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到江寒,成了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我好得很快。


幾次想去見江寒,裴羨都推脫讓我再等等。


 


我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


 


第十五日,我把送來的飯菜全部砸了。


 


「我要見江寒。」


 


裴羨沒有生氣,他彎腰收拾一地殘渣,轉身出去了。


 


不多會兒,又端來新的飯菜。


 


他拿起一碗骨湯遞到我嘴邊。


 


我扭過頭,重復道:「我要見江寒。」


 


裴羨不說話,他放下碗起身,我以為他要走,沒想到卻含了一口,在我沒反應過來掐起我的脖子,用嘴渡了進來。


 


我掙扎不開,被嗆得直咳嗽。


 


裴羨冷冷看著我:「你好好調養身子,你活得好,他才能活。」


 


我卻覺得他不可思議:「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


 


「當你的寵物,得空了逗一逗,遇見更喜歡的,就用我的命送給她玩兒?」


 


「是生是S,不過是你一句話的事。」


 


裴羨氣瘋了。


 


他將我抵在床上。


 


「你就這麼愛他?」


 


「為了他不惜激怒我?」


 


我依舊重復:「我要見江寒。」


 


「好、好、好!」裴羨大笑起來,「你休想,我要他生不如S。」


 


裴羨松開我。


 


我抓起碗摔在地上,拿起碎片抵在脖子上。


 


「那我陪他一起。」


 


我沒能傷到自己一分一毫,裴羨先一步握住我的手,連同那碎片一起。


 


溫熱的液體穿過指縫,順著手臂淌下,瞬間染紅衣袖。


 


「哗啦」一聲。


 


裴羨手腕間的串珠,

因為用力斷線而落,散開一地。


 


那是我送給他的,僅剩的幾顆琉璃珠被他重新穿在一起。


 


隻是這一次,裴羨沒有撿起來。


 


他紅了眼眶。


 


「我帶你去見他。」


 


15


 


陽光再次照在身上時,溫暖的觸感讓我感到陌生。


 


裴羨帶我來到地牢,在門口時他叫住我。


 


我轉過身就那麼看著他。


 


裴羨站在原地,沉默注視我。


 


許久,他說:「柳如惜S了。」


 


話落,我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這個人設,隨便S一人而已,他把男主S了我都不震驚。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那些宮人嘴不嚴,一窗之隔我又怎麼會聽不到。


 


人都八卦,如果連這點權利也給他們剝奪,

那日子也太苦了。


 


在我走後沒幾日,裴羨把柳如惜關進地牢。


 


懷孕是假的,小產也是假的。


 


她精通醫術,用催情香迷惑裴羨,但那日裴羨並未留宿她宮中,他在最後關頭放血才保留一絲理智,醒來卻全然忘記了,以為自己寵幸柳如惜。


 


這事宮裡傳遍了。


 


裴羨的手段,不是柳如惜能承受的,她全部交代了。


 


我的出現讓她產生危機感,男主男二同時不愛她,她便想要借裴羨的手除掉我。


 


誰知道搬石頭砸自己腳,S前還說著瘋話。


 


「任務完成不了,再也回不了家。」


 


可我不想管這些了。


 


我隻想見到江寒。


 


16


 


裴羨見我不說話,他有些急切。


 


「如果江寒沒S,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他的眼裡帶著乞求,再不是噩夢裡那雙碎冰的神情。


 


我搖搖頭。


 


我不願意。


 


也許是我衣裙的反射,裴羨眼睛染上一抹猩紅。


 


說起來,以前為了做好替身,總是穿著柳如惜喜歡的白色宮裝,其實我更喜歡鮮豔的色彩。


 


這次回來,裴羨為我準備的都是華麗又鮮豔的顏色。


 


他問:「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這才好好看他。


 


「裴羨,過去的事情沒有辦法改變,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你給我一個家,讓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吃有喝,我很感激你,隻是我不該把這些當成被愛的錯覺。」


 


語氣從未有過的平靜。


 


裴羨表情變了。


 


「你對我隻是感謝?」


 


「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是嗎?」


 


「三年時間,你可以愛上江寒,為什麼不能愛上我?」


 


我張張嘴,硬是把那句「是」給咽了下去,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激怒裴羨不是聰明的選擇。


 


可往往,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


 


我見到了江寒。


 


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我瘋了一樣捶打裴羨,他一動不動任由我打。


 


他說:「人你見到了。」


 


「乖乖跟我回去,我會找最好的大夫為他醫治,等他好了會給他一筆錢,天大地大,想去哪裡都可以,隻要不出現在我面前。」


 


「我沒記錯的話,他是出身江湖,皇宮這個地方,不適合他。」


 


「……」


 


他後面又說些什麼,

我卻怎麼也聽不進去。


 


隻感覺有什麼東西封住五感,喉嚨裡湧上一抹腥甜。


 


天旋地轉,隻看見裴羨大步向我走來,眼裡全是焦急。


 


17


 


我又做回從前那個溫柔乖順的替身。


 


果然,裴羨給江寒找了太醫,不到一個月,就能下床走路,隻要勤加練習武功也能恢復大半。


 


江寒走的那日,我偷偷跑去城牆為他送行,一人一馬,沒多久他像是感應到什麼,回頭望向我的方向。


 


裴羨一把將我擁入懷裡,高大的身軀把我擋得嚴嚴實實。


 


江寒走了。


 


徹底走了。


 


裴羨去萊州之前,裴旭奉旨平定邊疆之亂,無召不得回京。


 


偌大的皇宮猶如一座牢籠,沒有人可以救我。


 


這一月以來,我每日按時吃飯,

如今江寒離城,我所有心氣兒都散了,吃點東西也全都吐了出來。


 


裴羨大怒。


 


可又無可奈何。


 


我病倒了。


 


裴羨推掉所有事情陪在我身邊,小心照看我。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把藥吐出來之後,裴羨哭了。


 


他躺在我身邊,緊緊抱著我。


 


他摸著我的頭,在我耳邊柔聲問:


 


「沈念,你恨我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感到臉上一片湿潤,全是裴羨的淚水。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不愛我。」


 


「我會讓你愛我上我的,給我一點時間,沈念。」


 


「就算你不愛我,我也不會放你走,跟那個江寒在一起。」


 


他在我額頭落下一個吻。


 


「你就算S,也要跟我S在一起。


 


「你的屍體,要與我葬在一處。」


 


我這次回來總是很沉默。


 


良久,我說:「阿羨,人都會S。我這個人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更想得開,我隻管生前,S後如何,我不想管。」


 


裴羨呼吸一滯,撫摸的手頓住了。


 


我們不是沒有過快樂的日子。


 


甚至裴羨帶柳如惜回來之時,我沒有很難過,我樂觀地想,她好歹是女主,書中的她良善也不愛裴羨,未免就會置我於S地。


 


可是,我第一次見柳如惜,她就病了大半個月,這半月,裴羨日夜陪在她身旁,一次沒來看我,他也以為是我動的手腳。


 


第二次見她,是裴羨的生辰,他還沒消氣,不想見我,柳如惜替我把那碗長壽面送給裴羨,他吃過後中毒了。這一次我被關到冷宮足足一個月才被放出來。


 


第三次見她,

她便小產了。


 


……


 


因為柳如惜的出現,我知道自己和裴羨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你是奪嫡的勝利者,柳如惜那些手段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可我都已經選擇退出了,你又為什麼緊抓著不放?」


 


裴羨露出不解的神情:「你在惱我沒有站在你那邊,替你主持公道?」


 


我搖頭,知道自己沒有和他再說下去的必要了。


 


我用手輕輕撫摸裴羨的臉。


 


「你說讓我陪在你身邊。」


 


「好,我答應你。」


 


裴羨眸光閃爍起來。


 


「當真?」


 


「條件是……」我繼續說:「我要做你的皇後。」


 


「如此我就會陪在你身邊,永遠不離開,直到S。


 


「如何呢?」


 


18


 


邊疆的風卷著細沙,掠過江寒的衣袖。


 


他靠著窗沿,眺望遠山。


 


說書人坐在堂前,敲著驚堂木,聲音沙啞地講述著當今聖上的生平。


 


「說起這位新帝,就不得不提起我們的先皇陛下,當真是一代明君啊。在位十餘載,輕徭薄賦,百姓安居樂業,可就是這情感上,也是個苦命人……」說書人搖頭嘆息,「後宮虛設,始終未立皇後,亦無子嗣。」


 


手中折扇「啪」地展開,我手中茶杯一頓,茶水在粗陶杯中泛起細微波瀾。


 


我忽然想起裴羨放我出宮那日,宮腔深處傳來喪鍾聲,整整二十七道。


 


這是以皇後的喪儀為我送行。


 


聽別人說起這些事,仿佛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有些事情可以選擇忘記,但是不代表沒有發生過。


 


裴羨曾經問我,是否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沒有給他答案,不隻是怕激怒他。


 


而是我不想說謊。


 


怎麼可能呢?


 


我也是人,我孤身一人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他一次次救我於水火中,給我獨一份的恩寵。


 


為我绾發,為我畫眉。


 


我不會動心嗎?


 


我甚至想過,哪怕他是皇帝又如何,隻要他待我一直如此,我便一直陪在他身邊。


 


我喜歡裴羨,即便他十惡不赦。


 


可我也知道,他能為了柳如惜S掉丞相滿門,卻不會封我為皇後。


 


沒有皇帝的榮寵,更沒有母族的庇佑,他受盡了冷眼與惡意才在明槍暗箭的後宮勉強長大,為自己S出一條血路,

穩坐帝位。


 


人設如此,他的一切來之不易,又怎麼會選擇對他毫無助力的我。


 


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原來在我離開後他竟然一直未立皇後。


 


「最奇的是遺詔。」說書人突然提高聲音,驚堂木重重一拍,「先皇竟將皇位傳給了久居藩地的皇兄,自己連陵寢都沒留,隻說『去該去的地方』」。


 


……


 


「都已打點好,明日你便可出宮。」


 


五年前的聲音混著風沙回響在耳畔,如今卻有些不真切。


 


當時我隻能看到他眼底的深潭,卻沒懂潭底沉澱的萬千星輝。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咱們這位先皇陛下即位時,宮中流傳的秘辛可不少,有人看見他宮裡的案頭,日日擺著半幅未完成的工筆畫。」說書人合上折扇,

語氣裡添了幾分唏噓,「據說那畫中女子身著奇裝異服,有著世間最純淨的雙眸,诶,瞧著倒像是……」


 


我突然站起來,不想再聽下去。


 


剛起身,身旁的江寒立刻跟了上來。


 


「奇怪,我明明記得剛剛這裡有人的。」


 


在我們來後不久,一青衫的男子坐在這個角落,此刻卻空蕩蕩的。


 


江寒瞥了我一眼:「你是被沙子眯眼了吧,這什麼時候坐過人。」


 


話落,剛剛那點情緒一掃而光。


 


這麼多年,江寒的性子一點沒改。


 


三日後,我們要啟程繼續向北,我在整理衣物時,翻出那方泛黃的絲帕,是裴羨第一次為我S人時擦拭血跡所遺落的,我偷偷洗幹淨藏了起來,出宮時除了傍身的錢財隻帶了這一件物品。


 


我盯著絲帕許久,

再也沒有當初的悸動,最終將它輕輕放在炭盆裡。


 


火苗竄起瞬間,窗外的江寒別過臉望著風沙中若隱若現的青衫身影——那人依著枯樹,像尊失了魂的石像,直至夜幕吞沒最後一絲光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