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昨年生辰,娘在允忻的周歲宴結束後為我戴上一對玉镯。
她親親我的額頭。
「娘沒忘了緋兒的生辰。」
今年她不記得了。
人的日子過得舒服了,會忘記從前的痛苦。
皇上現在對娘和允忻很好。
他們母子的身份水漲船高。
連我都被恩準搬進新的宮殿。
娘不再恨皇上。
我替她開心。
可她不再是和我相依為命的娘親。
她是賢妃。
我上次蒙在被子裡哭還是九歲。
三年才哭一回,一哭就被周允慎掀開了被子。
「哭得好難看。」
他湊近說。
我被嚇得縮到了牆角。
「殿下是想再劃一次我的臉嗎?」
「你就永遠這麼想孤吧。」
「你的生辰禮。」
他拿出一顆珍珠。
見我不動,周允慎索性直接將珍珠藏進了我的枕頭下。
「哭什麼。」
像哄孩子的聲音。
燭火明亮,映在周允慎的面孔上。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殿下,我在哭允忻。」
「哦?」
冬夜靜悄悄的。
我靠近他的耳邊,小聲說:「允忻是個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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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還是發現了。
四皇子的心智不全。
他會讀、會寫,會模仿。
但沒有自己的想法。
他比別的孩子話少,也不愛動。
最重要的是,有一日他學著我說話的樣子,同娘自稱緋兒。
太醫說許是因為難產,又或者是因為娘當年救我的時候嗆了水。
皇上盯著允忻呆愣了一刻。
他長嘆一口氣,隨後轉身離開了長樂宮。
皇上再沒來過。
可我們的日子並沒有變得多艱難。
因為自允忻失了寵,周允慎變得對長樂宮親切無比。
我拾起了太醫給我開的外敷藥。
頭一回娘撞見我給疤痕敷藥,她一巴掌打掉了藥瓶。
第二次撞見,她隻是呆在原地許久。
最終什麼都沒做。
大齊又打了勝仗。
澤族送來公主作為質子。
周允慎也開始參與軍務。
他在軍營監軍一個月回來,
身上又添凌厲。
「你的臉見好了。」
周允慎的語氣不像高興、也不像失落。
我情不自禁盯著他古銅色的皮膚。
「太子殿下,你黑了好多。」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金月公主在我宮裡等著你。」
「她說你去軍營前惹她生了氣,還沒道歉呢。」
金月是個很好說話的女孩子。
她知道我在治疤後,還特意為我調制了一種澤族的藥。
十六歲少女的心思,不算難猜。
周允慎臉上的紅暈卻漸漸退去。
「我對她,什麼心思都沒有。」
不知道他在同我解釋什麼。
我根本不在意。
西境又一個大部落崛起。
有風聲說邱將軍的仗打得越來越吃力了。
國運不穩,皇上還會像現在這樣和煦嗎?
一個和質子交往過密的太子。
我倒要看看周允慎的位子還能穩坐幾時。
19
娘病了。
病得突然。
她每日咳個不停。
太醫說娘是心病累及身體。
也許是因為她已失寵有一段時日了。
聽說宮裡又養了幾個年輕女子。
隻是養著,沒有名分。
周允慎告訴我的時候,我隻是靜靜聽著。
如今娘的藥也無需我專門看著了。
沒人願意費心力來害我們。
「那宮裡就多了許多像我一樣的人了。」
我這個江小姐,已沒有名號的在宮裡住了五年。
周允慎咬牙切齒。
「江玉緋,
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
「我見了其中兩個女孩子,她們長得……」
「長得太像你了。」
我放下了手中的藥碗。
春天要來了。
太醫說娘大概撐不過去今年。
多虧了金月的藥,我臉上的疤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了。
我有預感,這張臉,早晚還會派上用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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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族不似澤族那樣好打。
邱將軍為保大部隊,犧牲了三千精銳,戰S沙場。
皇上一怒之下S了他的獨子。
一次次的失敗讓帝王的驕傲蕩然無存。
他又變回了我記憶中那個可怕的樣子。
這次大臣們再也找不出一個替罪羊來給邱家償命。
娘止不住地咳血,
灌多少藥下去都無濟於事。
她最後一次牽住我的手。
「你與允忻,隻要平安就好。」
「什麼都別爭,保護自己,活下去。」
允忻看著我娘,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娘用盡最後的力氣撫摸上他的頭。
一口血噴出。
我沒有娘了。
允忻沒有忍住,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從此我們在這世上,隻有彼此。
21
娘的葬禮很簡單,沒有停夠靈就下了葬。
皇上指我去侍疾。
雖然我並沒有聽說他生了什麼病。
金月在我面前抹眼淚。
「你剛剛沒有了母親,皇上怎麼這樣不近人情,還叫你去伺候他。」
她的中原話不好,
總是詞不達意。
我苦笑。
她也沒說錯。
皇上確實是要我去「伺候」。
我沐浴焚香,任由嬤嬤擺弄。
不知娘進宮第一天是否也是這樣被打扮。
但肯定的是,我比娘有本事。
五年來第一次進太極宮,就直接進到了床上。
皇上陰著臉。
我大概猜到要發生什麼了。
從前他是怎麼折磨娘的,我都清楚。
皇上喝了一杯酒。
他爬到床上,撫摸著我的臉。
毀容之前,他曾無數次離我這樣近。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他的手繼續遊走之前,閉上了眼。
太監輕聲報更的聲音傳來。
一具沉重的身體「砰」的一聲,趴在了我身上。
22
皇上駕崩。
我被關進長樂宮,不見天日。
第十七日,周允慎把我放了出來。
新帝登基。
皇上的酒裡被下了蠱。
澤族的蠱。
我問周允慎:
「你會讓金月當你的皇後嗎?」
涼族屢戰屢勝。
澤族已經歸附了他們。
金月現在是背叛國的公主。
她回不去家了。
周允慎很憔悴。
我說:「你瘦了很多。」
他對我苦笑。
這個滿身疲憊的男人看起來無比陌生。
「我不該著急動手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
「該等到他把涼族解決的。」
他長長地嘆息。
「我不欠你了。」
我俯身,跪拜在地。
「謝皇恩浩蕩。」
我幫他S了廢太子、幫他廢了皇後。
他卻幾乎害我娘身S。
即使沒有我,他也會弑父篡位。
他在乎的,隻有自己。
23
朝中無人敢出徵涼族。
成王S了,邱將軍S了。
武官怕的不僅是刀劍無眼,折戟沉沙。
他們更怕邱將軍的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
周允慎現在不像個皇帝。
無人效忠,皇帝就不是皇帝。
允忻開始看孫子兵法。
ťų⁼周允慎問他:「小小年紀,看得懂嗎?」
我收走允忻的書,抱起來逗他。
「忻兒讀懂了孫子兵法,
上戰場替哥哥打涼軍去。」
其實我們心裡都知道,就算他長大了,也看不懂。
允忻聽不懂,但咯咯地笑。
周允慎知道這是戲言,也被逗得哈哈笑。
笑著笑著,他的神情變得溫柔。
「玉緋,嫁給我吧。」
他說得很認真。
我有些嚇到。
「臣女不敢高攀。」
允忻被嬤嬤帶走了。
周允慎好高,他的影子將我完全籠罩。
「嫁給我,有什麼不好,我一輩子保護你們姐弟。」
我難以置信眼前的人好意思對我做出這種承諾。
「陛下,如果允忻不是個痴兒,我還能站在這裡嗎?」
他沒有回答。
「是不是先帝一S在床上,我就會變成弑君的逆賊?
」
周家的男人,太喜歡讓女人當替罪羊了。
我們可以暖床用。
也能當朝堂的靶子用。
「我慶幸允忻是個痴兒。」
「他給了我們姐弟一條活路。」
周允慎皺眉,仿佛我在為難他。
「如果朕告訴你,明日早朝,朕會宣布封金月為後。」
「你會後悔嗎?」
他很懂得如何以退為進。
可惜我不吃這一套。
「她不做皇後,您也不會讓我做皇後。」
「很好。」
周允慎說。
「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皇宮。」
他狠戾地對我下了一道聖旨。
24
我沒封妃,搖身一變成了郡主。
金月也沒做皇後,
隻封了充容。
「若我做了皇後,還能壓你一頭呢。」
「可惜,現在不能了。」
金月衝我做鬼臉。
她是母國的棄子,梁國的浮萍。
對於這個結果,沒有任何怨言。
可我有。
周允慎要我嫁給衛國公的兒子。
如今能出兵涼族的,隻有衛國公梁家父子。
可他們怕軍功變成催命符。
於是梁家要一個人質。
我是四皇子的姐姐,皇上在東宮時就與我親近。
我不是公主,沒有實權,不會削弱梁家的勢力。
我是完美的梁家兒媳。
對於我這個孤女,他實在是做到了物盡其用。
周允慎把自己關在清涼殿整整一天。
「你要是早答應朕,
不會是這種結局。」
可我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他的傷心,從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自己。
「就算我答應了做後宮,梁家要人的時候,陛下還是會把我送出去。」
金月靠在我的肩膀上,神色黯淡。
我笑她:
「你自己隻撈了一個充容做,還有心思替我傷心?」
周允慎的臉時紅時白。
「我沒有你那麼能幹,我沒有弟弟,我沒幫過我的哥哥們奪位。」
「可你,你不該這樣被賣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好傻。
我無法告訴她,她來做質子,就是救了整個澤族。
她的蠱SS了皇帝,就是她對周允慎的恩。
是周允慎太會精打細算。
他恨不能把我們拆骨剔肉,
全都賣出去。
我撫摸著金月的頭,漫不經心道:
「你怎麼知道我不願意嫁?」
周允慎的表情恨不得咬S我。
「陛下,給允忻封號。」
「保他一條命。」
嫁進去,起碼不用被一輩子鎖在深宮。
25
出嫁那天,我在娘的靈前拜了又拜。
原本她隻是個小小校尉的妻子,我是他們的女兒。
就因為我們生了一張好皮,一切都改變了。
允忻拉著我寬大的袖子不肯松手。
「姐姐要去哪?」
「是不是去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周允慎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武王要聽話,你姐姐才能放心。」
「松開,勿要誤了吉時。」
他給允忻封了王。
允忻淚眼婆娑地松開了我。
我向周允慎行禮拜別。
他一眼都沒看我。
送親隊伍浩浩蕩蕩,我蓋著蓋頭,離開了關了我六年的皇宮。
26
梁羨在喜宴上喝到很晚才來掀蓋頭。
他喝得醉醺醺的,坐到床上。
我捂住鼻子。
他認真地看著我。
麥色的皮膚因為微醺染上了一抹紅暈。
盯著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他比我大一歲,今年十六。
「少將軍喝得這麼醉,是因為不想出徵嗎?」
「我不想出徵?」
梁羨嘴角浮現笑意。
他反手將我摁到床上。
寬大的男性身軀將我壓在身下。
撲面而來地的酒氣使我我本能地扭過頭。
梁羨掰正我的臉,我與他對視。
「我原以為,郡主會是個哭哭啼啼的孩子。」
我笑眯眯摟住他的窄腰。
「我本以為,少將軍是個威風凜凜的漢子。」
「沒想到,其實這麼怕打仗。」
他手背拂過我的臉頰。
「我家世代簪纓,我為什麼會怕打仗。」
我來了興致。
「興許是怕效忠的不是明君,而是暴君。」
梁羨沒有否認,他眯起眼睛。
「依郡主之見,我效忠的,是明君,還是暴君。」
我的雙手向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