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元祐二十三年,景朝重新收復北疆十三城。


 


朝中吵翻了天。


 


賀蘭訴的書房前總是鮮血遍地,鷹隼與獵犬都吃膩了。


 


元祐二十四年,賀蘭訴握住我的手。


 


「令嘉,我們要個孩子吧。」


 


那是一個午後,我正在繡花,他在與自己對弈。


 


我望向他的眼睛,唇邊揚起一個溫婉的笑。


 


「好。」


 


我知道,賀蘭訴要告訴所有景朝將士,我這個公主已經背叛了母國。


 


同年,賀蘭訴決定親徵。


 


沒有人懷疑我。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賀蘭訴最寵愛的女人。


 


可王城中漸漸流出我叛國求榮的流言。


 


他們罵我丟了景朝的風骨,認賊作夫,不配為景朝的公主。


 


我甚至遇到了大大小小的刺S。


 


有時候是宮中服侍多年的陪嫁宮女,有時候是出行路上的一個平頭百姓,又或者是一群被俘虜到王城的景朝士兵。


 


賀蘭訴放在我身邊的護衛將他們斬S時,我眼也不眨地乘著馬車從屍體上軋過。


 


血濺了滿地,隨著悲憤的咒罵聲消失在雨裡。


 


賀蘭訴滿意極了。


 


他撫摸上我永遠笑靨如花的臉:「令嘉這樣就很好,眼裡心裡都隻有我。」


 


我唇邊的弧度不減半分,像是牢牢鑲嵌的面具。


 


19


 


當王城的最後一塊布防圖被藏進蠟丸送出去後,我的肚子有了動靜。


 


醫官說,我已經有孕一個月了。


 


賀蘭訴大喜過望。


 


在我主動熄滅燭火的昏暗寢殿內,我嗚咽著落入賀蘭訴的懷中:


 


「賀蘭訴,

我有家了。」


 


兩月後,醫官說我胎像穩固,一定是個十分健壯的王子。


 


我有孕的消息早已傳遍漠北,又傳到了景朝。


 


大寒那日,盛大的夜宴在王城舉行。


 


今年暖和,到現在也隻下了幾場小雪。


 


我從箱籠中找出一件陳舊的紅色嫁衣,一針一線補好了。


 


賀蘭訴對我越發縱容,默許了這不太合宜的穿著。


 


夜宴最後,我說想上城樓放天燈。


 


賀蘭訴牽著我的手,一步步登上了城樓。


 


朱紅色繡著金鳳的天燈緩緩升空。


 


我雙手合十,閉眼,虔誠地許下願望。


 


一願景朝國泰民安。


 


二願逝者早登極樂。


 


我睜開眼,看向同樣虔誠祈願的賀蘭訴。


 


「賀蘭訴,我想回家。


 


他愣了愣:「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張開雙臂環抱住他。


 


「一個怪物,也配有家嗎?」


 


「什麼……」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腕上金镯「啪嗒」作響。


 


無比鋒利,據說能吊起一頭羊的天蠶絲纏上他的脖子,勒出一道血痕。


 


下一瞬,肩膀傳來劇痛。


 


賀蘭訴隨身攜帶的匕首毫不猶豫沒入我的肩膀。


 


「松手!」


 


我笑了笑,無動於衷,又將天蠶絲纏上了我的手腕。


 


細嫩的皮肉瞬間被割破,冒出汩汩血珠。


 


我不但加重力道,然後被暴起的賀蘭訴掐著脖子按到了城牆上。


 


下一瞬,弩箭劃破長空,擦著我的臉沒入賀蘭訴的肩膀。


 


與此同時,

我的嫁衣下擺開始流出粘稠的血液。


 


在景朝的金戈鐵馬聲中,賀蘭訴眼眶猩紅,沒入我肩膀的匕首又重了幾分力道。


 


「李令嘉,你騙我!」


 


他忽然笑起來,哪怕脖子上的天蠶絲越收越緊。


 


「可惜了,你的謀算成不了。」


 


他不傻,早就埋下了天羅地網。


 


下一瞬,王城內火光衝天。


 


那火,點著了王宮府邸,燒傷了漠北守衛,燒斷了漠北的王旗。


 


城內的騷亂哀嚎與城外的刀劍碰撞聲重疊在一起。


 


手因失血過多而開始顫抖。


 


我卻暢快極了,笑得肆意。


 


20


 


「賀蘭訴,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孩子,不過是我的一個信引而已!」


 


天燈飛上夜空,鳳凰涅槃重生!


 


賀蘭訴面色猙獰:「這些年,

你都是騙我的?」


 


「不然呢?」


 


我笑得越發瘋狂:「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愛上他一個怪物?」


 


「賀蘭訴,那年你問我,你又做錯了什麼?」


 


人不會因為一雙眼睛變成怪物。


 


可怪物更不會因為披上了人皮就變成了人!


 


賀蘭訴的嘴唇張張合合。


 


他大抵有很多話想說。


 


可最後,他還是拔出匕首,轉而攥住我的手腕。


 


「漠北兵強馬壯,你贏不了!」


 


「今天,你也S不了我。」


 


我知道——


 


這些年,我在殿內點起的香,對我的傷害是一樣的。


 


我如今不過是表面的繁榮。


 


加上那危險性極高的假孕藥。


 


我的身體,

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可沒關系。


 


往城外,孟謙已兵臨城下。


 


王城內,春夕帶著姑姑這麼多年經營的暗樁,解救了景朝俘虜,在城中點起了一把又一把的火!


 


看到景朝極有針對性的攻城方式,賀蘭訴一下子都明白了。


 


「漠北的布防圖,早已被我送到景朝!」


 


「賀蘭訴,哪怕今日我S不了你,你也必S無疑!」


 


「賀蘭訴,景朝敗退金陵這些年,卻能迅速招兵買馬,你就不曾想過原因嗎?」


 


賀蘭訴SS盯著我,忽然面色大變。


 


「那些你給我的,我自己打造的金銀珠寶,總共多少,你還記得嗎?」


 


他不記得了。


 


那些珍寶黃金,變成了一袋又一袋的糧草,變成了一匹又一匹的戰馬!


 


兜兜轉轉,

那些金銀又回到了景朝。


 


甚至更多!


 


我喘著氣,一一細數這些年的怨恨屈辱。


 


賀蘭訴忽然泄了力氣。


 


他蒼白著一張臉,面如S灰。


 


「令嘉,這些年……沒關系,我們可以回漠北高原。」


 


「你不愛我也沒關系,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終有一日,我會讓你愛上我,也會奪回這片天下!」


 


21


 


外面廝S聲震耳欲聾。


 


他將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壓著我來到城牆的低處。


 


遠遠地,我看見了孟謙的白馬。


 


和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朱雀旗。


 


「那位主帥,是你昔日的未婚夫吧?」


 


賀蘭訴遙遙一指孟謙。


 


「這些年他不曾娶妻納妾,

想來還是忘不了你。」


 


匕首劃破我頸間的皮膚。


 


「你說,若以你為盾,他可會放我們走?」


 


我拽住他靠近城牆邊緣。


 


「你想用我威脅孟謙,威脅景朝萬千將士?」


 


「你休想——」


 


我猛地向後翻,身體瞬間翻出城牆。


 


賀蘭訴目眦欲裂,下意識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我用盡渾身力氣,天蠶絲在手腕扯得生疼。


 


在他驚駭的目光中,我毫不猶豫掙開他的手,身體飛速下墜。


 


手中不忘抓緊那根天蠶絲。


 


而天蠶絲的另一頭,還纏繞在賀蘭訴的脖子上。


 


景朝公主李令嘉。


 


日日撫摸那隻金镯子。


 


她知道,那是青梅竹馬的愛人留給她的一線生機。


 


可她啊,救不了很多人,甚至害了很多人。


 


可這一次,她要嘗試一次。


 


她拼盡全力,絞下了漠北王的頭顱。


 


哪怕代價是摔得粉身碎骨。


 


大片大片的雪落下,點綴在我赤紅的嫁衣上。


 


那是及笄前,我一針一線為自己準備的嫁衣。


 


今日,我要穿著這身嫁衣,等著我的小將軍,帶我回到景朝,帶我回到皇兄身邊,帶我見一見也曾名動京城的姑姑……


 


元祐十年,我乘著風雪來到漠北。


 


元祐二十五年,我也要迎著風雪,等待我的子民、將士、愛人——


 


帶我回家!


 


番外:


 


1


 


我是個女鬼。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幕,

就是漫天飛雪中,一個身穿銀甲的青年跪在雪地中。


 


哦,那不是銀甲。


 


那上面斑駁血跡,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周圍都是屍骨。


 


不遠處的城牆下還有一顆S不瞑目的頭顱。


 


那青年懷中緊緊抱著什麼。


 


紅彤彤的一片,看著像血。


 


我湊上前去一看,那是一件紅嫁衣。


 


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站在銀杏樹下向我伸手。


 


「阿鳳,等來年銀杏葉落,我便來娶你。」


 


可我不記得那少年的臉。


 


隻隱約感覺他是在與我說話。


 


想來,阿鳳便是我。


 


我圍著那銀甲青年轉了轉,伸手想碰一碰。


 


「你知道阿鳳是誰嗎?


 


銀甲青年大概沒聽見,依舊抱著那紅嫁衣。


 


我的手也沒能碰到他。


 


2


 


我不是經常清醒的。


 


身體跟著那青年飄啊飄。


 


隊伍中多了一個冰棺。


 


據說是從漠北王宮搜出來的。


 


紅嫁衣被青年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


 


我想,他一定很溫柔。


 


我想看看紅嫁衣的臉。


 


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


 


冰棺旁跪著一個年輕姑娘,她流著淚,不斷磕頭。


 


大軍啟程,銀甲青年騎著高頭大馬。


 


像是新郎官。


 


他們一路南下,我也跟著飄啊飄。


 


一個月後,銀甲青年帶著幾百號人到了京城。


 


大街上到處都掛著白幡。


 


我撇了撇嘴。


 


腦中又模模糊糊出現一道身影。


 


四周都是悲切的哭聲。


 


少年清瘦的身體跪在棺椁前。


 


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飄到靈位前,仔細看了看。


 


【鎮北大將軍孟安年】


 


我腦子有點懵。


 


這個名字好熟悉,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隻是,我還是十分虔誠地拜了拜。


 


抱歉啊,我是個鬼,沒辦法給您上香。


 


頭頂似乎被撫摸了一下。


 


「公主還是這麼頑皮。」


 


聲音無奈,像是嘆息。


 


我抬眼看去,卻什麼都沒看見。


 


3


 


一陣風將我吹到了銀甲青年身邊。


 


他面容剛毅,眼角那道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正是那位銀甲將軍。


 


此刻,他身著大紅喜袍,身姿挺拔,卻難掩眉宇間刻骨的疲憊與哀慟。


 


「孟謙……」


 


有人低低喚他,我這才知道他的名字。


 


他沉默地走向花轎,親手掀開了轎簾。


 


冰棺靜靜躺在裡面,那身紅嫁衣如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伸出手,極輕極緩地拂過冰冷的棺蓋,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指尖劃過嫁衣繁復的金鳳紋路,停在那個早已被冰霜模糊了容顏的位置,久久停留。


 


十裡紅妝,卻抬著冰棺。


 


全城缟素,卻奏著喜樂。


 


這詭異的對比,撕裂著每個人的心。


 


「一拜天地——」


 


禮官的聲音嘶啞顫抖。


 


孟謙抱著冰冷的牌位,深深彎下腰。


 


牌位上镌刻著鮮紅的字跡:


 


愛妻景朝長公主李令嘉。


 


「二拜高堂——」


 


他轉向空蕩蕩的上位,那裡本該坐著她的皇兄,如今隻剩下一片虛無的悲涼。


 


他再次拜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夫妻……對拜——」


 


他抱著牌位,緩緩轉過身。


 


沒有鳳冠霞帔的新娘,隻有無聲無息的冰棺。


 


他對著那棺木,如同對著心尖上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彎下了僵硬的脊梁。


 


一滴滾燙的淚,砸落在猩紅的地毯上,瞬間洇開,消失不見。


 


禮成。


 


沒有歡呼,

隻有壓抑到極致的悲泣在人群中蔓延開。


 


人群散去,偌大的公主府隻剩下冰冷的寂靜和那具刺目的冰棺。


 


4


 


孟謙揮退所有人。


 


他脫下繁復的喜服,隻著一身素白中衣,走到冰棺旁。


 


他靠著棺木坐下,如同多年前在宮牆下,他靠著牆根等她翻牆出來玩鬧。


 


他伸出手,掌心貼著冰冷的棺蓋,仿佛想汲取一絲她殘存的溫度。


 


「阿鳳……」


 


他低聲喚著,聲音破碎不堪,「我……接你回家了。」


 


無人應答。


 


隻有燭火在空曠的殿堂裡跳躍,映著他孤寂的影子。


 


他摸出懷中一個陳舊的錦囊,倒出裡面早已幹枯變色的銀杏葉。


 


他捻起一片,

對著燭光看了很久很久,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那個在銀杏樹下,眼睛亮如星辰,笑著讓他等待來年迎娶的少女。


 


「你看,葉子……又落了……」他喃喃自語,指尖微微顫抖,「我……終究還是……來遲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片枯葉放在冰棺上,緊貼著棺蓋下方,像是完成了一個跨越十五年的儀式。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就這樣靠著冰棺,一動不動,如同守著此生唯一的光源,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冷之中。


 


冰冷的棺木汲取著他僅存的體溫,他卻再無一絲力氣挪動分毫。


 


我再次嘗試觸碰他。


 


這一次,指尖落到了實處。


 


孟謙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間,我看清了他的臉。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像是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我抿起唇,笑了笑。


 


「阿謙,你帶我回家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