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嗞嗞……行。」


 


通過對話我才知道,這人名叫鍾函,是個大氣物理系專業研究生。


 


他是最早發現天氣異常的,甚至在半年前就已經推測出了精確到具體月份的寒流降臨日期。


 


然而他的導師對此不以為然,因為這個寒流早就在氣象學會裡不是什麼秘密了,而且更多更高級別的院士都認為這股寒流會被一股強暖流衝擊消散。


 


但鍾函經過了上千次模擬,甚至在過去多年間也未曾發現過和現在一模一樣的規模的寒流,他推測這股寒流的出現,不會被任何暖流衝擊消散,甚至會在對流時形成大範圍長時間降雪。


 


這在歷史上都是史無前例的,更何況他的推測時間是在春節。


 


都是返鄉團圓的時候,如果這件事真的被高層知道,推測對了還好。


 


萬一錯了,

那才是民怨四起,勞民傷財的事情。


 


也是因為這樣,他的這個推測直接被駁回了。


 


隨著日期逐漸逼近,鍾函見沒人相信自己,甚至導師覺得他是想畢業想瘋了。


 


沒辦法,他隻能自救。


 


鍾函老家在這縣城附近,他和我一樣,仔細研究了地勢山脈,發現這邊的山脈有地熱層,於是前來考察了許久。


 


據他所說,他在考察期間,還在當地旅行社附近和我遇見過。


 


當時他並未多疑,然而在他選定山洞,同樣向各大貨商訂貨時,卻被告知同樣有個人也定了不少貨物要送到這個縣城,甚至他還要為此多等一周。


 


那時他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和他做同樣的事情。


 


鍾函並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隨著我的步伐訂購起物資,我買多少,他就買多少。


 


最後他發現,

我是真特麼有錢,他是真特麼窮。


 


鍾函是個孤兒,從小沒有親人,一路靠著社會救濟和獎學金才讀到現在這個位置。


 


但是鍾函頭腦很聰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孤注一擲的事情,於是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愣是靠著網貸信貸,把自己變成了失信被執行人。


 


我問他最後借了多少,他抿嘴想了很久,隨後告訴我,他借了兩千萬。


 


他說也不難,就是張張嘴,搖搖頭。


 


我是真的服。


 


服他是個狠人。


 


「你就沒想過,萬一寒流隻是降臨幾天,幾個月,你怎麼辦?」


 


「沒想過。」


 


還挺自信。


 


19


 


鍾函的位置距離我大概五公裡,就是我那日看到的分岔路口再往前 3 公裡。


 


他說,那個縣長狡兔三窟,

弄了好幾個這種山洞。


 


我這個山洞,是最後一個被查封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搬空。


 


他那個山洞,早就建成一年了,甚至人都進去住過好幾次了,而他發現的時候,那裡也被封了,而且已經除了硬裝啥也不剩了,彩電更是想都別想。


 


而他那邊雖然沒有露天山洞,但是別墅層卻有四層高,最高的位置側面有個 180 度落地觀景窗,正好能看到我那冒煙的山頂——以及山頂後面,縣長挖的第三個洞。


 


隻是那第三個洞,真的是個景區。


 


估計是不少員工留守沒回家,因禍得福留在了那裡活了下去。


 


但是因為沒吃沒喝,當看到我那個山頭一直在冒煙,這才冒S前僕後繼地跑來找我。


 


隻可惜,雖然距離很近很近,但兩山之間有個大斷層,還被白雪覆蓋,

所以沒人看得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能爬上來找到我,卻沒想到,還沒被凍S,就全都命喪在斷崖下了。


 


說到這裡,我和他都沉默了。


 


這種事,說開心不太對,說遺憾也絕不可能。


 


隻能說我足夠幸運。


 


鍾函說,他樓頂上那個 180 度大平層不能經常上去,那裡溫度接近零下 30℃,比我的冷庫的溫度還低。


 


他是因為知道我活著,所以才偶爾上去用對講機嘗試著交流一下。


 


我有些奇怪,按理說他跟著我訂貨,不該不做保溫措施。


 


細問之下,原來是他沒給窗戶做保溫層,畢竟是 180 度的落地窗戶,運輸和人工都費勁,他幹脆把天花板加厚密封了,這樣需要查看情況的時候,他就會上去一趟,這也是為什麼每次說話他都會消失一會兒。


 


有了鍾函在,

我枯燥的生活也算有了點樂趣,好歹有個鄰居,總好過每天對牛聊天強。


 


因為沒有完全掌握我的訂貨單,以及他這邊沒有露天條件,所以鍾函在後期的物資訂購上和我出入有點大。


 


比如他完全沒考慮過飼養牛羊和種植蔬菜的問題,但是他學我囤了不少維生素,算是給自己身體必要的營養攝入做了一些補充。冷凍肉他也跟著我買了不少。


 


但他不會做飯,這是最大的問題,所以直到現在,那些米面糧油和肉,他都幾乎沒怎麼碰過。


 


「冒昧問一句,您這五個月,吃什麼活過來的?」


 


短暫地停歇後,男人淡聲道:


 


「方便面。」


 


「……」


 


還好我囤了五百箱方便面,這豈不是救了他一條狗命?


 


「你還囤什麼了?


 


「電。」


 


「啊?」


 


「我需要時刻分析氣象,所以需要在山洞裡建設一套完整的設備方便接收衛星傳回來的雲圖,機器很費電,所以我買了很多水力發電機,利用山洞裡高低落差的溫泉集中發電。」


 


還能這樣呢?


 


那我那些柴油算什麼?算我吃了沒文化的虧?


 


「不是,地球都末日了,衛星還工作呢?」


 


「地球末日了,和太空的衛星有什麼關系?」


 


「……」


 


有道理。


 


「那偉大的氣象學家,請問通過你的觀測,地球還有救嗎?」


 


「不一定,還需要觀測,如果有必要,我需要出去觀測。」


 


我嘴角一抽,一邊給牛棚鏟糞,一邊看了一眼頭頂的藍天。


 


「沒必要,

真沒必要,除非你快餓S了,不然還是在山洞裡待著吧。」


 


「你每天都有事情做嗎?我除了研究雲圖,沒別的事情做了。」


 


「當然有很多事要做啊,記錄消耗品,檢查電路,健身,做飯,學習一門技術,看一部電影,種地,還有給牛棚鏟糞,然後把糞便堆起來。」


 


「為什麼要堆牛糞?」


 


「哥們兒,您好歹也是縣城出來的,一點農活都沒幹過嗎?」


 


「沒有,我從小學就是尖子生,一路到高考都是實驗班第一名,老師和我說,隻要好好學習,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學校會解決我的經濟問題。」


 


好吧,他贏了。


 


這簡直就是除了專業學科之外,幾乎沒有外界一點知識。


 


「你這麼闲,我都想你過來給我鏟兩天牛糞。這牛是能吃又能拉,不堆糞又不行,煩都煩S了……」


 


「所以,

你為什麼要堆牛糞。」


 


於是這一天,我給偉大的物理系研究生鍾函,講解了為什麼動物的糞便可以通過堆肥來變成有機肥料這件事。


 


講得我口幹舌燥,最後喝了一瓶冰可樂我才緩了過來。


 


對講機那頭沉默許久,鍾函這才淡淡地開口總結:


 


「明白了,所以堆肥這個過程,就是在微生物作用下,通過水解、氧化、氨化、硝化等生物化學反應,將有機質降解並轉化為穩定腐殖質的生物化學過程。這樣理解,沒錯吧?」


 


「……是。」


 


鍾函這個人聲音聽起來冷淡,其實還是挺熱心腸的。


 


比如他最開始淡定地告訴我有人找我的事情,比如他會幾個月來一直堅持著給我傳遞消息。


 


算是還個人情,以及給自己找點事做,我決定開始教他做飯了,

也算是拯救一下他瘦弱的身體。


 


雖然看不見,但我大概也猜到了吃了個五個月泡面的男人得瘦弱成什麼樣子。


 


直到我教鍾函做飯的第 15 天,鍾函終於在零下 30℃ 的房間裡多堅持了一分鍾的時間。


 


甚至爬樓梯也不需要坐在樓梯口休息了。


 


而我教他做飯的第三個月,鍾函已經能在頂樓待上 30 分鍾了。


 


倒不是他多痴迷 180 度觀景臺,也不是多想看看我所在的位置。


 


而是他能透過玻璃,更直觀地觀察大氣現象。


 


被大雪覆蓋的世界一片雪白,唯有我所在的這個山洞頭頂冒的白煙可以看到風向。


 


而他,每天都想盡可能多地記錄下風向走勢。


 


因為他說,實際上從末日寒流降臨那天開始,衛星傳回來的雲圖,就幾乎都是無雲狀態,

因此他根本無法觀測,所以他才想出去,哪怕是靠自己的身體去感受。


 


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出去沒一分鍾他就得被凍成冰棍。


 


天知道那群努力來找我的人都是怎麼想的。


 


而現在他能通過我這邊的白煙看到風向,這比衛星雲圖更有用一些。


 


我給生菜澆完水,抬頭看著頭頂那碗口大的洞,也是不明白一團白煙能看出什麼東西。


 


鍾函卻說,有風,就說明有變化。


 


一點變化,就能影響無數個觀測結果。


 


就像蝴蝶效應。


 


尾聲


 


末日後第三年,清晨。


 


沈巖被對講機裡的聲音吵醒了。


 


「沈巖,快醒醒。」


 


「吵什麼吵,救援來了嗎?沒來再讓我睡一會兒。」


 


「雪化了。」


 


「……你說什麼?

!」


 


沈巖甚至眼睛都還沒睜開就下意識翻身而起,隨後揉著眼睛第一時間跑下樓打開了窗戶。


 


然而外面依舊一片雪白,差點閃瞎了她的眼。


 


「哪化了?這不還都是雪嗎?」


 


「不,你仔細看,雪位下降了 2cm。」


 


沈巖皺著眉,不知道遠在隔壁山頭的鍾函,一直在落地玻璃前盯著下方早早用馬克筆畫的量線。


 


從最初雪蓋到玻璃上 30 釐米的時候,他就畫了一條 30 釐米長度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