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現在你是舍不得我,還是舍不得那十萬雪花銀?」


 


被我這麼一激,秦惜朝驟然惱羞成怒,眼中溫情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蕩然無存,聲音裡的一把火更是要直直燒到我臉上:


「顧離春,你就拿這般骯髒的念頭揣度我?豈不知我挽留是因為我憐惜你呢?」


 


「你以為自己很厲害?還是什麼香饽饽?過兩年你三十了,豆腐渣了,白送給人家人家都不要,哪還有你挑三揀四的份兒!」


 


我也深呼口氣。


 


不管當初秦惜朝對我的情誼是真是假,但我確實陶醉其中嘗到蜜般甜意,也願意讓這個美夢永遠留存在自己腦海中。


 


可到底啊,還是和他走到了這相看兩厭,惡語相對的一步。


 


「你若是不同意我這和離書上所寫,咱們可公了,可私了。」


 


「公了就見官,私了我顧家伙計天天堵上門要賬。


 


「你自己想明白就是了。」


 


我實在疲倦厭煩,甩一甩衣袖,扭頭便走。


 


「誰是豆腐渣,誰是金疙瘩,且走著瞧吧。」


 


12.


 


秦惜朝還是籤了我那張和離書。


 


顧秦都是大戶,這一下我們和離的事鬧得滿城風雨。


 


除了我明面上大張旗鼓隨著車馬一趟趟往家運自己的東西,暗地裡我也沒少派人去添油加醋地宣揚秦惜朝和顧豔秋的醜事。


 


手段不甚光彩,可我就是非要他們嘗嘗這有苦說不出的滋味。


 


其實我真的並不想和秦惜朝鬧成這樣,畢竟相識一場。


 


可所謂月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荒唐昏聩,在我小產的時候竟為著哄楚豔秋而未對我有絲毫的憐惜,那現在就別怪我狠絕報復。


 


秦惜朝似乎不願面對這流言蜚語,

不知道一個人躲到哪裡去了。


 


我帶人搬家的時候總不見他。


 


所以他就又沒看見我帶著人去楚豔秋的院子抄我曾給她的金銀財寶的時候,她那副氣勢凌人、恬不知恥的嘴臉。


 


她雖是看著我身後一幹丫鬟奴僕嚇得兩股戰戰,卻還是抱著那首飾盒子怎麼都不肯松手,嘴上也振振有詞:


 


「真是稀奇,天底下從沒聽過送出去的禮還有往回要的道理!」


 


「你顧家不也是富貴人家嗎?怎麼這麼斤斤計較,小家子氣,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我懶得搭理她,一揮手派花迎上去搶。


 


在我發燒渾渾噩噩的時候,花迎去請秦惜朝,可沒少受她楚豔秋的窩囊氣。


 


現在這氣也該出一出了。


 


花迎上前與她拉扯,可忽然爆發一聲驚叫。


 


楚豔秋竟癲狂到上嘴咬人!


 


我氣得大吼:


 


「不必顧惜她了,傷了也不怕,搶!」


 


雙拳難敵四手,即便她已經兇惡地上嘴咬人,可還是無濟於事。


 


這首飾盒子落到我手裡,我先把母親留下的翡翠镯子戴上了,剩下的都給跟著我的奴僕們分了。


 


看著楚豔秋氣得紅到要泣血的眼睛,我又笑:


 


「咱們顧家是富貴呢,不缺金銀,可東西就是不喂那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花迎接一句:


 


「咬人呢,可不是畜生嗎?」


 


花迎的手腕已慢慢滲出血跡,我也懶得再和楚豔秋廢話:


 


「綁了她,咱們報官去!」


 


楚豔秋又對我破口大罵:


 


「顧離春,你這般刻薄惡毒,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我派人拿破抹布堵住她的嘴,

拍拍她扭曲的小臉:


 


「我遭不遭報應說不定,你和秦惜朝的報應很快就來了。」


 


13.


 


本來楚豔秋咬人該賠錢了事,可我說不要錢,必須關她兩天。


 


同時我更是自己使了大錢,讓官府好好關照關照楚豔秋。


 


秦惜朝急得上蹿下跳,自己用錢也不再好使,隻能又求到我面前。


 


可是他來得不巧,我正請原來交往的那些藥材商人吃飯呢,準備截他活路。


 


曾經秦惜朝口口聲聲說要振興祖業,可他散漫慣了,總是一副以口不言利、手不沾錢的俠士君子派頭,根本應付不來生意上待人接物的煩難。


 


是我費盡了心力,架橋鋪路,他家這藥材生意才重新做起來。


 


所以這些人,這些資源都攥在我手裡呢。


 


城中人人都知道我和秦惜朝鬧翻了。


 


知道我有自立門戶趕絕秦家的意思,一下都趨附上來,說願意跟著我繼續做買賣。


 


我就是要讓他秦惜朝知道,我的東西,我都得拿回來。


 


他秦氏藥局當時在我手上怎麼起來的,現在我就要它怎麼塌了。


 


隻是我不願讓他這麼快就知道這一切,讓人趕他走。


 


他便自己著急去吧。


 


可能他會再來,總之我不見就是了。


 


我可忘不了我躺在病榻上,花迎天天急得腳不沾地一趟一趟去請他呢。


 


現在我就當他知道知道什麼叫一報還一報。


 


可第二天一早我一出門,秦惜朝竟還是不知從哪跳出來。


 


原來他等了一夜,自然也看到昨夜散場的那些藥材商人。


 


所以一見我劈頭蓋臉就是質問。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又笑:


 


「你叫什麼?

做生意本就是各憑本事,藥材生意利大,隻許你做不許我做?」


 


秦惜朝神色悽惶,他真的沒料到我這麼心狠似的,看著我的目光夾著陌生和怕恨:


 


「你真的這麼恨我嗎?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


 


「你曾經不是愛我之極嗎?因何你的愛意如此快就消磨掉?還是說當初你看中我,就是看中我秦家這門藥材生意?」


 


我也認真看他,對著他搖頭。


 


人怎麼可以這般愚蠢無恥?


 


不知道做錯了事會被懲罰。


 


不知道對不住人會被人家報復。


 


他永遠覺得自己那麼光輝正義,不許別人辜負自己。


 


如果被報復,那一定是別人的錯。


 


荒謬!


 


我懶得在他身上耽誤功夫,對他冷冷一甩袖:


 


「是你移情別戀,

選擇不做我的愛人。那就看看,做我的敵人,你能撐多久!」


 


忙碌一天回來,日薄西山,竟發現秦惜朝還堵在我家門前。


 


他似乎疲乏太甚,高大的身軀在微風和夕陽裡微微搖晃著,莫名顯得有些單薄。


 


可我無甚觸動。


 


我愛他時,看他芝蘭玉樹,神清骨秀,般般耀目出眾。


 


我用無愛的眼光再看他時,他已變成一塊平凡無味的S肉。


 


我的馬車近了,他看見了。


 


腳步艱難挪動終於邁開,殷勤追隨上來,卻一下暈倒在地。


 


門房告訴我,秦惜朝守了一天一夜,沒見吃飯喝水。


 


我嘆口氣,還是派人把他扶進了門。


 


沒別的話說,先命人燉了一盞參湯給他。


 


等湯燉好,秦惜正好醒了。


 


我親自端給他。


 


他回過神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表情依舊艱澀虛弱,目光卻動容:


 


「我知道,你就還是心疼我的。」


 


我唇角微微一勾,什麼都不說。


 


等秦惜朝剛抖著手接過參湯,我就猛然伸手拖住那碗底一揚。


 


整碗參湯,連湯帶碗的都砸在他臉上。


 


14.


 


氤氲的熱氣伴著秦惜朝的怒火升騰。


 


我搶在他之前開口了:


 


「看到了嗎?如果我真的對人發火,我一定會打到他的臉上。」


 


「想起來了些什麼嗎?想不起來的話,要不你再跪到地上哭兩聲試試?」


 


秦惜朝猛然一怔,失魂地擦擦自己的臉,又抬頭看我,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楚豔秋自己打翻了碗,跪在地上哭著嫁禍我。


 


秦惜朝進來根本不問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就開始怒氣衝衝地指責我。


 


我怎麼流淚辯駁他都不肯聽,不肯信。


 


那樁委屈,現在終於說明白了。


 


我和秦惜朝再沒話說,張口就讓人送客。


 


他這才知道,我放他進來根本不是心軟了,隻想這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出口惡氣。


 


他終於再一次拿泫然欲泣、滿目柔情的眼睛對我,緊緊抓著我的手聲聲哀懇:


 


「是我的錯,當初不應該拿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質疑你,對你發火。」


 


「可是我也是受了那楚豔秋的蒙騙不是嗎?明明小時候的她是那般的單純可愛,我又怎麼想得到現在的她心機那般深沉?」


 


「我知道錯了,我與她斷親,此生再不與她相往來。你原諒我,原諒我。咱們何必為了一個外人鬧成這樣?


 


「隻要你回來,你還是秦夫人,還是秦氏藥局的大掌櫃!」


 


「你回來好不好,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我搖頭對著秦惜朝冷笑,一根根掰開他緊緊抓著我的手指:


 


「你不是知道錯了,而是知道怕了。」


 


「原本你來找我不是為了給楚豔秋求情嗎?見我要自立門戶斷你財路了,你才慌了,知道不能沒有我。」


 


「所以你才又對我低頭示好,甚至不惜一下將楚豔秋狠狠拋開。」


 


「秦惜朝,你還要不要臉?」


 


秦惜朝淚流滿面,話不成句:


 


「不,不是這樣的,我承認我的確對她有晃神的剎那,畢竟她年輕貌美,故意引誘我實在沒辦法視而不見。」


 


「可我對你保證,我們之間真的沒有發生過什麼,真的!」


 


我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


 


「眼波輪轉勾勾搭搭的時候你來我往,

現在你後悔了,把自己摘得個幹幹淨淨?秦惜朝你真是讓我覺得惡心。」


 


「不過你放心,我會如你所願讓楚豔秋出了監牢的,因為我發現真的是你們最般配。」


 


我極致嘲諷的話音落下,秦惜朝卻隻是深深垂著頭再不言語。


 


我又招手讓管家帶人來準備直接將秦惜朝拖出去,他卻猛然掏出一把匕首!


 


15.


 


管家急切喊保護小姐。


 


於是家丁四散,半圈人護著我,半圈人去圍秦惜朝。


 


可我還是急得一顆心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秦惜朝拳腳功夫太厲害,手上還有刀,屋內十來個人隻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我警醒地盯著他,憤憤道:


 


「當初做英雄,現在做匪徒嗎?秦惜朝,你還是你嗎?」


 


秦惜朝不看別人,

隻看我。


 


刀尖點點瑞光在他的眼中躍動,然後他慢慢將那匕首抵上自己的側頸。


 


「這樣,能向你證明我的認錯之心嗎?」


 


「我承認我對楚豔秋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是真的,我豔羨你顧家家業是真的,可當初你為我擋下一箭我對你的緊張在意以及後來對你的愛意也都是真的。」


 


「我知錯,我改,離春,你可以懲罰我,可求你別厭棄我,別不要我。」


 


他並非隻是做做樣子,頸間已被割出深深一道口子。殷紅的血淌下來,淋漓沾染一大片衣襟。


 


我卻隻靜靜看著他:


 


「還記得嗎?當初我小產,血也是這樣洇了半身。」


 


「哦,你不知道,你沒看見,因為那時候春日桃花開,你帶楚豔秋去走馬。」


 


「後來你們歡歡喜喜回來了,知道我出了事,

你說,怎麼已經這麼小心不做大動作,孩子還是保不住。」


 


「我介懷你話裡似有若無的埋怨,楚豔秋便趁勢殷切說會好好照顧我,讓你少來氣我。」


 


「後來你便真的很少陪伴我,不管我身上疼不疼,心裡疼不疼。」


 


「然後陪著我的楚豔秋便對我揭下了虛偽面皮,她說我年老色衰,你早就厭棄我了,現在連個孩子都生不了,不如自請下堂。」


 


「我氣得渾身顫抖,要命人趕她走,你便來了,對我橫加指責,對她好生維護……」


 


我說到這裡還是沒忍住重重喘了口氣。


 


秦惜朝怔怔看著我,手裡的匕首咣當一聲落地,掩面痛哭:


 


「我知道了,別說了,別說了。」


 


我笑:


 


「你以為我們有過命的牽絆,現在還拿這說事,

說楚豔秋才是外人。」


 


「你豈不知,從我小產躺在床上而你去哄著她笑鬧的時候,你對我而言也就已經是外人了。」


 


「我那時的疼痛不會消弭,那個未成型的胎兒也再回不來,而我此生也再無法原諒你!」


 


緘默的秦惜朝還是被我派人趕了出去。


 


我看著地上那一灘刺目的血跡,無波無瀾地吩咐人:


 


「擦幹淨。」


 


愛恨皆休後,隻剩涼薄。


 


可還是站在穿堂風中讓眼淚盈眶。


 


恍惚間又回到三年前風聲颯颯竹林中。


 


曾經生S相付的情誼終究走到分崩離析。


 


我不能不遺憾。


 


為什麼我們隻能共苦卻不能同甘?


 


想得淚眼幹涸,還是不明白。


 


眼前重新清明,方才地上秦惜朝的血也被洗淨。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我愛慕的那個英姿勃發的少年會永遠留在這片竹林裡,而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