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池塘邊圍了幾個驚慌失措的宮女太監。
宮女正為渾身湿透的懿和披上披風。
地上躺著個男人。
隻一眼,我便愣住了。
此人穿著灰色衛衣、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沾滿汙泥的白色運動鞋。
他雙目緊閉,湿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齊陽!
是齊陽!
我踉跄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竟感覺不到疼。
「哥,你醒醒!」
「你為什麼會在這?」
「哥,齊陽,醒醒啊!」
一隻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是李昭。
「齊月!松手!」
「讓御醫瞧瞧。
」
「對,御醫。」我反手抓住李昭,哭著道:「救他,一定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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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反應極快,立刻命人將昏迷的齊陽抬到最近的暖閣,並火速傳召了所有當值的御醫。
懿和換了身幹淨暖和的宮裝,也守在暖閣外。
「阿月,他……真是你哥啊?」
我胡亂抹了把眼淚,用力點頭:「嗯!公主,你是怎麼遇到他的?」
「嗨,我不是聽說你要出宮麼?就悄悄守在通往宮外那條路的假山後面,打算等你出來跟你一起走來著……」
她回憶著,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剛到地方,就遇到那個齊什麼遠的,哦,齊修遠!他說想最後看一眼他師妹曾呆過的地方,就在宮牆邊走走。結果走著走著就栽到小池塘裡去了!
我嚇壞了,趕緊喊人,自己也跳下去想拉他……」
「好家伙!水裡那個齊什麼遠,撲騰了兩下,冒了個泡,再浮上來的時候,就、就換了個人。衣服變得奇奇怪怪,頭發也短了。我還以為是水鬼呢!結果撈上來一看臉……」
她的聲音小了些,眼睛四處看了看,底氣不足道。
「嗯……他和阿月你長得怪像的,那麼好看的人,肯定不是水鬼也不是刺客……我就趕緊喊救命了……」
李昭在一旁聽著,眉頭緊鎖,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她的腦袋。
「胡鬧!深秋寒水也敢跳,不要命了!」
懿和捂著腦袋,不服氣地撅嘴。
「得虧有我好不,
要不阿月的哥哥就兇多吉少了!阿月,你說是不是?」
她邀功似的看向我。
我心中感激,鄭重地向懿和行了一禮。
「多謝公主救命之恩。」
「才不要你道謝。」
懿和噘著嘴,想起什麼似的,眼神又黯淡下來。
「知道你是女兒身的時候,我眼睛都要哭瞎了,但現在本公主想開了!」
她語出驚人。
「你是女人也不要緊,阿月,要不你以身相許吧,本公主娶你。」
李昭擋在我和懿和之間,臉色鐵青。
「當朕的面撬牆角,真是好大膽子。」
「皇兄,你省省吧,阿月又不喜歡你。」
「那她也從未說過喜歡你!」
「我們女人之間的事,我們自己清楚,又何必要說給你聽?
」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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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倆又開始了日常鬥嘴。
我回到了內殿,去看齊陽的情況。
床上,齊陽忽然咳嗽幾聲。
我連忙撲了過去。
「哥,哥,你還好嗎?」
齊陽的目光漸漸聚焦,看清我的臉後,猛地坐起身。
「小……月?」
「是我!」
「我在做夢嗎?」
「不是的,哥,我真是齊月,你的親妹妹,我……我S後穿越到現在這具身體上,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小月!真的是你!你沒S!你沒S!太好了……太好了……」
他抱著我,
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輛車……好多血……他們說……沒救了……」
「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可是……可是……醒來的不是你,她不是你!」
「我受不了,那個世界沒有你……我受不了……就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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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倆抱著哭了好一會兒。
心情這才稍稍平復。
我問:「你是說,
齊明月穿到了我的身體裡?」
齊陽點頭。
「剛開始她急得不得了,說她師兄的毒等不了,想方設法回去,後來發現回不去,也就消停了。」
「小月,她師兄你見著沒?還活著嗎?」
「活著呢,就是掉河裡——」
我忽然瞪大眼睛。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跳河穿越過來的同時,齊修遠他……也穿越到現代!」
不然說不通為什麼懿和救上來的是齊陽,而非齊修遠。
「有可能吧。」
齊陽撓了撓頭,懶得考慮這麼離奇的事。
「你這幾年咋過的?」
哥哥一來,可算找到主心骨了。
我積壓的委屈瞬間爆發。
竹筒倒豆子般把李昭控訴了一遍。
完全忘記了在這個時代,蛐蛐皇帝是要掉腦袋的。
齊陽的表情。
在我聲淚俱下的控訴裡。
完成了從震驚、憤怒到S氣騰騰的完美蛻變。
「艹!」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
「狗皇帝人呢?滾出來!」
「敢這麼欺負我妹,當我齊陽是S的!」
我連忙拉住他:「诶,哥,哥,冷靜……」
腳步聲急促地從回廊另一頭傳來。
李昭帶著懿和疾步而來。
這貨不知道啥時候換了身常服,墨發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清俊挺拔。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緊張,甚至……有點期待。
懿和也像是重新上了妝,看起來清新淡雅,嬌俏可人。
不是。
這兄妹倆剛才是去梳洗打扮了?
為啥?
我正想著,齊陽掙開我的手,幾步就跨到李昭面前,兩人身高幾乎持平,氣勢洶洶地對峙著。
「你就是那個狗皇帝?耍我妹耍得很開心是吧?」
李昭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我,然後落在齊陽臉上,並沒有動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謙遜的姿態。
「大舅哥,」李昭開口了,「朕……我心悅齊月是真,利用她亦是真,我知錯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眼神坦蕩而熾熱。
「齊月,我知你怨我。
但我今日所言,若有半字虛假,天打雷劈,不得好S!」
「我利用你布局是真,但我對你之心意,亦是千真萬確!此局關乎江山社稷,關乎我與懿和性命,關乎血海深仇,朕不敢賭,亦不能賭。」
「我不求你即刻原諒,隻求大舅哥與齊月,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一個……證明真心的機會。」
我:「???」
齊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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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目相對,我和齊陽臉上寫滿了同款的懵逼。
不是,這對嗎?
齊陽張了張嘴,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你叫我什麼?大、大舅哥?」
李昭面不改色。
「你是齊月的兄長,自然就是我的大舅哥。」
「呵,
」齊陽冷笑一聲,「空口白話就想娶我妹妹?做夢!」
李昭也不惱,慢條斯理道。
「朕……我富有四海,能給齊月最好的生活。」
「我妹妹在現代可是 985 高材生,簡簡單單就能當上市公司高管。」
「我可以封她為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你三宮六院妃嫔無數,憑什麼要我妹妹守著你?她在現代能自由戀愛,想換幾個男朋友就換幾個!」
「我可以保證此生隻她一人。」
「我妹妹……等等,你說什麼?」
齊陽突然卡殼,懷疑自己聽錯了。
李昭一撩衣袍雙膝下跪,舉起手發誓。
「我李昭此生唯齊月一人。六宮虛設,絕無二心。我以李氏列祖列宗起誓,
若違此誓,江山傾覆,不得好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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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陽的表情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神情無比認真的年輕帝王,像是在評估一件稀世珍寶的真偽。
半晌,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妙地瞟了我一眼,小聲嘀咕。
「這皇帝也是性情中人哈,長得也確實……人模狗樣。」
懿和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小嘴一癟,又開始哭。
「嗚嗚……皇兄你耍賴!你怎麼能跪呢!你是皇帝啊!阿月本來就不喜歡你了,你還用苦肉計!嗚嗚……阿月是我的!」
「不是苦肉計。」李昭望著我,目光灼灼,「是真心。」
心髒猛地一跳。
我撇過頭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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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和見狀,立刻急了,一把拽住我哥的袖子。
「齊哥哥!你別被他騙了!皇兄最會演戲了!」
她仰起小臉,淚眼汪汪地看著齊陽。
她急急地舉起三根手指。
「我、我也可以發誓此生隻愛阿月一人。而且我比皇兄溫柔體貼多了,我會給阿月梳頭,陪她逛街,給她買……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李昭額角青筋直跳:「懿和!」
「幹嘛。」懿和衝他吐舌頭,「公平競爭懂不懂。」
齊陽左看看一臉真誠的皇帝,右看看抱著自己胳膊撒嬌賣萌的公主,忽然摸著下巴嘿嘿笑了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沒想到我妹妹,竟有如此魅力。」
我扶額:「哥,
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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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陽將李昭和懿和拉到一旁,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李昭深深看了我一眼,便離開了。
順帶扯走了懿和。
我和齊陽被安排在偏殿休息。
「小月,」齊陽遞給我一杯茶,「現在沒外人了,跟哥說說,你怎麼想的?」
「哥,我不知道……」
「你喜歡他嗎?」齊陽問得直截了當。
喜歡嗎?
我想起那夜醉酒後,那個輕輕的吻,心髒似乎還殘留著那時的悸動。
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帝王身份不符的笨拙和幼稚。
想起他在危險來臨時,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的舉動。
想起無數次因他而臉紅心跳。
我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應該……喜歡過。」
「那現在呢?」
「現在……」我苦笑一聲。
「哥,我還怕。他是皇帝,心思深沉。今天他能為了大局利用我,明天會不會為了別的什麼,再次把我當成棋子,甚至……舍棄我?」
齊陽用力地揉了揉我的頭發,就像小時候那樣。
「傻丫頭,感情這種事,哪有萬無一失的?就算在現代,你談個男朋友,就能保證他沒有花花腸子?」
「可是——」
「聽哥說,」
他打斷我,眼神認真起來。
「李昭這人吧,確實心眼子多,帝王心術玩得溜。但對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哥這雙眼睛,看人還是有點準頭的。他剛才跪在那兒說的那些話,看你的眼神……不像假的。」
我愣住:「哥,你……你怎麼突然改口了?剛才不還罵他狗皇帝嗎?」
齊陽嘆了口氣,眼神有些悠遠。
「爸媽剛走的時候,我抱著你,發誓以後一定保護好你,誰欺負你我就跟他拼命。」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視最愛護的人,而剛才的李昭……讓我看到了自己。」
「那種勁兒裝是裝不出來的,尤其是他那種身份的人,能跪下來……嘖。」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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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現代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夢見我和齊陽擠在出租屋裡吃泡面。
夢見生日那天,刺眼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
然後畫面一轉,是李昭在某次遇刺時,我下意識撲過去擋在他身前的場景。
是他在我發燒時,徹夜守在床邊的身影。
是他每次「偶遇」我和懿和在一起時,那副酸溜溜又強裝大度的模樣。
醒來時,枕巾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懿和興衝衝跑來,說李昭在御花園等我。
「阿月,皇兄說要給你一個驚喜!」
我將信將疑地跟著她來到御花園。
然後——
目瞪口呆。
御花園中央那片開闊的草地上,赫然停著一輛……自行車?
!
還是那種復古的二八大槓!
雖然做工略顯粗糙,木質的車把,鐵皮的車身,但輪子、鏈條、腳踏板一應俱全!
更驚悚的是,自行車旁邊站著的李昭。
他一身……極其違和的現代休闲裝!純白色的棉質 T 恤,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限量版的 AJ 球鞋?!
雖然那 AJ 的鉤子繡得有點歪,顏色也有點怪,但確實是那個造型。
他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半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整個人顯得清爽又……怪異。
見我來了,他眼睛一亮,長腿一跨,動作略顯生疏地騎上那輛二八大槓,單腳撐地,拍了拍後座那個綁著軟墊的架子,朝我伸出手,嘴角揚起一個帶著點緊張的弧度。
「齊月,朕……我帶你兜風。」
「???」
我的大腦徹底宕機。
「不是,你哪來的這些?!!還有你這身衣服?!」
李昭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像個等待誇獎的大男孩。
「根據大舅哥的描述,我命工部和內務府最好的匠人連夜趕制的。」
他指了指自行車,又扯了扯身上的 T 恤。
「布料和樣式都是按大舅哥說的做的。這鞋子,」
他抬了抬腳。
「大舅哥說叫……AJ?我讓他們務必仿得像些。」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齊陽教他的那種酷拽語氣,眼神卻無比認真地看著我。
「他還教了我一句……現代情話。
」
「寶貝,上車。」
「哥帶你吃辣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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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李昭和齊陽密謀了整整一夜。
齊陽把我從小到大的糗事賣了個底朝天,還聯手李昭給我準備了這個驚喜。
李昭看著我震驚到失語的樣子。
忽然收起了那點刻意模仿的痞氣。
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我知道你顧慮什麼。知道你看不透朕,害怕我的心意抵不過這萬裡江山,害怕我再次權衡利弊時將你置於何處。」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但我想告訴你,帝王心術,是對外的,對你,我永遠隻是李昭。」
「會因為你多看侍衛一眼就亂吃飛醋。」
「會為了討你歡心,放下身段,穿上這身滑稽衣服,騎著這古怪玩意兒,學著說那些肉麻話。」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我微涼手指。
「給我一個機會,可好?」
微風拂過御花園,帶著初冬的清冽和草木的微香。
陽光落在他認真的眉眼上。
落在那身格格不入卻莫名順眼的現代裝扮上。
落在那輛粗糙卻凝聚了心意的自行車上。
我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緊張的鳳眸,心口那團亂麻,似乎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捋順了。
忽地,滿天花瓣紛紛揚揚灑了下來。
一抬頭。
就見肖老大帶著幾個暗衛兄弟喜氣洋洋地撒花。
察覺到我的視線。
他衝我擠眉弄眼。
然後輕咳一聲,高聲道:
「答應他!答應他!」
剛醞釀的情緒徹底被打斷。
我噗嗤笑出聲。
「……車技行不行啊?別把我摔了。」
「還有,辣條……我要飛旺的,衛龍的我不喜歡。」
李昭雖然聽不懂,但一個勁兒點頭。
「遵命,我的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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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封後大典。
新晉國舅爺齊陽看著自家妹妹一身鳳冠霞帔的樣子,偷偷抹眼淚。
「便宜那小子了……以後敢對我妹不好,老子做炸藥炸S他!」
旁邊伸過來一隻白皙的小手,遞上一方繡著蘭花的絲帕。
懿和公主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真誠:「齊哥哥,別難過,你還有我呢!」
齊陽:「???」
「本公主決定了,」懿和拍拍他的肩,「既然得不到阿月,那就做她嫂子。」
「啊?」齊陽愣了一下,「這個世界是隻剩下我們兄妹了嗎?」
「可是這張臉真的長在我的心巴上啊!」
懿和嬌羞攪著手帕。
「啊?!」
「不可以嗎,齊哥哥?」
「不是,我……」齊陽仰天長嘆:「我竟是我妹妹的替身!」
「那就這麼定了!走,帶你去吃辣條!」
「不行,我倆要是成了,這關系得亂成啥樣。」
「你管我哥叫妹夫,我哥管你叫妹夫,這叫共軛妹夫,多和諧呀。」
「……公主學東西真快……」
高臺之上,帝後執手,盈盈相望。
宮牆之外,二八大槓靜靜地停在樹蔭下。
車把上,還掛著一包油紙包的辣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