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要我們的命。


 


那我也要他們的命。


 


這很公平。


 


然而刺客眾多,豈是我一人能敵?


 


「齊月。」李昭拉住我,將我扯到自己身邊:「放心吧,沒事。」


 


他的手一抬一落。


 


無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營帳頂、樹梢、陰影處閃現而出。


 


肖老大一馬當先。


 


帶著數十名精銳暗衛從天而降。


 


插入我們與嘉應王的親兵之間。


 


「來活了來活了!兄弟們,活動筋骨!」


 


與此同時。


 


四面八方驟然響起更嘹亮、更整齊的喊S聲和號角聲。


 


數量明顯多於他的人馬。


 


嘉應王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臉色由紅轉青,最後變得一片慘白。


 


「你……你早有預謀?

!這些兵……哪裡來的?!」


 


「皇叔,朕早就不是當初那任你拿捏的無知孩童了。」


 


李昭雖笑著,神色卻凜然。


 


「你的一舉一動,朕豈會不知?」


 


嘉應王眼見陰謀徹底敗露,臉上肌肉扭曲,獰笑道。


 


「那又如何?李昭,就算你有準備,今日也休想活著出去!」


 


「你想不到吧,你身邊最親近的暗衛,是我的人。」


 


他猛地看向我。


 


「齊明月!你還裝什麼忠僕,趕緊動手!」


 


嘉應王吼出這話時,懿和正假裝害怕地在我身上揩油。


 


忽然被 cue,我嚇了一跳,滿眼茫然。


 


「啊?」


 


我指著自己鼻子。


 


「我?我是你的人?」


 


這老匹夫在說什麼瘋話?


 


嘉應王目眦欲裂。


 


「齊明月,你莫不是裝久了李昭的狗,忘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別忘了你師兄的毒。」


 


我愈發懵逼。


 


「皇叔啊皇叔,你可真是比朕想得更蠢。」


 


李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三年前,你處心積慮將齊明月安插在朕身邊,要她博取朕的信任。那你可知,她的身份早就敗露,欲當場刺S朕,卻失敗而S。」


 


「是朕隱瞞了她的S訊,是朕以她之名向你傳遞假消息。至於她——」


 


李昭側目看了我一眼,「不過是煙霧彈而已。」


 


「齊月本就是朕的人,又何來背叛皇叔一說?」


 


嘉應王臉上的神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徹底的絕望和瘋狂。


 


他精心謀劃半生,

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曾想,自己像個跳梁小醜般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不可能!!」


 


他歇斯底裡地狂吼起來。


 


「本王聰明一世,機關算盡,鬥過了皇兄,這江山,這皇位,本就該是我的!是我的!!」


 


他狀若瘋癲,揮舞著長劍。


 


「先皇待你如手足,對你毫不設防,最後才會遭你毒手!」


 


李昭的聲音冰冷刺骨。


 


「然而朕與你,隻有血海深仇,不S不休!」


 


19


 


嘉應王被當場伏誅。


 


獵場的混亂迅速平息。


 


後續的清洗、安撫、論功行賞……


 


李昭有得忙。


 


塵埃落定,我心頭的疑惑卻越來越多,

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李昭最後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早就知道原主的身份?


 


知道我是女扮男裝?


 


知道我是借屍還魂?


 


那他這三年來……算什麼?


 


三天後,李昭才傳召我。


 


在場的還有當時那個刺客。


 


李昭坐在御案後,示意他開口。


 


「我……是明月的師兄,齊修遠。」


 


他緩緩道。


 


「五年前,我不慎中了劇毒,需要傳說中的玉髓芝才能救命。明月……尋了整整兩年,才得到消息,說那玉髓芝在嘉應王手裡。」


 


「她……她與嘉應王做了個交易。交易的籌碼,

便是……潛入皇宮,刺S皇上……」


 


齊修遠痛苦地閉上眼。


 


「這事……我是前幾日才知曉……是……嘉應王找到我同我說的。」


 


「他說師妹為了替我尋藥,已經……已經被你識破身份,SS在獵場……」


 


「所以……我才會行刺你……想為她報仇……」


 


李昭接過了話頭,語氣平淡無波。


 


「他大概打的是讓你們二人裡應外合的主意。畢竟,齊明月為了拿到救你的藥,必須S掉朕。

這是她唯一的『價值』。」


 


「就算你們二人會面,知道齊明月沒S,為了那株能救你命的『玉髓芝』,你們也不會收手,反而會合力對付朕。」


 


「若是你們沒見面,也無妨,你一樣會為了『報仇』來刺S朕。無論哪一種情況,對他而言,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都能將水攪渾,為他制造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隻是他萬萬沒想到,從一開始,他手中最重要的那顆棋子,就錯了。」


 


李昭看向我。


 


「她既是齊明月,又不是齊明月。」


 


齊修遠苦澀地笑了笑。


 


「是啊……你我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20


 


此刻。


 


答案終於清晰。


 


我猛地看向李昭。


 


「也就是說……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齊明月。」


 


「也知道我是……女扮男裝。」


 


這個困擾我三年、讓我日夜提心吊膽的秘密,在他眼中,或許從一開始就無所遁形。


 


李昭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氤氲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你原是嘉應王處心積慮埋下的釘子,又忽然S而復生,朕豈能不查個水落石出?」


 


「所以……把我留在身邊,日夜跟隨,就是在試探我?監視我?」


 


「嗯。」


 


他坦然承認。


 


「那些……那些我絞盡腦汁寫給你的述職報告……其實是……你故意讓我傳給嘉應王的假消息?


 


「嗯。」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憤怒瞬間席卷了我。


 


原來這三年,從頭到尾都是他精心編排的戲碼。


 


而我像個滑稽的小醜,卻一無所知。


 


難怪啊。


 


難怪。


 


我就說高高在上的帝王,怎麼對我這般縱容。


 


縱容我忤逆他。


 


縱容我以下犯上。


 


縱容懿和與我親近。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偽裝。


 


他說的那些膩人情話,也是假的!


 


很荒謬。


 


但這才是最合理的常理。


 


他一個皇帝,怎麼可能會對我付出真心?


 


此時此刻,我無比慶幸自己的自知之明,讓我從未肖想過與李昭的可能。


 


我忽然噗嗤一下笑出聲。


 


「皇上,我想起了一句我們那兒的名人名言。」


 


李昭怔了怔,問:「什麼?」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笑。


 


「玩戰術的,心都是髒的。」


 


他的手一抖。


 


茶水潑了滿手。


 


20


 


我去找肖老大辭職。


 


他頓時苦了臉。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這又是鬧哪出啊?能貼身保護皇上,那可是天大的福氣,多少人擠破頭都夠不著,你怎麼又……」


 


「少廢話。」我打斷他,「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不管怎樣,老子不幹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準備回值房收拾東西。


 


穿越過來三年,我小心翼翼學習古代的規矩,

就怕一不小心掉腦袋。


 


但其實直到現在,我還是什麼都沒學會。


 


這其中自然有李昭故意放任的結果。


 


他要我不必拘束。


 


隻管做自己。


 


天塌下來都有他兜著。


 


我當真了一半。


 


有時候會借著李昭這句話牟點私利。


 


比如說要御膳房按照我的描述做現代小零食。


 


麻辣小魚幹、豬肉脯做得很好吃。


 


但辣條做得超級難吃。


 


我要走。


 


走得遠遠的。


 


去找個能做出好吃辣條的廚子。


 


我們合伙開個辣條店。


 


再也不要見到那個心機深沉、滿口謊言的狗皇帝!


 


我擦了擦眼淚……


 


不對,

那分明是逆流到眼睛裡的口水。


 


21


 


剛回到值房收拾東西。


 


門就被敲響了。


 


是齊修遠。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


 


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你的傷……沒事了吧?」


 


我側身讓他進來,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水,沒有喝。


 


「皮外傷,無礙了。」


 


「那……毒呢?」


 


齊修遠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


 


「毒入肺腑,藥石無醫。」


 


我的心沉了沉:「那……玉髓芝……」


 


他輕輕搖頭。


 


「那本就是嘉應王放出的餌,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罷了。我從未想過……她會為了這樣一個渺茫的希望,連命都不要……」


 


他閉上眼,眼角溢出淚珠。


 


「抱歉。」我低聲道歉。


 


「不過,你是怎麼認出我不是她的?」


 


這是我最後的疑惑。


 


齊修遠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另一個靈魂。


 


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滯了。


 


「我的師妹……我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練功,看著她一點點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她的眉眼,她的習慣,她看人時微微蹙眉的樣子,她笑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刻在我的腦子裡。


 


「隻一眼,我便知道,你不是她。這具軀殼裡的,是另一個全然陌生的靈魂。」


 


「抱歉,」我垂下眼,「是我佔了她的身體。」


 


齊修遠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變得空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身體……能讓你重新活一次……或許也是她的造化。她若知道……應當……是會欣慰的吧。」


 


我忽然心裡一酸,卻說不出安慰的話。


 


齊修遠站起身。


 


「我要走了,今日來見你,隻是想最後再看一眼……這世上與她最相似的模樣。」


 


「你要去哪?」


 


他笑著搖搖頭:「看天意吧。


 


「總歸這世間,已無甚留戀。」


 


22


 


齊修遠與齊明月兄妹情深。


 


李昭與懿和亦是如此。


 


我也有哥哥的。


 


和我是龍鳳胎。


 


我叫齊月,他叫齊陽。


 


日月輝映,相互扶持。


 


父母早逝,我和他相依為命。


 


我負責莽撞闖禍,他負責善後。


 


我饞他碗裡的肉,他搶我手裡的糖。


 


我們一起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看球賽。


 


一起為明天的房租發愁。


 


一起暢想未來那個「等我們有錢了」的夢……


 


我S那天,正好是我們的生日。


 


我手裡還拿著用加班工資買的蛋糕。


 


齊陽給我發微信,

問我到哪裡了。


 


我剛要回消息。


 


然後……


 


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睜眼就到了這個時代。


 


看著李昭和懿和吵吵鬧鬧,我總是很羨慕。


 


我深吸一口氣,緊了緊手中的包袱,看向攔在我面前的人。


 


「肖老大,你攔不住我的。」


 


肖老大嘆了口氣。


 


「齊月啊,我也不想攔你,實在是……皇上下了S命令啊。他說了,你要是敢踏出宮門一步,就……就把我扔去給周老尚書守夜。」


 


「你看我一把年紀了,哪經得住折騰啊!」


 


我無語至極。


 


前幾天還說自己正值壯年,今天就是一把年紀。


 


真是滿嘴跑火車。


 


「那好吧,我們打一架,反正你贏不了我。」


 


我轉了轉手腕。


 


肖老大如臨大敵,後退一步。


 


「那可不行,我就是來拖延下時間,誰要和你來真的。」


 


我:「……」


 


「齊月。」


 


就在這時,李昭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肖老大如蒙大赦,瞬間溜得沒影。


 


我攥緊了包袱,沒有回頭。


 


李昭走到我跟前,明知故問:「真這麼想走?」


 


我點頭。


 


「為什麼?」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受傷:「因為朕……欺騙了你?」


 


我點頭,又搖頭。


 


最傷人的,不是他利用我、欺騙我。


 


而是,這一切我毫不知情。


 


這說明什麼?


 


說明從始至終他都沒信任過我,卻裝出一副非我不可的樣子。


 


這樣想,也這樣說了。


 


李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咀嚼我的話。


 


他移開目光,望向宮門外漸漸暗淡的天色。


 


「我若是不信任你,又怎會容懿和接近你?她是朕唯一的軟肋,是朕在這世上唯一毫無保留信任的人。」


 


「是是是,你們兄妹情深。」


 


我的哥哥,要是知道李昭這麼玩我,管他是天皇老子還是達官顯貴,肯定和李昭拼命。


 


李昭轉回頭,眸色復雜難辨。


 


「深宮之中,最忌真心,懿和從小便傻乎乎的。」


 


他提起懿和,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絲,隨即又沉下去。


 


「若我不爭皇位,若我不夠心狠,不夠髒,

如何能護得住她?如何能在嘉應王的虎視眈眈下活到今日?恐怕我們兄妹,早已是亂葬崗上的兩具枯骨!」


 


「最忌真心?可你對懿和,是百分百真心,毫無保留。」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但其他人呢?包括我,是不是都可以成為你棋盤上的籌碼,為了你的目的,隨時可以犧牲、利用?」


 


李昭沉默了。


 


他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良久才道。


 


「幼時,外祖家被嘉應王陷害滿門抄斬。母妃求情無果,萬念俱灰,在我眼前……決然自戕。」


 


「我與懿和被牽連厭棄,過了一段連最低賤的下人都不如的日子,寒冬臘月,連口飯都吃不上。我又生了場重病,燒得人事不省……」


 


「是懿和,

那時才那麼點大的一個小丫頭,偷偷跑到結了薄冰的御湖裡,想給我抓魚補身子……自己差點淹S。」


 


李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磐石般的冷硬。


 


「那時我便下定決心,絕不再讓她受苦。」


 


「我步步為營,十三歲被封為太子,十五歲登上帝位。可這萬人之上的位置,我坐得如履薄冰。朝臣見我年幼,陽奉陰違;皇叔野心勃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無時無刻不想取我而代之。」


 


「我隻能一面同皇叔虛與委蛇,博取他那點可笑的信任,借他之手排除異己;一面在暗地裡培植心腹,伺機而動。」


 


他看向我,眼神坦蕩。


 


「你說得對,齊月。我確實心髒。這三年來,我也確實利用了你,利用你的身份,讓嘉應王一步步走進我設好的局裡。」


 


「但這三年來,我可曾真正傷過你?可曾讓你去做必S之事?」


 


李昭向前逼近一步。


 


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清晰映出的、我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可你一直在欺騙我。」


 


「我確實對你說了很多謊,可唯有一事,我不曾騙你,也騙不了自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沉甸甸砸在我心上。


 


「齊月,我心悅你。」


 


23


 


我愣住了。


 


李昭的眼神太過認真。


 


認真到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可我一想到真正的李昭,與歷史書上那些無情的帝王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就隻想躲得他遠遠的。


 


他心眼子這麼多,跟蜂窩煤似的。


 


萬一以後他那點情意沒了,或者又遇到什麼需要權衡取舍的事情,江山和女人之間,他會選誰?


 


在他那深不可測的心機和帝王權術面前,我這點心思簡直不夠看。


 


我倒更寧願他當真是個又二又嘴硬的憨憨帝王,至少那樣……簡單純粹。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就在這時,懿和慌張的聲音傳來。


 


「御醫,快叫御醫!!」


 


這聲音瞬間打斷我和李昭之間沉重的氣氛。


 


我們對視一眼,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