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我始終沒有動作,他苦笑一聲。


 


「宥慈,之前是我錯了。


「你不是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小可憐宥慈,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別人了。


 


「是我錯過太多。宥慈,你願意再給我一個重新認識你的機會嗎?


 


「讓我彌補失憶這段時間犯的錯。」


 


但是。


 


「梁敘川,我已經往前走了。」


 


避開他的眼睛,我艱難擠出這句話。


 


周圍的空氣一霎變得稀薄。


 


梁敘川愣愣望著我。


 


「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對——


 


「如果是真正重要的記憶,真正愛的人,為什麼會忘記呢?


 


「是不是,我們都誤解了彼此在心中的位置?」


 


腦子裡一團亂。


 


我試圖從中梳理出線頭,

讓自己表述得更清楚。


 


「一直以來,都是我在依賴你,你好像是被動地且習慣地充當了保護者的角色。會不會你也覺得累,所以把我忘了呢?


 


「——你失憶那段時間,這個想法快要把我折磨瘋了。」


 


所以我跟著程老師跑南闖北。


 


試著用忙碌去麻木痛苦。


 


「一開始,我總忍不住想你。


 


「被採訪對象拒絕、指著鼻子罵的時候;稿子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時候;因為拍到敏感畫面,被威脅著刪除,被團團圍住、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時候。


 


「我無數次幻想,你會像我十三歲那樣,忽然登場,擋在我身前,安慰我,保護我——但是,沒有人來。」


 


沒有人會來。


 


我獨自熬過那麼多痛苦迷茫的夜。


 


直到從中煉造出一個嶄新的我。


 


「我已經往前走了,你也往前走吧。」


 


我看著梁敘川的眼睛,認真說道。


 


他的臉色卻越來越白,像一縷快要飄散的白煙。


 


我還想再說,他卻猛然站起來。


 


「別說了,我送你回酒店,你好好休息。」


 


他踉跄著往外走,步履匆匆。


 


跌跌撞撞間,有什麼東西打著旋兒,從他西服內袋飄然而落。


 


他定在原地。


 


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靜靜躺在我腳邊的。


 


是那張,早就被撕碎扔掉的,人生四格照片。


 


像一道閃電,照亮我腦中被忽視的角落。


 


我甚至笑了笑。


 


「梁敘川,有個問題,你一直沒有回答我——


 


「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20(梁敘川視角)


 


關於那場幾乎要把他性命帶走的車禍。


 


梁敘川留下的最後印象,隻有車失控地衝墜出山崖,在巖壁翻滾碰撞。


 


腦子像被人開了個洞,有隻手在裡面翻騰撥弄。


 


破碎而零散的片段不斷閃回。


 


最後,定格在許宥慈含著淚的雙眸。


 


「別哭。」


 


梁敘川猛然睜開眼。


 


心髒處傳來的劇烈抽痛似在提醒他犯了什麼彌天大錯。


 


他居然把許宥慈忘了?


 


他怎麼敢?


 


冷汗沁出薄薄一層。


 


心理醫生遞過來一杯溫水。


 


「怎麼樣,狀態有沒有好一點兒?」


 


他接過水,沉默著一飲而盡。


 


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包括他徹底失憶那段時間,

是如何對待許宥慈。


 


失手打傷她。


 


冷著臉讓她滾。


 


說她是蘇晏女朋友。


 


還有沈漁……


 


呼吸變成最困難的事。


 


每一次呼吸都伴著綿長的疼痛。


 


他想立刻衝到許宥慈面前,懺悔自己的過錯。


 


可是,不能。


 


助理送來車禍鑑定報告,如他所料,出事之前,剎車片就被人動了手腳。


 


他心中幾乎迅速地鎖定人選。


 


除了他父母養在外面的幾個私生子,不做他想。


 


在他失蹤又失憶這段時間,有人已經按捺不住,悄悄亮出爪牙。


 


他想到很久之前一件小事。


 


許宥慈剛入職時,遭遇過一次小小的交通事故。


 


那之後,

不管多晚多忙,他總要親自去接她才安心。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他將自己關在房間,想了整整一夜。


 


最後決定,將錯就錯。


 


他一面假意順從地接受梁父梁母為自己挑選的聯姻對象。


 


背地裡著手收購一些小股東股份。


 


一面又表現出對沈漁情深意篤。


 


希望借此轉移那些人注意。


 


一切都按照他設想的進行。


 


可他低估了許宥慈對自己的影響。


 


蘇晏生日宴上,看見她那一瞬間,他幾乎想要繳械投降。


 


說盡了能想到的傷人的話。


 


他看見許宥慈的眼神從期望到失望。


 


從來漾著笑的眼睛住進一片烏雲,下著永不會停的雨。


 


聚會散場後,他找了個借口回去。


 


在垃圾站翻找了整整一夜。


 


許宥慈親手做給他的項鏈不知所蹤。


 


隻有那張被撕碎的相紙碎片。


 


他抖著手,一片片將它拼湊回去。


 


親昵的兩個人之間出現無數裂痕。


 


像一個不祥的箴言。


 


從未有過的恐慌海嘯般吞沒他。


 


他安慰自己。


 


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他們的未來掃清障礙。


 


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盡快解決身邊隱患。


 


許宥慈會理解他的。


 


她總是會無條件地站在他身邊。


 


可事情漸漸有些脫離他的掌控。


 


梁氏的紛爭平穩落地。


 


幾個不成器的私生子被順利解決,隻怕這輩子都不會涉足南城。


 


他那對虛偽到極點的父母忙著分家,

無法對他置喙。


 


沈漁敏銳地拼湊出原委。


 


她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作為救過他又被他利用的補償,梁敘川給了她一筆足夠她下半生盡情揮霍的錢。


 


沈漁收下了。


 


臨走前,她譏諷地留下一句話:


 


「梁敘川,我真後悔救你,你當初還不如S在海裡。你以為你能挽回許宥慈?她隻會說和我一樣的話。」


 


他揉了揉被扇得紅腫的臉頰,笑著請她離開。


 


他十五歲認識許宥慈。


 


人生將近一半的時間與她一起度過。


 


他是最了解許宥慈的人。


 


她隱忍,善良,容易心軟。


 


最重要的是,她愛他,依賴他,離不開他。


 


他一直這樣堅定認為。


 


直到他看見她與同事聚餐。


 


她變了很多。


 


縈繞在她身邊的那團烏雲散去。


 


她的眼神裡多了些可以叫做堅毅的東西。


 


看到他的時候,眼神平靜得與看見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人無異。


 


梁敘川終於遲緩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好像,真的親手把她推遠了。


 


21


 


咖啡店裡,劉玥第十二次偷偷打量我。


 


「你有什麼想說的?」


 


劉玥撓頭,「沒什麼……就是,許姐,那個公益援助……」


 


「怎麼,對方取消了?」


 


「不是!」


 


劉玥憋了半天。


 


「但是,這不是你那個前男友搞的嗎?我要是接受,是不是不太好?


 


「他沒有取消你就接受。我們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你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不要再走錯了。」


 


劉玥捂起耳朵,哀嚎片刻,又衝著玻璃窗外努嘴。


 


「他一直站在那裡诶。」


 


「隨他去。」


 


「我要回南城了。」


 


我告訴劉玥。


 


採訪基本完成,剩下的工作也無需留在這裡。


 


劉玥看上去很不舍。


 


她湊上來抱著我,悶悶道:「我一定會考去南城,你可不能忘了我。」


 


「不會。」


 


劉玥眼珠一轉,又說:「那人一直纏著你,不如我找幾個人,套麻袋揍他一頓。」


 


我瞪她。


 


「好好好,遵紀守法,我懂。」


 


嘴裡這樣說,她一副沒放棄的樣子。


 


想了想,

我掏出手機。


 


之前處理劉柯的事,加之採訪需要,我加了幾位片警聯系方式。


 


憑記憶給其中一位女警發了消息與定位。


 


【陳警官,我被尾隨跟蹤了,您方便來一下麼?】


 


小陳警官來得很快。


 


看見我,她緊張的神色稍稍放松。


 


「說說具體情況。」


 


我指向窗外。


 


梁敘川正殷切地盯著我。


 


看見警察,面上閃過一絲錯愕。


 


不知想到什麼,下一秒,他緊張地衝進來。


 


也就恰好聽到我與小陳警官最後幾句對話。


 


「他是我前男友,最近一直跟蹤我,給我的生活工作帶來很大困擾。」


 


我將手機裡拍攝的幾段視頻展示給小陳警官。


 


都是這段時間,他在各種場合各種時段跟在我身後的證據。


 


小陳警官皺著眉看完。


 


拍著我的肩安撫:「放心,我們會處理,你先走吧。」


 


「宥慈……」


 


梁敘川欲言又止,懇求地看著我。


 


我加快腳步,從他身邊走過。


 


22


 


再見到梁敘川,是一個月後。


 


彼時我剛完成劉玥那篇特稿。


 


新聞甫一披露,立刻引發巨大社會反響。


 


我忙著與各部門及組織跟進後續監管事宜。


 


每日加班到昏天黑地。


 


梁敘川就是在一個加班後的深夜,出現在公司樓下。


 


臉色灰敗,瘦得颧骨都掛不住肉。


 


整個人就像一縷馬上要消散的遊魂。


 


我目不斜視地經過他。


 


誰知他卻忽然攔住我。


 


「宥慈,我們能談談嗎?」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


 


「前兩天,我忽然頭痛得暈了過去。


 


「去醫院復查,醫生說,之前手術有小血塊殘留,現在血塊Ŧŭ̀⁷擴大壓迫神經,隨時有破裂的危險。」


 


我眼前浮現出第一次手術後,梁敘川虛弱躺在病床上的畫面。


 


那之後,什麼都變了。


 


「是嗎?那你應該去醫院,別S我面前。」


 


往事總讓人不快。


 


我冷硬開口。


 


梁敘川苦笑:「我們之間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像一粒火星掉入荒草。


 


輕易點燃我心中怒火。


 


「那我要怎麼和你說話?


 


「歌頌你天衣無縫的演技,還是贊嘆你的隱忍和高瞻遠矚?


 


「需要跪下來感謝你口中所謂『為了我們的未來』的付出嗎?


 


梁敘川又露出那一副受傷的表情。


 


「宥慈,我從沒那麼想過。」


 


「是啊,你不想,你隻是直接行動。」


 


我抱著雙臂,冷冷看著眼前眼尾泅紅的梁敘川。


 


「看我為你的『失憶』痛苦流淚,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覺得我愛慘了你,覺得我好可憐,可憐到離不開你?


 


「每次想到你是假裝失憶,想到我在你面前用盡辦法試圖讓你恢復記憶,而你就那麼高高在上欣賞我的崩潰,我就想吐。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深情?


 


「不,梁敘川,你自私、虛偽、冷血。


 


「你現在是在幹什麼?博同情?還是提醒我,你如今落到這麼慘的境地,是因為我?


 


「那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梁敘川,你還不如當初就S在那場車禍裡。


 


我從沒在一個人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


 


就好像一瞬間,支撐他活著的某種東西輕飄飄從他身上離開了。


 


我SS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話說完。


 


「你S在那場車禍中,還能活在我心裡。


 


「所以,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23


 


我在生日那天離開南城。


 


奔赴我下一個目的地。


 


季明昭說,我主筆的幾篇稿件反響都很不錯,她有意培養我作為她的接班人。


 


「別為臭男人傷心了,反正工作永遠不會背叛你。」


 


我睨她:「這就是你打發我去西南山村調研的理由嗎?」


 


季明昭笑得無辜。


 


機場裡人頭攢動。


 


有一個瞬間,我幾乎懷疑自己看見了梁敘川的身影。


 


不過他現在應該忙著治病和收拾爛攤子才對。


 


他太急於將梁氏收入麾下,忙著鏟除異己。


 


梁氏迅速發展那麼多年,樹大生蠹,總不會太幹淨。


 


粗暴裁員背後,難免會造成一些家庭悲劇。


 


我隻是如實做了一些報道。


 


由此引發的輿論地震與股價動蕩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飛機起飛,舷窗外,是越高越遠的天空。


 


一個明亮的新世界正等著我去探索。


 


一個月後,我接到蘇晏電話。


 


他沉痛地告訴我,梁敘川S了。


 


助理首先發現他的失蹤。


 


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當初車禍的山崖邊。


 


救援隊在崖底發現他留下的遺書。


 


現場腳印顯示,他應當是自己走向大海。


 


遺書裡,他指定我為遺產繼承人。


 


「他還給你留了一封信……你要看看嗎?」


 


「不了。」


 


我放輕聲音。


 


「還有,他的葬禮我就不去了,幫我送一束花。」


 


遠處山巒掩映在嫋嫋升騰的白霧中。


 


如一隻靜靜沉睡的巨獸。


 


「梁敘川喜歡許宥慈,一生一世,絕無二心。」


 


耳邊仿若又響起當年那個一片赤誠的少年的聲音。


 


被風一吹,霧氣一般散了。


 


山間多霧,雨水連綿。


 


可太陽總會照進來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