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她身子瘦弱,我參湯燕窩輪著番給她補。


怕她想家煩悶,我辦賞花宴,結詩社,引來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們與她交往。


 


我為她備嫁妝,知道她不喜金銀更愛玉器,我連母親留給我的一對翡翠镯子都分她一隻……


 


如此種種,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


 


曾經秦夕朝見我待楚豔秋如此之好,也感念得淚眼婆娑。


 


他說:


 


「得妻賢惠若你,是我畢生之幸。」


 


可現在他又說,我曾經的那些對楚豔秋的疼惜和付出,是我在裝腔作勢!


 


原來他心中的秤杆自始至終都偏向她,我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何其凍心。


 


而楚豔秋呢?


 


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對我表達過謝意。


 


可真的是感激嗎?


 


她說:


 


「人有言喪婦長女不娶,恐性子太過強勢,不想嫂嫂如此賢惠溫柔。」


 


她又說:


 


「自古女子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嫂嫂卻能裡裡外外操持這麼大一份家業,迎來送往,遊刃有餘,真是爽利豪邁令人嘆服。嫁給惜朝哥哥我看是委屈了呢。」


 


如今再想來,原來明褒暗貶,她早就開始隱隱約約地用針扎我了。


 


是我自己蠢鈍看不清。


 


9.


 


我開始後悔了。


 


後悔當初沒用心打量打量這楚豔秋究竟是什麼貨色。


 


更後悔當初憑著救命之恩和所謂的緣分就認定了秦惜朝。


 


我知錯,所以我要改。


 


我已經下定決心與秦惜朝在今日一刀兩斷。


 


隻是還得詐楚豔秋一詐,可不能讓這小賤人這般得意和痛快。


 


我要她自己把話說清楚,我不要窩窩囊囊帶著委屈走。


 


所以我不依不饒繼續譏諷楚豔秋道:


 


「怎麼,不肯說?錯過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了。今天你不肯承認你要做秦夫人,我便立刻將你掃地出門。」


 


「還有,別以為秦惜朝給你買了新的宅子,你就能安然度日了,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我會去把房子收回來,一文錢都不給你,讓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最終我還是沒等到楚豔秋的答案,而是等來秦惜朝的一巴掌。


 


他怒氣衝衝,一張臉漲紅到駭人:


 


「瘋了,你真是瘋了!」


 


「難道一個流掉的未成型的胎兒真的讓你傷心痛苦到失了智?你給我好好清醒清醒!」


 


我高昂的頭顱被秦惜朝打偏了,耳畔嗡嗡鳴響,半片臉頰更是火辣辣地疼。


 


孩子……他竟然還記得,我剛流掉了一個孩子。


 


可似乎他又無需記得。


 


因為從他寒漠堅硬的語氣聽來,這孩子隻是我的孩子,與他無關。


 


是啊,三年來我一直為生育之事憂心不已,到處求醫問藥。


 


反倒還是秦夕朝寬慰我說,不要逼自己太緊,順其自然。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原來那不是他對我的心疼。


 


他不急,因為他不在乎。


 


有了不在乎。


 


沒了更不在乎。


 


明白了,全明白了。


 


我實在咽不下一口氣,反手一巴掌也揚在秦惜朝的臉上。


 


「是你該清醒清醒。」


 


「少在這裝什麼主持公道的英雄了,你就是對你自己的表妹有了男女之愛才偏了心!

你敢認嗎?」


 


10.


 


秦惜朝被我打得一下失神,更甚於我挨了他一巴掌的震駭。


 


從來我都是帶著滿眼的愛意去體貼他,而我現在的目光應該是恨不得將他置之S地而後快。


 


他明白。


 


可秦惜朝還怔忡著,楚豔秋就尖叫起來。


 


她百般疼惜地伸手扶上了秦惜朝的臉,又痛惜道:


 


「嫂嫂,你這是做什麼?惜朝哥哥一貫說你是心地善良、通情達理的賢妻。可原來,你竟也是如此欺負哥哥的嗎?」


 


「不……」


 


秦惜朝開口要解釋些什麼,又被她手指摁住了嘴唇搶白:


 


「哥哥,是我連累你。連累你跟著我一起受委屈。我真是對不住你。」


 


「既然嫂嫂強悍如此,我真是不願意讓哥哥為難受委屈,

哥哥就讓我一人獨自離去吧。」


 


嗯,反間計加激將法。


 


楚豔秋一句話說明了她才是和秦惜朝共榮辱同進退的人。


 


而我是兇惡的毒婦,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她想以退為進,我就直接送佛送到西。


 


於是不等深情相望的他們反應過來。


 


我又揚起巴掌要打楚豔秋。


 


可是這回秦惜朝不讓我打了。


 


他又已經在我和楚豔秋之間做出了抉擇。


 


用要捏碎我骨頭一般的兇惡力氣緊緊鉗制著我的右手,隻為不讓我傷害她。


 


他搖頭:


 


「顧離春,你太過蠻橫了!」


 


「我和豔秋之間清清白白,我不許你說這些殘酷可笑的話來傷害她,更不允許你打她!」


 


「哦,是嗎?」


 


說時遲那時快。


 


秦惜朝隻說出個「打」字,我就已經又抬起了左手。


 


等我開口,我的巴掌已經在楚豔秋的臉上了。


 


清脆的巴掌聲隨著我的話音一同落下。


 


一片鮮豔的紅痕在楚豔秋俏麗的小臉上浮現。


 


秦惜朝也隨之怒不可遏,一下漲紅了臉色,甚至額角青筋都在激烈顫動,宣泄著他的在乎:


 


「豔秋是從小被嬌慣著長大的,誰都不曾大聲吼過她一句,你竟敢打她!」


 


他邊說邊對著我又揚起了自己的手。


 


我把臉遞過去給他,獰笑:


 


「是啊,她不是一貫被我苛待嗎?她不是說吃我用我的,心甘情願受我的委屈嗎?所以我想打就打了,難道還要挑日子嗎?」


 


「反倒是你,再敢動我一下,我保證此生你們再沒安穩日子過!」


 


秦惜朝隻在乎他的親親表妹是殷實人家的金枝玉葉,

卻忘了,我顧家也是富貴人家呢。


 


隻是我從小幫父親管事,與他成親後更是忙得像驢馬一般辛勤操持。


 


我的皮肉慢慢不再鮮嫩了,他也真的不再心疼了。


 


秦惜朝終究是沒敢再對我動手。


 


我平復著躁動的心緒,也實在覺得疲倦厭煩。


 


一切塵埃應該落定了。


 


所以我對著裝得戰戰兢兢,黯自潸然的楚豔秋道:


 


「楚豔秋,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還做不做這秦夫人?」


 


11.


 


楚豔秋目光在我和秦惜朝之間逡巡。


 


終於咬了咬牙,噗通一跪:


 


「我確實對惜朝哥哥心存欽慕,想要與哥哥共度一生。」


 


「我知道嫂嫂與哥哥情深義重,也沒想奪走哥哥。可畢竟嫂嫂難有身孕,為了秦氏血脈延續,

惜朝哥哥總要納妾的。」


 


「來日我生下孩子,一定叫他拿嫂嫂當親娘一般侍奉,隻求個妾室的位置能讓咱們真正成了一家人。萬望嫂嫂成全!」


 


「秦惜朝,你意下如何啊?」


 


我看向秦惜朝,他又驚愕又無奈深深凝眉,眼裡帶著埋怨。


 


像是真的不料楚豔秋會說要給他做妾;又像是怪楚豔秋暴露給我知道。


 


秦惜朝不開口。


 


沉默像瘟疫一樣擴散。


 


「不開口就是覺得此言不差了?」


 


我譏笑:


 


「也是,聽說你陪她回家鄉的時候,兩人遊船,未邀他客,未帶僕從……風雨纏綿,你們孤男寡女在床上共度一夜呢。」


 


「你說她現在肚中會不會有了孩子?」


 


「這未出嫁就珠胎暗結,

嘖嘖嘖,你這金枝玉葉的妹妹還真是不驕矜。」


 


秦惜朝黑幽幽的眼眸裡終於有了驚慌和憂愁,嘴上仍強硬,氣著爭辯:


 


「你又猜忌!你也說了我們是被風雨困住,船無法歸岸才隻能在湖上待了一夜。」


 


「當初娶你的時候,我對你承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我還記得,所以我從未做過背棄你的事!」


 


「反而是你處處挑刺,夾槍帶棒把事情現在鬧到這般尷尬的境遇,你究竟想幹什麼?」


 


原來他還記得自己當初對我的承諾啊。


 


當初我雖是愛慕他,可也並不避諱直接對他說了,我性子硬,不容夫君三妻四妾。


 


彼時秦惜朝雖是稍稍一怔,但還是很快便應我了。


 


可現在他心口不一,言行不一違背了對我的承諾,厚著臉皮不肯認不說,還轉過頭來指責我?


 


我幾乎都要被氣笑了,

強忍著惡心看著楚豔秋和秦惜朝:「是你自己的小表妹跪下求著要給你做妾呢,怪我?」


 


秦惜朝咬咬牙,裝到底:


 


「豔秋年紀小,不懂事,對我不過是依賴和仰慕,想來日後結識其他男子也便明白了。」


 


我看著地上也暗暗咬牙的楚豔秋,裝作恍然的樣子嘖嘖道:


 


「哦,說到這裡我還真的想到了,段侯爺家的世子爺似乎最是喜歡豔秋表妹呢,我看讓表妹盡快嫁了吧,如此風波一下便停歇,明日我就派媒人再去說。」


 


秦惜朝又急,被我回瞪了一眼,話好好說:


 


「豔秋不喜歡世子爺。」


 


我煞有介事一喝:


 


「世子爺有勇有謀,還是皇親國戚,你高攀還不肯?」


 


楚豔秋知道我在給她下絆子,實在忍不住了,也抬頭怒吼:


 


「你明知道那世子爺打仗被射瞎了隻眼睛,

我也不喜歡,此刻卻偏偏提他,豈不是故意惡心我?」


 


我與世子爺的妹妹寧安郡主私交不錯,當初也是請她來過家中做客的。


 


後來郡主應該是對世子爺說起楚豔秋溫婉和順,貌美恬靜,世子爺便有求娶之意。


 


確實,世子爺哪哪都好,偏偏毀了隻眼睛。


 


是以我一開始就對寧安郡主表露了婉拒之意。


 


一來世子爺容顏損毀,楚豔秋實在不喜歡。


 


二來,我和秦惜朝也不想她嫁這樣的侯門貴府,怕威壓太甚,不如尋常人家一般自在。


 


可現在我就偏偏要提這侯府。


 


按他們剛才話裡話外的意思,秦惜朝給楚豔秋買私宅就是方便與她偷歡。


 


即便楚豔秋真的嫁了人也難保兩人暗通款曲,非得是有權勢的侯府,才能斷了兩人的腌臜心思呢。


 


我冷笑:


 


「眼瞎的配心盲的,

我看合適的很呢。」


 


楚豔秋騎虎難下,又扯秦惜朝的衣襟。


 


秦惜朝嘆口氣,什麼都沒說。


 


楚豔秋氣得騰的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直呼我的名諱:


 


「顧離春,你不要欺人太甚!」


 


秦惜朝怕起幹戈,急急上前將她擋在身後:


 


「婚嫁大事也不能著急,咱們都好好消消氣,從長計議不行嗎?」


 


果然,無論我怎麼說怎麼做,秦惜朝總會護著她。


 


一切明晰。


 


我最後深深看著秦惜朝,掏出那張和離書往他心口一拍:


 


「你我沒什麼從長計議了。」


 


「秦惜朝,往後你愛娶誰娶誰,你的親親表妹愛嫁誰嫁誰,都和我無關了。」


 


秦惜朝剛才還炯炯有神的一雙丹鳳眼驟然僵滯黯然。


 


他怔怔看著那張和離書,

難以置信:


 


「和離?咱們不過是生了些龃龉,你竟真的不要我了?」


 


我靜靜看著他不開口。


 


他終於回過神來,又認真堅凝道:


 


「這不是真的,不然你剛才鬧那麼一場又是為什麼?離春,你不該用這種事嚇我,威脅我!」


 


戲演過了,現在不管他是什麼態度我自波瀾不驚:


 


「剛剛是故意消遣你們玩罷了,畢竟我病中時,你們不也是日日吹拉彈唱故意消遣我的痛楚嗎?」


 


「文書上的條款可看清楚了?這家業我要一半!」


 


我話音剛落,秦惜朝還沒說什麼,身後的楚豔秋一把搶過那和離書,怒道:


 


「你個被休棄的糟糠妻,敢獅子大張口?十萬兩白銀,你怎麼不去搶?」


 


我百般鄙夷看她:


 


「秦惜朝做買賣的本錢是我顧家出的,

這份家業是我花空了嫁妝困到眼皮咀嚼眼珠,日日夜夜熬出來的!我還能給他留一半已經仁至義盡了!」


 


「反倒是我之前送你的那些金銀珠寶,你必須一樣不落地給我還回來!」


 


又對秦惜朝道:


 


「你們幽會的這些天我已經把家資算清楚了,刨除了你秦家鋪戶、貨物,還有這裡以及你新買的大宅,你就是該給我十萬兩白銀。」


 


「不信的話,你可以找賬房先生再算。」


 


楚豔秋還要說什麼,被秦惜朝惡狠狠一眼嚇得束了嘴。


 


秦惜朝又拿那憤懑不甘的眼睛看我:


 


「顧離春,我們可謂一見鍾情,又相伴三年,你真的要這般舍棄我嗎?」


 


我冷笑:


 


「當初你是對我一見鍾情,還是對我顧家財資一見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