吩咐人煮了糯米烏雞,咱們一塊兒吃得飽飽的,睡一覺什麼事都沒了。」


 


花迎看我良久,終於道一聲:


 


「好。」


 


我決定安心養病,事實上也真的安下了心。


 


因為秦惜朝和楚豔秋不在府中了,我耳邊再沒那些吵人的絲竹管弦和他二人的笑鬧聲。


 


原來楚豔秋還是委屈,秦惜朝陪她回家散心,向姨母告罪去了。


 


後他們回來了,風言風語也跟著回來了。


 


說兩人在家鄉爬山遊船逛廟會,玩得肆意暢快。


 


又說秦惜朝為楚豔秋在城中最好的地界重新購置了宅院,又親自看著打理,不日就要挪過去了。


 


確是另立門戶的繁忙的大事呢,怪不得他顧上不上來看我一眼。


 


十幾天過去,我的身子也養得差不多。


 


他不來見我,那我便去見他吧,帶著我的一紙和離書。


 


7.


 


花貼貼,柳懸懸。


 


他們又在一塊用晚飯了。


 


十幾天過去,我形容更加枯槁,楚豔秋卻更是嬌妍貌美。


 


仔細看看,原來渾身穿戴更氣派了些。


 


其實我知道,從那天爭端發生,秦惜朝帶她離開便開始不遺餘力地補償她。


 


他給她最亮的明珠,最豔的錦緞,最甜的蜜語,還有最真的心……


 


他明明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就認定一切都是我的錯,轉頭去對楚豔秋掏心掏肺。


 


厚此薄彼,一切已經很明顯。


 


原來事情根本就如楚豔秋所說,他們之間才有深情,

秦惜朝真的不愛我。


 


當初肯娶我,不過看中顧家富貴。


 


我真的不想如此揣測他。


 


因為這便證明,我們之間從沒有什麼真情,那些最是觸我心神的愛,都是假的!


 


而我耗費十年,眼高於頂,最後給自己選的良人是個虛與委蛇的騙子!


 


但現在事實擺在我面前,不由得我不信。


 


慢慢走近了,我朦朧聽到他二人一言一語,如埙如篪,親密無間之意盡溢字裡行間……


 


談的是秦惜朝給楚豔秋的新家。


 


秦惜朝說:


 


「這是我給你的一份安穩,即便日後你不嫁人,這家,還有我,也永遠是你的依仗。」


 


楚豔秋說:


 


「哥哥如此惦念疼惜我,我感激不已。不過那也是哥哥的家,不對嗎?

哥哥來,我們自歲月靜好,哥哥不來,我便等。」


 


這是已經明鋪暗蓋互訴衷腸,期盼著在他們那愛巢長久相守了啊。


 


渾身血氣激烈湧動著。


 


為了出氣,我激烈拍著巴掌走過去,冷笑打破他們的郎情妾意:


 


「看來我來的不巧。」


 


秦惜朝回頭看我,眼中幽暗的驚慌一閃而過,不過很快恢復如常。


 


他還是對我橫眉冷目:


 


「身子終於好了?能彎腰認錯了?」


 


我緘口不言,隻是靜靜盯著他的眼睛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他看清。


 


或許秦惜朝察覺我眼底心底的黯然與灰敗,流露出絲絲狐疑和慌亂。


 


相對無言,楚豔秋卻開口打破了這份無聲的對峙。


 


「惜朝哥哥,你真不用非逼著嫂嫂給我道歉的。我說了我不覺得委屈,

也根本不怪嫂嫂。」


 


她咬著嘴唇,牽著秦惜朝的袖口,這樣說。


 


甚是拿腔作調,卻更顯溫婉嬌媚,羞怯可人。


 


我煩透了,直接刺她:


 


「你個小狐狸精還有兩副面孔呢……」


 


壓抑了十幾天的憤怒和酸楚一下被這楚豔秋激發出來,不吐不快。


 


可我話剛說了一半兒,也被秦惜朝冷冷打斷:


 


「顧離春!十幾天過去,你還是如此跋扈惡毒,不知悔改嗎?」


 


我狠刀刀瞪著他,疾言厲色:


 


「你又豈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隻聽信她一面之詞?憑什麼認定是我惡毒?」


 


「你可知那天她楚豔秋是怎麼氣勢洶洶告訴我,她和你是男女之愛?」


 


「你可知她說我老蚌難生珠,

逼我自請下堂的時候是什麼樣?」


 


秦惜朝亦辭氣俱厲:


 


「胡言亂語!」


 


「秋兒從小養在深閨,最是溫婉嫻靜,善良單純。豈如你一般,和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心機深沉,強腕善謀。」


 


「你說秋兒那般刁蠻對你,算計你,誰信?」


 


好啊,好啊!


 


他果真不信我。


 


即便我被氣得涕淚連連,大放悲聲,他也絲毫不在乎。


 


用得著我的時候贊我有本事,用不著了就惡我有心機。


 


我自認為走南闖北,也善識人。


 


結果……我真的選錯了人。


 


疼得淪肌浃骨,當年那場英雄救美,惺惺相惜的夢終於醒了。


 


不願再看秦惜朝現在的嘴臉,我目光落在楚豔秋身上,

緩慢而沉定道:


 


「看來你的惜朝哥哥真的是愛你至深啊。」


 


「這樣吧,隻要你把那天的話再說一遍,我立刻與你的惜朝哥哥和離,收拾東西走人。」


 


「我會如你所願,以後這秦夫人讓你來做。」


 


8.


 


秦惜朝又是一怔:


 


「和離?」


 


楚豔秋漆黑的眼珠子在一雙好看的杏眼裡轉了兩轉,看秦惜朝,又看我。


 


「嫂嫂,你這是在說什麼呀?難道你真的病糊塗了不成?」


 


「惜朝哥哥不是這樣的,嫂嫂在說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嫂嫂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了。真的不必說這些話讓大家都難堪。」


 


她急得跺腳,淚珠子也隨之大顆落下來。


 


秦惜朝也像捧珍珠似的,伸手小心翼翼去接她的淚,

轉頭又斥我:


 


「顧離春你真的夠了。你這麼胡言亂語,胡攪蠻纏,究竟是要幹什麼?」


 


「幹什麼?當然是成全你們的深情厚誼了。」


 


眼裡怨得要滴血,心裡委屈得直發酸,我卻笑得更大聲:


 


「楚豔秋你可想清楚了,我隻給你們這麼一次機會。你再裝,以後想趕我走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楚豔秋深深垂著頭,拿手帕捂著她那真面目,抽抽噎噎不言語。


 


秦惜朝再忍不下去,指著我的鼻子叫罵道:


 


「顧離春,你性子一貫強硬,我也一再包容。如果你真的容不下豔秋,你可以明明白白告訴我,我一開始就不會接她進家門!」


 


「為何你要這樣兩面三刀?明面上對她好,暗地裡卻百般磋磨?」


 


「現在醜事被戳穿,你竟還這樣惡狗一般地胡亂攀咬,

繼續欺辱她,逼迫她!」


 


「你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還是說我們同床共枕三年,我都沒看清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你可知現在你的癲狂模樣令我多心寒,多失望!」


 


失望?


 


該心寒和失望的人是我吧。


 


明明當初我對楚豔秋一點一滴的好他都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