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摸了摸他圓溜溜的腦袋:「我和你都姓孫,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說不定幾十年後我還會成為你的孫女哈哈哈。」
笑夠了,我正了正臉色。
「過不了多久我就得走了,到時候你要好好守著這間鋪子,養活你娘和你自己不成問題。」
「你要去哪?」爺爺癟著嘴問。
「去我該去的地方。」我回答。
「什麼時候?」
「明年春天。」
爺爺哭了,抱著我的胳膊小聲抽泣。
「能不走嗎?」
「不行。」
不走不行啊爺,我下個月還要回老家看你呢。
遊戲裡和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同。
這裡的半年相當於現實中的一個月。
等時間一到,
我就得退遊了,正好趕上現實中看望他的日子。
我又將二丫叫了過來:「我教他識字和算數的時候,你也在旁邊聽著。」
二丫受寵若驚地擺擺手:「老板,我是女娃。」
「女娃咋了?」我挑挑眉:「女娃不是人?不能識字?我也是女的,你看我什麼不會?」
二丫紅著臉:「您是大老板,不一樣。」
「一樣的。」我壓低聲音:「你難道不想成為和我一樣的大老板?」
二丫眼睛一亮:「我……我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肯定道。
8
牌子掛出去之後,買棉服棉鞋的人果然多了Ţū₄起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本地人使勁囤貨。
外地人源源不斷地湧進小鎮。
甚至還有兩百裡開外的人拖家帶口地駐扎在鎮外。
樸實的漢子撓撓頭:「俺媳婦快生了,離雜貨鋪近點安心,等明年開春俺們再回家。」
帶著五個孩子的婦人哭著道:「去哪都是S路一條,還不如留在這賭一把。」
拄著拐杖的老人顫顫巍巍:「外面都在打仗,這裡還算安寧,不至於到最後屍骨無存。」
倉庫裡的糧食減少,又被我填滿,如此循環往復。
後院的蝗蟲屍體已經鋪滿了厚厚一層。
二丫打掃的時候好奇地問我:「老板,為什麼你不拿糧食換錢?」
我笑而不語:「等你成為大老板的時候就知道了。」
秋天很快過去。
我做了萬全準備等待著第一場雪的到來。
可卻率先收到了爸爸打來的電話。
爺爺骨折住院了。
9
匆匆將雜貨鋪託付給鐵匠等人,
我立刻下線趕回老家。
爺爺在三年前得了老年痴呆,誰也認不得。
還喜歡到處亂跑。
這次手腕骨折就是因為迷路摔倒在了冰面上。
等我趕到醫院時,他正在鬧脾氣。
「我不吃飯!」
他推開我爸喂飯的手,拖著腿就想下地走路。
「爺爺!」
我加重語氣:「能不能好好吃飯!」
平日裡不認識我的爺爺卻突然頓住。
他仔細端詳著我,愣愣點頭:「好好吃飯,好好吃飯。」
我接過飯碗,一點點喂到他嘴中。
老人吃著吃著卻突然哭了。
他嘟囔著:「你去哪了?你去哪了呀?」
「我在外地工作呀。」我擦去他的眼淚,哄著道。
其實我是窩在出租屋裡玩遊戲,
根本沒有工作。
畢業後,我本想回老家開一家小店,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遭到了家裡人的反對。
於是我賭氣地離開了家,平日裡做些小兼職,也夠維持生活。
「你不開店了?」他又問。
「什麼店?」我疑惑。
他說不清楚,隻是重復著:「開ťü⁸店,開店。」
爸爸嘆了口氣:「你爺爺越來越糊塗了。」
喂完飯趁爺爺睡著。
我悄悄對爸爸說:「爺爺讓我告訴你,照顧他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爸爸一愣,下意識搖頭:「你騙我的吧。」
「沒有。」我信誓旦旦道。
他還是不信,扭頭去給爺爺蓋被子。
但我看到了他泛紅的眼角。
爺爺真的這樣說,
隻不過是七歲時的他。
臨下線前,我特地問了遊戲裡的爺爺。
「如果你老了,糊塗了,兒子一直照顧你,你有什麼想對他說的嗎?」
爺爺想了半天,輕聲回答:「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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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上線已經是三天後,而遊戲裡已經過了快一個月。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數不盡的災民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餓的眼眶凹陷,甚至倒在了雜貨鋪門口再也沒起來。
我預留下來的米面幾乎消耗完。
鐵匠帶著二丫她們在店門口支起了大鍋。
不再用物交換糧食。
而是免費施粥。
太奶奶在後院帶著幾名相熟的婦女烙餅。
一碗熱粥,一個手掌大小的餅,便能讓一個災民熬過一天。
「好小子。」我拍了拍鐵匠的頭:「做的不錯。」
鐵匠得意道:「你沒回來時,我還打跑了好幾個流氓。」
「流氓?」
「對,有人擔心糧食不夠,大晚上偷偷翻了進來,還好那時候我在線,一拳打飛一個。」
我嘆了口氣:「我還有資金,不用擔心糧食。」
鐵匠瞪大了眼:「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官方贈送的。」
鐵匠不可思議道:「你的官方我的官方好像不一樣。」
的確是不一樣ṭųₛ。
我來到倉庫,兌換米面,又將倉庫堆滿。
想了想,我又買了一部分防風帳篷。
叫上爺爺,我帶著他拉著帳篷來到了鎮外。
原本荒無人煙的凍土地此刻全是災民。
我讓爺爺站在高處,
遞給他一個喇叭:「照我說的吆喝。」
爺爺清清嗓子:「鎮裡的雜貨鋪要招工了!需要五十個婦女,十個孩子,包吃。」
人群傳來騷亂。
幾個年輕的婦人率先圍了上來。
一個膽大的開口:「你是雜貨鋪的老板?」
我點頭:「是。」
她捂緊身上的棉袄,努力揚起笑:「你看俺行不?」
「當然行。」
我把帳篷分給了老人孩子。
接著帶著選出來的六十個人回到雜貨鋪。
一天內,鋪子外面從一口大鍋變成了五口,熱氣騰騰的粥在裡面翻滾。
後院太奶奶帶著一群人,揉面的揉面,擀餅的擀餅,烙的餅堆滿了桌面。
可災民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湧進小鎮。
鎮子邊上,
用破布爛席搭的窩棚一片連著一片。
咳嗽聲,小孩哭,大人嘆氣,沒日沒夜地響。
隊伍排得看不到頭,有些人等不及,還沒輪到就倒下了。
為了讓大家快點吃上東西,我又在黑板上寫上一句話:【觀音土可換一袋米面。】
有些人家有鍋碗瓢盆,可以自己生火做飯,就不用走大老遠來排隊了。
有人眼睛亮了,抓起地上的灰白土就往這邊跑。
我看著他們捧著觀音土,哭著帶走一袋糧,心裡沉甸甸的。
拿到足夠糧食的人,裹緊衣服,咬咬牙繼續往西或往北走。
更多的人留了下來,靠著每天那碗熱粥和換到的糧食,在窩棚裡一天天硬熬。
每天清早,都能看到屍體被抬走。
這個冬天,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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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傷的人遠比我想象的多。
凍瘡在他們腳上蔓延,潰爛流膿。
嚴重的腳趾甚至發黑壞S,景象觸目驚心
有些嚴重凍傷者需要截肢。
可根本沒有任何醫生。
等待他們的隻有S亡。
我緊急兌換了大量厚實的粗布和結實的麻繩。
在施粥點旁邊架起幾個小火堆,組織幾個麻利的婦人幫忙。
把粗布烤熱,然後迅速裹在那些凍得發紫,甚至發黑的傷腳上。
再用麻繩一圈圈緊緊纏牢保暖。
這法子簡陋得可憐,但能帶來一點溫度。
或許就能保住一條命,讓人免於截肢的慘劇。
一天,鐵匠半拖半抱地弄進來一個半大孩子。
那孩子蜷縮成一團,身體僵硬得像根木棍,幾乎沒了氣息。
嘴唇烏紫,
臉色S灰。
鐵匠哭了:「他和我一樣大……」
我們趕緊把那凍僵的孩子抬到離火堆稍近的地方。
二丫撬開他緊咬的牙關,一點點灌進溫熱的糖鹽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火堆噼啪作響。
鐵匠壓抑不住的抽泣:「他不會S了吧?」
就在希望快要熄滅時,那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驚喜開口:「活了!」
鐵匠抹了把臉,帶著濃重的鼻音:「活過來就好。」
後來,這孩子清醒了些,眼神怯怯的。
他拖著還不太靈便的腿腳,跟在鐵匠身後,成了他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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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亡是常客。
但活下來的人更多。
一碗熱粥,
一個烙餅,一件厚棉袄,成了救命稻草。
終於有一天,風停了,天上下起了雪。
不是凍S人的冰粒子,而是軟綿綿的春雪。
「下雪了!是春雪啊!」有人啞著嗓子喊。
「能活了!開春能種地了!」
窩棚裡的人都鑽了出來,仰著臉,雪水混著眼淚往下淌。
他們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希望:「活了,熬過來了,今年不是荒年了!」
凍土開始消融,枯黃的草根下鑽出點點嫩綠。
春天來了。
我該走了。
我把早就寫好的地契和倉庫鑰匙,鄭重地放到爺爺手中。
他雖然才七歲,可早已懂事。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這鋪子交給你了,照顧好你娘,跟二丫姐姐互相幫襯,把根扎穩。
」
我又把二丫叫到一邊,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些金銀:「拿著,你不是要當大老板嗎?這就是你的本金。」
鐵匠站在一旁,撇著嘴小聲嘀咕:「你這賬號怎麼回事?為什麼隻有半年的期限?」
我回答:「因為我已經足夠幸運了。」
最後看了一眼雜貨鋪,我深吸一口氣,按下退出鍵。
眼前的雜貨鋪,人群,一下子全沒了。
我坐在遊戲倉,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手機傳來叮咚聲,一則消息出現在熱搜第一。
【緊急通知:遊戲全球服務器永久關閉,感謝參與。】
我呆住了。
我剛下線,遊戲服務區就關閉。
那個莫名的幸運名額,無盡的資金……
感覺像被人特意安排好,
就為了把我送回那個時間點,去救那些原本會S的人?
或許不止我一個人在試圖改變過去。
我手有點抖,打開歷史資料查那場大飢荒。
翻到S亡人數那一欄,發現那個數字比我記憶中的要少一百多萬!
我,或者我們,也許真的改變了過去。
13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春節過後,爺爺突然病重。
病床上的他瘦得脫了形,大部分時間都昏睡著。
家人都說,他已經糊塗得誰也不認識了。
就在一個寂靜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枯槁的臉上。
他渾濁的眼睛忽然費力地睜開,眼裡閃過一絲清明。
醫生說是回光返照。
親人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哭著出來。
最後,
爸爸拍了拍我:「你爺爺讓你進去。」
我趴在床邊,握住他枯瘦的手,紅著眼叫了一聲:「爺爺。」
他嘴唇動了動,氣若遊絲,卻清清楚楚地吐出三個字:「孫老板……」
我渾身一震。
他不是在叫孫女,他認出了百年前那個雜貨鋪的老板。
爺爺費力地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沒想到,你真是我孫女……」
被我改變的那些事,在他生命最後這一刻,從記憶裡冒了出來。
我哭著握住他的手:「是,我是你孫女,一直都是。」
他另一隻手哆嗦著,把一樣又涼又硬的東西塞進我手裡。
是雜貨鋪的鑰匙。
「你……不是一直想開家小店嗎?
」爺爺斷斷續續道:「雜貨鋪就在那等你。」
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艱難萬分:「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有娘疼,讓我們活了下來……」
話沒說完,那口氣就散了。
他抓著我的手松開,眼裡的光也暗下去,最後不動了。
嘴角還留著那一點點笑,那點終於明白了的笑。
14
辦完爺爺的後事,我揣著那把舊鑰匙,去了那個記憶裡的小鎮。
在鎮東頭一棵老槐樹旁,找到了那家雜貨鋪。
木頭招牌斜掛著,漆掉得差不多了。
模模糊糊能認出雜貨鋪幾個字。
木門緊閉著,門板裂了好些縫。
我推開門,吱呀一聲響,灰撲簌簌往下掉。
一股陳年的灰塵味,還有說不清的朽木味混在一起,
撲面而來。
我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正忙著,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張小強。
「沒想到你現實中真的開了一間雜貨鋪。」
他就是遊戲裡的鐵匠。
他比線上見面時更瘦小些,背著個雙肩包,風塵僕僕。
「你真跑來了?路上多折騰!」我有些意外。
遊戲服務器關閉後,張小強約我線下面基。
我擔心他年齡小,一路不安全,便一直推脫。
直到實在推脫不過,我才給他發來了地址。
沒想到第二天,他就來了。
張小強小小的,格外瘦弱,怪不得對遊戲裡的肌肉那麼在乎。
見我偷笑,他紅了臉:「我還小還在長身體。」
我忍著笑扯開話題:「我帶你去景區玩?」
「不要。
」他拒絕:「我幫你打掃吧。」
他打量著雜貨鋪,咂咂嘴:「這雜貨鋪布局好熟悉。」
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他驚呼出聲:「和遊戲裡的一模一樣!」
「對呀。」
我遞給他一塊抹布,模稜兩可道:「它一直在這兒。」
我們倆吭哧吭哧地擦櫃臺,掃灰塵。
足足一下午,才將雜貨鋪打掃幹淨。
第二天,張小強的爸媽催他回去。
我買些特產送他去了車站。
「下次開業,記得來捧場。」我笑著說。
「一定!」他用力點頭。
15
回到鎮上後,我隔了很遠就ṱũ̂ₜ看見雜貨鋪門口停著一輛車。
一位老太太立在雜貨鋪門旁那棵槐樹下,靜靜等待。
她頭發全白,
拄著拐杖,站在樹影裡,始終望著雜貨鋪的門。
夕陽的光有點晃眼,我慢慢走近,看清了她的臉,以及那雙眼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跟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一模一樣。
是二丫。
如果我算的沒錯,她現在應該百歲了。
估計已經不記得我了。
二丫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緩緩轉過頭。
視線相交的剎那,她混濁的眼睛猛地睜大,SS盯住我。
我努力平靜下來:「你好,雜貨鋪還沒有正式開業……」
「孫老板?」她不確定地看著我:「你是孫老板嗎?」
我猶豫著點了點頭。
她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
「我找了你一輩子啊!
從年輕找到現在……」
她哭得說不下去。
我趕緊過去扶住她。
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像怕我跑了似的,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飢荒過了,她記著我的話,拿著金銀,從挎著小籃賣針線開始。
而那個被鐵匠救回來的小子接手了鐵匠鋪。
兩人到了年齡,便在一起了。
互相扶持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一點點把生意做大了。
如今她的企業很有名,講的就是良心二字,交給她孫女管。
她說她每年都會回來看看。
站在大槐樹下等一等,就好像十二歲那年等著我開門營業一樣。
她想看看雜貨鋪是否會突然打開,看看我是否會再次出現。
「這世上,真有說不清的事兒啊。」
二丫摸著擦幹淨的櫃臺邊,手抖著,眼神卻像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我就覺得您不像常人,哪有人能在荒年運來那麼多糧食?又哪有商人老板舍得開倉放糧救下那麼多人?」
「孫老板。」她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突然笑開了。
「我後來才琢磨明白,您當年為啥收蝗蟲收觀音土卻不收錢。」
她喘了口氣,眼睛亮亮的:「錢?那年月,沒幾家人有錢。」
「可蝗蟲,地裡田埂上蹦跶著,觀音土,彎個腰就能挖。」
「再窮的人家,再小的娃,拼半天力氣,總能弄半簍子蟲,挖一捧土。」
「您收的不是那點東西,是給所有人留了條活路。」
夕陽的光斜斜照進雜貨鋪,老了的二丫對著我笑。
她說:「孫老板,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