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雙目赤紅,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他身後的張倩,則冷靜地舉著手機,將他所有失控的言行,將我對峙的「冷漠」,將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嫂子,全都錄了下來。


 


我知道,她正在為下一場更大的風暴,準備著最完美的素材。


 


搶救在混亂中進行著。


 


我沒有再理會張偉的咆哮,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


 


電擊,按壓,輸血……


 


半個小時後,張麗的心跳,終於微弱地恢復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如果不切除那個像被炸開的水壩一樣不斷出血的子宮,她隨時會再次S亡。


 


我走出 ICU,渾身脫力。


 


張偉的母親和張倩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了?我兒媳婦的子宮保住了嗎?

」老太太最關心的,依舊是她的「龍脈」。


 


我看著她,搖了搖頭。


 


「人暫時救回來了。但子宮,必須馬上切除。」


 


「什麼?!」


 


這一次,不等他們發作,醫院的保安和聞訊趕來的院領導已經將他們隔開。


 


主任將我拉到一邊,臉色凝重。


 


「小邵,你先回去休息一下。這件事,醫院會處理。」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和無奈。


 


「剛才,病人家屬把一段視頻發到了網上,現在已經上了本地熱搜。很多記者都趕過來了,堵在醫院門口。」


 


「為了平息事態,醫院決定,暫時停止你的工作,配合調查。」


 


我站在原地,看著主任離去的背影,聽著遠處傳來的,張家人對記者聲淚俱下的控訴。


 


「無良醫生為斂財草菅人命!


 


「花光家產卻求不來一臺救命手術!」


 


「求求大家幫幫我們,救救我可憐的兒媳婦吧!」


 


千夫所指,孤立無援。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劇本。


 


隻是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驚慌失措,隻知道哭著解釋的小醫生了。


 


第二天,醫院為了應對洶湧的輿論,召開了一場記者招待會。


 


我被要求必須出席。


 


會議室裡,閃光燈亮成一片,幾十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了我。


 


張家人坐在我對面,一臉悲憤。


 


張倩化了淡妝,眼睛哭得紅腫,看起來楚楚可憐。


 


記者招待會一開始,張家人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小姑子張倩第一個站起來,她舉著話筒,聲音哽咽,眼淚說來就來。


 


「各位記者朋友,

大家好,我是病人的小姑子。我今天站在這裡,是想問問對面的邵醫生。」


 


她伸出手指著我,手都在發抖。


 


「邵醫生,我嫂子現在還躺在 ICU 裡,生S未卜。我們家已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借遍了所有的親戚,可你為什麼還是見S不救?」


 


「我知道,我們家沒錢了,交不上後面昂貴的治療費了。可是,難道沒錢,就活該去S嗎?難道沒錢,你就要拔掉我嫂子的管子嗎?」


 


她的話極具煽動性,立刻引來了記者們的一片哗然。


 


閃光燈更加密集地對著我閃爍,仿佛要將我釘在恥辱柱上。


 


緊接著,婆婆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沒有再抱著那個 28 塊錢的「送子觀音」,而是換上了一身破舊的衣服,臉上抹著鍋底灰,看起來悽慘無比。


 


她一邊磕頭,

一邊嚎啕大哭。


 


「求求你了!邵醫生,求求你發發慈悲,救救我兒媳婦吧!她才二十多歲啊!」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不該奢望保什麼子宮了!我們隻要她活著,隻要她能活下來!求求你救救她,保住我們家的根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我才是那個鐵石心腸,草菅人命的惡魔。


 


丈夫張偉則坐在椅子上,用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一副悲痛欲絕,無法言語的模樣。


 


一家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輿論徹底倒向了他們。


 


「邵醫生,請你回答一下家屬的質問!」


 


「請問你是否存在因為費用問題,而拒絕為病人手術的情況?」


 


「醫院方面對此有什麼說法?」


 


無數個問題像炮彈一樣向我砸來。


 


院領導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不停地對我說著「冷靜」、「顧全大局」。


 


我始終面無表情。


 


等他們表演得差不多了,我才緩緩站起身,走到臺前。


 


我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做任何辯解。


 


我隻是拿出一個 U 盤,插進了旁邊的投影儀。


 


會場的大屏幕上,瞬間亮起。


 


一段高清錄音,通過會場的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錄音裡,是丈夫張偉清晰無比的聲音:


 


「醫生,我們選 B!花多少錢我們都認,但你們必須保住我老婆的子宮!」


 


「我告訴你們,我兒媳婦的肚子,是我們老張家的龍脈!我們有神仙保佑!」


 


「哥,你猶豫什麼?嫂子的子宮就是我們家的未來!」


 


「我們選 B!花多少錢都要保住子宮,這是我家的龍脈!

就算人沒了,龍脈也不能斷!」


 


錄音播放完畢,全場S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張家人,他們的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此刻卻顯得無比滑稽和醜陋。


 


我拿起話筒,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震驚的臉,最後落在了張偉的身上。


 


我的聲音,冷靜,清晰,帶著冰冷的寒意。


 


「錄音我已經同步提交警方和媒體。現在,產婦生命體徵正在消失,距離最佳搶救時間,還剩最後十分鍾。」


 


「他們,依舊拒絕在 A 方案,也就是唯一能救命的手術同意書上籤字。」


 


「是要命,還是要他們所謂的『龍脈』,請他們當著全國觀眾的面,做出選擇。」


 


說完,我將那份被他揮落在地的手術同意書,和一支筆,重新放在了丈夫張偉的面前。


 


5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前一秒還在對我口誅筆伐的記者們,此刻都將鏡頭對準了張偉。


 


那支小小的籤字筆,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仿佛有千斤重。


 


張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親和妹妹。


 


老太太已經癱軟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倩則SS地低著頭,試圖將自己縮成一個看不見的影子,生怕被鏡頭拍到她此刻心虛的表情。


 


「籤啊!」


 


「快籤啊!還愣著幹什麼?真要讓你老婆S啊?」


 


「為了個子宮,連老婆的命都不要了?這是什麼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隨後,指責和催促的聲音便如潮水般湧來。


 


輿論,在短短一分鍾內,徹底反轉。


 


張家人的貪婪、愚昧和自私,被我用最直接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現在了全國人民面前。


 


在巨大的社會壓力和道德譴責下,張偉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最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抓起筆,在同意書上劃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過同意書,看了一眼那鬼畫符一樣的籤名,轉身就走。


 


「馬上準備手術!」


 


身後,是張家人被記者團團圍住的混亂場面。


 


我沒有再回頭。


 


重回手術室,我以最快的速度,精準地切除了那個已經壞S、不成樣子的子宮。


 


當出血點被徹底控制住,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趨於平穩時,手術室裡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張麗的命,保住了。


 


但因為之前長時間的缺氧和器官衰竭,

她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來,什麼時候醒來,都成了未知數。


 


手術結束後,我走出手術室,已經是深夜。


 


等待我的,是張家一敗塗地的殘局。


 


因為在記者會上公然撒謊,惡意引導輿論,張家成了全網的笑柄。


 


他們被憤怒的網民人肉搜索,祖上三代都被扒了個底朝天。


 


那個所謂的「舉人祖宗」,被證實隻是個給人當牛做馬的長工。


 


他們徹底破產了,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因為之前借的錢和後續高昂的 ICU 費用,背上了巨額的債務。


 


小姑子張倩,因為惡意造謠、誹謗,給學校和醫院造成了惡劣影響,被學校直接開除學籍。同時,她還要面臨我委託律師提起的名譽侵權訴訟。


 


婆婆因為刺激過大,突發腦中風,雖然搶救了過來,卻落了個半身不遂,

口眼歪斜,話也說不清楚,每天隻能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念叨她的「龍脈」。


 


而丈夫張偉,則成了最慘的人。


 


他要獨自面對一個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妻子,一個癱瘓在床的母親,一個被開除學籍、官司纏身的妹妹,還有一屁股永遠也還不完的債。


 


聽說他精神幾近崩潰,整天在醫院走廊裡遊蕩,像個孤魂野鬼,嘴裡反復念叨著:「都毀了……全毀了……」


 


我以為,這就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我以為,這場鬧劇,終於可以畫上句號。


 


可我還是低估了這一家人的無恥和惡毒。


 


6


 


幾個月後,一個消息傳來,張麗奇跡般地蘇醒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感激我這個救命恩人。


 


可她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和她的家人一起,將我告上了法庭。


 


告我的罪名是:濫用職權,過度醫療,以及……故意傷害。


 


我收到法院傳票的那天,正在給一個病人做檢查。


 


我看著傳票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隻覺得一陣荒謬。


 


我的律師告訴我,張麗在法庭上哭訴,說她從始至終都不知道有 B 方案的存在,是我為了多賺錢,故意誘導她愚昧的家人選擇了天價的保守治療。


 


她說,是我嫉妒她兒女雙全,家庭美滿,所以才心生歹念,拖延她的病情,最終殘忍地切掉了她的子宮,毀了她做母親的權利,毀了她完整的人生。


 


我這才明白。


 


在她昏迷的那幾個月裡,張偉和張倩這對狗男女,沒有一天不在她耳邊顛倒黑白,給她洗腦。


 


他們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他們把自己的貪婪和愚蠢,包裝成被無良醫生欺騙的無辜。


 


而剛剛蘇醒、身體和精神都極度脆弱的張麗,就這樣被他們徹底洗腦了。


 


她堅信,我就是毀掉她一生的惡魔。


 


他們還找來了一個在業內臭名昭著,專門打醫療官司的無良律師。


 


那個律師利用媒體,再次掀起了新一輪的輿論。


 


這一次,他們將我塑造成了一個更加陰暗、惡毒的形象——一個因為自己沒有孩子,就嫉妒、報復年輕產婦的變態女醫生。


 


「一個連子宮都沒有的女人,怎麼能體會我們失去孩子的痛苦!」


 


「她根本不配當醫生!她是個屠夫!」


 


剛剛平息下去的輿論,再次甚囂塵上。


 


這一次,因為有了「當事人」的現身說法,

許多不明真相的人開始動搖,甚至開始同情起張家。


 


我的生活和工作,再次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醫院門口,又出現了拉著橫幅罵我的人。


 


我的手機號和家庭住址被曝光,每天都會收到無數的騷擾電話和恐嚇信。


 


連我的父母,出門買菜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院領導再次找我談話,這一次,他的眼神裡不再有同情,隻剩下冰冷的警告。


 


「邵醫生,這件事已經嚴重影響了醫院的聲譽。我希望你能處理好自己的私事,不要再給醫院添麻煩。」


 


我站在他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上一世的絕望,似乎又一次將我籠罩。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如果說上一世我是S於愚昧,那麼這一世,我就要用法律,把這些惡魔,

親手釘S在他們應該在的地方。


 


我看著我的律師,平靜地說:「告訴他們,我拒絕任何形式的和解。法庭上見。」


 


7


 


開庭那天,法庭內外擠滿了記者和旁聽群眾。


 


張麗坐著輪椅,被張偉推上了原告席。


 


她看起來很虛弱,臉色蒼白,但看向我的眼神裡,卻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張倩和癱瘓的婆婆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為她加油助威。


 


他們的律師,那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在庭上口若懸河,聲情並茂地講述著他們一家是多麼的淳樸善良,而我又是多麼的冷血惡毒。


 


他將那份我為了自保而錄下的錄音,歪曲成是我精心設計的陷阱,是我利用信息不對等,誘導家屬做出了錯誤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