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砰——」
博古架倒在地上,滾落一地狼藉。
方嵐沒說完的話化成尖叫。
我收回手,微笑著看她。
「你繼續說,看我接下來還會砸什麼東西。」
13
方嵐又怒又怕地讓我從許家「滾出去」。
從大門出來,沿著筆直的公路,我的腳步越來越快。
將一些縈繞不散的陰霾遠遠甩在身後。
這條路,曾經的梁敘川陪著我走了無數次。
現在自己一個人走,感覺也不賴。
……
再見到梁敘川,是在周三商業晚宴。
我頭昏腦漲,隻等拍幾張照片,回去交差了事。
腦子裡還在盤算點什麼夜宵,不妨被人擋住去路。
我慢半拍地抬頭。
發現攔路的人認識。
一向與我不對付的杜家千金杜有晴。
她妝容精致,雙眼在我身上掃描一遍,唇角一勾。
「聽說你被梁敘川甩了?真是可憐。」
怎麼全世界的人見到我,就隻會說這一句話。
她殷紅的雙唇一張一合。
「人還是該找準自己的位置,別去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你說呢?」
「你是乘警嗎?管別人什麼位置,關你什麼事?」
「你什麼意思!」
杜有晴眉頭緊蹙,一把拽住我的相機。
倏而,她詭異笑笑,驀地湊近我,小聲道:
「你還不知道吧?梁敘川爸媽想給他介紹聯姻對象,他也沒拒絕。
「不管是你,還是那個救了他的女人,
你們根本就不屬於這裡,妄想靠抓住一個男人就麻雀變鳳凰?
「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這種人,骨子裡是個窮人,卻非要假裝清高。
「你猜,他還會在乎你嗎?」
話音落下瞬間,她高高舉起手——
凌厲掌風尚未落下,熟悉的烏木香先一步包裹我。
身後傳來不容忽視的蓬勃熱度。
杜有晴手腕被人扼住。
梁敘川朗潤卻憊懶的聲線鑽入我耳中。
「被別人打的時候,你就隻會傻站著?」
14
杜有晴臉色一白。
梁敘川闲散掃她一眼,問我:「你想怎麼處理她?打回去?」
我搖頭。
「嘖。」
梁敘川不耐煩地揮手,示意杜有晴離開。
「許小姐,你沒必要在我面前表現得如此可憐。」
他打量我,「想靠這種拙劣手段吸引我的注意?」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望著我,偏頭示意。
我跟著他走到露臺。
宴會廳嘈雜聲音被隔絕在玻璃門後。
晚風輕柔,挾著花木淺淡香氣迎面吹拂。
梁敘川率先打破沉默。
聲音被風吹得很輕很遠。
「蘇晏,還有周圍一些人,總說我以前多愛你。
「這讓我很困擾。」
他探究的目光在我臉上流連。
「聽蘇晏說,我出車禍那段時間,你沒日沒夜找我,受了很多傷。」
「你要是困擾,應該去找他們。」
「小漁因為這件事深受困擾。傳到我將來的未婚妻耳裡,
也是麻煩事。」
我猛然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未婚妻?你是說你一邊和沈漁糾纏不清,一邊還有個未婚妻?」
「那是我的隱私。」
梁敘川面露不悅。
「如果有必要,我希望我們今後都不要再見面。」
「梁先生。」
我後退一步,直視他的眼睛。
「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工作——
「如果你記憶沒問題,剛才也是你主動湊過來。」
失去記憶,真的會給人帶來如此大的改變?
還是說,我從來沒真正認識過梁敘川。
「我才應該說出那句話——
「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另外,
你變成現在這樣,我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梁敘川眉毛緊緊擰起來。
面沉如水。
不再理會他,我幹脆轉身離開。
15
行業峰會後不久,我接到調崗通知。
季明昭杵著下巴,笑眯眯看我。
「社會線一直缺人,不如你去支援,忙起來就沒空東想西想。
「怎麼樣,有信心堅持嗎?」
我重重點頭。
帶我的老師姓程,四十上下,沉默寡言。
早年間做過調查記者,新聞報道風格辛辣。
跟著他跑了大半年,我終於明白季明昭為何笑得意味深長。
最驚險的一次,我們深入鄉鎮,調查化工企業非法排放廢水問題。
快返ţū₅程時,被一群莽漢團團圍住。
程老師拼命掩護我帶著證據先行離開,自己被打斷一根肋骨。
好在經過重重險阻,報道終於面世。
涉事企業當即被關停追責,當地還成立專項小組,徹查此事。
事後的慶功宴。
程老師搓著臉,說:「當初看你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還想著你待兩天,受不了就會跑。」
有人起哄:「小許有對象嗎?被對象知道了,得擔心S。」
我也跟著笑。
這段時間,每天忙得灰頭土臉,我都忘了有多久沒有想起過梁敘川。
酒過三巡,大家隨意談論起最近的新鮮事。
「聽說梁家現在一團亂。」
「梁家那個大兒子,出過車禍那個,前段時間忽然裁了集團不少人,好些老員工受不了,天天去總部拉橫幅。」
「我聽說是他爸媽把自己的私生子塞進公司,
私生子要奪權,才鬧這一出。」
「梁家夫妻現在正忙著分家鬧離婚呢。」
「他家大兒子之前我見過,印象裡沒這麼S伐果斷,難道出了場車禍,還能性格大變?撞出個商業奇才來。」
「這你就不懂了。他看上ẗů⁽車禍時救過他的一姑娘,但他父母非要他去聯姻,不肯讓那女的進門,這不就『衝冠一怒為紅顏』了?」
桌上的人心照不宣地哄笑。
喝了幾杯酒,散場後,我在路邊吹風醒酒。
程老師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小許,那個人一直在看你,你認識?」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暮色昏昏。
磅礴絢爛的晚霞下,明與暗的交界,路燈裁出一道修長身影。
梁敘川目光晦暗地盯著我。
撞上我的眼神,
他腳尖微動。
我收回目光。
「不認識。」
「難道你被人盯上了?」程老師大驚,「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汽車駛出一段距離,透過後視鏡,仍能看見梁敘川站在原地。
遙遙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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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城短暫修整,我跟著程老師奔赴新任務。
離開前,蘇晏打來電話。
支支吾吾問我去哪裡,何時回來。
「問這個幹什麼?」
他欲言又止:「呆在南城不是挺好?你要是還為了敘川的事傷心——」
我截斷他的話:「跟他沒關系。」
「蘇晏,謝謝你關心我。不過我跟梁敘川已經沒關系了,我要做什麼事,
也不是為了他,隻是我想做。」
電話那邊短暫寂靜。
隨即通話被驀地切斷。
前兩天,程老師接到線人提供線索。
指出鄰市一家娛樂會所疑似存在逼迫未成年從事盈利性陪侍活動。
這次我們去,就是希望能摸清更多證據。
掌握利益輸送鏈條,採訪當事人,做成特稿。
下榻酒店選在會所附近。
接連幾天,我都隱約覺得有人跟著我。
程老師笑我草木皆兵。
他發來一個定位,是最新聯系到的受訪者住址。
位於本市老城區一處城中村。
從出租車上下來,入目是破敗不堪的老樓。
樓體牆漆剝落,單元門前積著一灘泥水。
地上混雜著住戶傾倒的汙水,
發出陣陣惡臭。
才走進鐵門,就聽見樓棟裡傳來女孩尖利的呼喊。
下一秒,一個頭發枯黃的女孩爆衝下來。
「——劉玥!」
看清她的模樣,我驚呼出聲。
暗訪時,我曾在娛樂場所見過她幾次。
原來新受訪者就是她。
還沒等我反應,樓梯上又衝下來一個手拿菜刀的中年男人。
劉玥一個閃身,躲在我身後。
那男人拿刀尖指著我,「你是誰?不想S就滾開!」
「劉柯,你有種就砍S我!你砍不S我,遲早我會砍S你!」
劉玥從我背後伸出個頭,毫不退讓地對罵。
叫做劉柯的男人兩頰橫肉氣得顫動,拿著刀就要上前。
我努力鎮靜,高高舉起手機。
「別過來!把刀放下,不然我現在就報警!」
劉柯吐了口痰,惡狠狠道:「哪來的臭娘們?老子管教自己的孩子,關你什麼事?」
「你算什麼老子?天底下哪個老子讓自己的女兒出去賣?你自己賣去吧!」
「你也閉嘴!」
我被夾在中間,扭頭,低聲衝劉玥吼道。
她癟癟嘴,不說話了。
我帶著劉玥,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後退。
眼角餘光瞥到靠牆放著的一根燒火鉗。
順手將鐵鉗握在手裡,另一隻手終於抽空撥通報警電話。
察覺到我的動靜,劉柯情緒忽然激動。
他低喝一聲,舉著刀衝上來。
千鈞一發之際,我不知從哪兒迸發出那麼巨大的能量。
雙手緊緊攥著鐵鉗,
對著他提刀的右手手腕狠狠一砸——
幾乎能聽見桡骨斷裂時令人齒冷的聲音。
劉柯慘叫一聲,刀應聲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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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柯手臂輕微骨折。
劉玥被社區工作人員接走安置。
做完筆錄,從派出所出來,冷風一吹,我才恍然自己渾身脫力。
下臺階時,腳下發軟,整個人就要往地上栽。
一雙溫熱寬大的手掌託住我的手肘,承接住我的泰半力道。
我心有所感地抬眼——
梁敘川黑著臉站在我身旁。
他薄唇緊抿,黝黑瞳孔盯著我,怒意翻湧。
對上我的眼睛,他閉了閉眼,胸膛不住起伏。
「你怎麼在這兒?」我下意識追問。
梁敘川仍舊冷著臉。
他圈住我手腕,拽著我走向街邊。
那裡停著輛黑色賓利。
直到車門重重闔上,他似再也無法控制怒意。
緊握方向盤的雙手暴出幾條青筋。
「許宥慈,你沒長腦子嗎?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英雄?對方手裡有刀!
「我現在送你回酒店收拾東西,馬上回南城。
「你現在工作太危險了,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自己辭職,要麼我幫你辭。」
沉默在封閉的車廂中不斷發酵。
一個越來越明晰的認知浮現心頭。
我吸口冷氣,「梁敘川,你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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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敘川被釘在原地。
他像生鏽的機器,卡頓而僵硬地點頭。
巨大衝擊讓我眼前發白。
好像就在不久前,我還在幻想和期待他恢復記憶。
然而這天真的到來,我卻不如想象中狂喜。
反而,心中升騰起一種微妙的無措。
就像面對一個遲來的期待很久的禮物。
或是一場拖延了二十年的旅行。
驚喜的心情早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消耗殆盡,徒剩生活被打亂的惶然。
「什麼時候的事Ŧùₕ?」
梁敘川沒有回答。
他嘆了口氣,真切道:「對不起,宥慈,讓你難過了。」
我別過頭。
「我爸媽為難你了吧?」
梁敘川緩緩發動汽車。
「梁氏目前由我坐鎮。宥慈,你放心,以後都不會有人阻礙我們在一起。」
路燈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沈漁呢?你那個未婚妻呢?」
他怔忪片刻。
慌亂解釋:「她們都不會。」
不知怎麼,我竟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幾絲放松。
「宥慈,你相信我,我和沈漁什麼也沒發生。
「她拿了我一筆錢,已經離開南城。
「還有那個聯姻的未婚妻,我們根本沒走到婚約那一步。」
往外望了眼,熟悉的會所輪廓就在眼前。
「就停在這裡吧。」
思緒紛亂,我隻想趕緊離開。
梁敘川渾身一震,「宥慈,你不能原諒我嗎?」
「我也不想忘了你,如果我真的讓你傷心,你打我罵我,讓我幹什麼都行,別扔下我。」
他急急將車停在路邊,紅著眼看我。
「宥慈,跟我回南城。
「我還欠你一個訂婚儀式,我們回去就訂婚,不,我們直接結婚!」
「梁敘川,」我不得不打斷他,「我不會和你回南城,我還有工作。」
19
梁敘川變成了我的「影子」。
無論我去哪裡。
無論多晚。
他都不遠不近地默默跟在我身後。
存在感強烈到無法忽視。
因為劉柯,我與劉玥關系親近不少。
她很配合地完成採訪,又勸了幾個小姐妹提供更多內容。
有一天,她興高採烈找到我。
說自己得到一個公益組織援助。
對方免費為她提供法律支援,幫她脫離劉柯掌控,替她支付母親看病費用,並另外為她提供住所,承擔她從高中到大學所需的學費及生活費用。
「不光是我,
還有我那些小姐妹也都得到援助。也不知是哪個好心人。」
她一邊說,一邊朝我身後擠眉弄眼。
梁敘川端著兩碟小蛋糕,期期艾艾看著我。
劉玥從椅子上蹿下來。
「啊,忽然想到我有約。許姐,你們慢慢聊。」
梁敘川小心將蛋糕放下,覷著我的臉色。
我有些無奈:「你坐下吧,我們聊聊。」
他的眼睛噌地亮起來。
坐下後,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他用小勺舀下一塊蛋糕,送到我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