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中吵翻了天。
賀蘭訴的書房前總是鮮血遍地,鷹隼與獵犬都吃膩了。
元祐二十四年,賀蘭訴握住我的手。
「令嘉,我們要個孩子吧。」
那是一個午後,我正在繡花,他在與自己對弈。
我望向他的眼睛,唇邊揚起一個溫婉的笑。
「好。」
我知道,賀蘭訴要告訴所有景朝將士,我這個公主已經背叛了母國。
同年,賀蘭訴決定親徵。
沒有人懷疑我。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賀蘭訴最寵愛的女人。
可王城中漸漸流出我叛國求榮的流言。
他們罵我丟了景朝的風骨,認賊作夫,不配為景朝的公主。
我甚至遇到了大大小小的刺S。
有時候是宮中服侍多年的陪嫁宮女,有時候是出行路上的一個平頭百姓,又或者是一群被俘虜到王城的景朝士兵。
賀蘭訴放在我身邊的護衛將他們斬S時,我眼也不眨地乘著馬車從屍體上軋過。
血濺了滿地,隨著悲憤的咒罵聲消失在雨裡。
賀蘭訴滿意極了。
他撫摸上我永遠笑靨如花的臉:「令嘉這樣就很好,眼裡心裡都隻有我。」
我唇邊的弧度不減半分,像是牢牢鑲嵌的面具。
19
當王城的最後一塊布防圖被藏進蠟丸送出去後,我的肚子有了動靜。
醫官說,我已經有孕一個月了。
賀蘭訴大喜過望。
在我主動熄滅燭火的昏暗寢殿內,我嗚咽著落入賀蘭訴的懷中:
「賀蘭訴,
我有家了。」
兩月後,醫官說我胎像穩固,一定是個十分健壯的王子。
我有孕的消息早已傳遍漠北,又傳到了景朝。
大寒那日,盛大的夜宴在王城舉行。
今年暖和,到現在也隻下了幾場小雪。
我從箱籠中找出一件陳舊的紅色嫁衣,一針一線補好了。
賀蘭訴對我越發縱容,默許了這不太合宜的穿著。
夜宴最後,我說想上城樓放天燈。
賀蘭訴牽著我的手,一步步登上了城樓。
朱紅色繡著金鳳的天燈緩緩升空。
我雙手合十,閉眼,虔誠地許下願望。
一願景朝國泰民安。
二願逝者早登極樂。
我睜開眼,看向同樣虔誠祈願的賀蘭訴。
「賀蘭訴,我想回家。
」
他愣了愣:「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張開雙臂環抱住他。
「一個怪物,也配有家嗎?」
「什麼……」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腕上金镯「啪嗒」作響。
無比鋒利,據說能吊起一頭羊的天蠶絲纏上他的脖子,勒出一道血痕。
下一瞬,肩膀傳來劇痛。
賀蘭訴隨身攜帶的匕首毫不猶豫沒入我的肩膀。
「松手!」
我笑了笑,無動於衷,又將天蠶絲纏上了我的手腕。
細嫩的皮肉瞬間被割破,冒出汩汩血珠。
我不但加重力道,然後被暴起的賀蘭訴掐著脖子按到了城牆上。
下一瞬,弩箭劃破長空,擦著我的臉沒入賀蘭訴的肩膀。
與此同時,
我的嫁衣下擺開始流出粘稠的血液。
在景朝的金戈鐵馬聲中,賀蘭訴眼眶猩紅,沒入我肩膀的匕首又重了幾分力道。
「李令嘉,你騙我!」
他忽然笑起來,哪怕脖子上的天蠶絲越收越緊。
「可惜了,你的謀算成不了。」
他不傻,早就埋下了天羅地網。
下一瞬,王城內火光衝天。
那火,點著了王宮府邸,燒傷了漠北守衛,燒斷了漠北的王旗。
城內的騷亂哀嚎與城外的刀劍碰撞聲重疊在一起。
手因失血過多而開始顫抖。
我卻暢快極了,笑得肆意。
20
「賀蘭訴,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孩子,不過是我的一個信引而已!」
天燈飛上夜空,鳳凰涅槃重生!
賀蘭訴面色猙獰:「這些年,
你都是騙我的?」
「不然呢?」
我笑得越發瘋狂:「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愛上他一個怪物?」
「賀蘭訴,那年你問我,你又做錯了什麼?」
人不會因為一雙眼睛變成怪物。
可怪物更不會因為披上了人皮就變成了人!
賀蘭訴的嘴唇張張合合。
他大抵有很多話想說。
可最後,他還是拔出匕首,轉而攥住我的手腕。
「漠北兵強馬壯,你贏不了!」
「今天,你也S不了我。」
我知道——
這些年,我在殿內點起的香,對我的傷害是一樣的。
我如今不過是表面的繁榮。
加上那危險性極高的假孕藥。
我的身體,
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可沒關系。
往城外,孟謙已兵臨城下。
王城內,春夕帶著姑姑這麼多年經營的暗樁,解救了景朝俘虜,在城中點起了一把又一把的火!
看到景朝極有針對性的攻城方式,賀蘭訴一下子都明白了。
「漠北的布防圖,早已被我送到景朝!」
「賀蘭訴,哪怕今日我S不了你,你也必S無疑!」
「賀蘭訴,景朝敗退金陵這些年,卻能迅速招兵買馬,你就不曾想過原因嗎?」
賀蘭訴SS盯著我,忽然面色大變。
「那些你給我的,我自己打造的金銀珠寶,總共多少,你還記得嗎?」
他不記得了。
那些珍寶黃金,變成了一袋又一袋的糧草,變成了一匹又一匹的戰馬!
兜兜轉轉,
那些金銀又回到了景朝。
甚至更多!
我喘著氣,一一細數這些年的怨恨屈辱。
賀蘭訴忽然泄了力氣。
他蒼白著一張臉,面如S灰。
「令嘉,這些年……沒關系,我們可以回漠北高原。」
「你不愛我也沒關系,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終有一日,我會讓你愛上我,也會奪回這片天下!」
21
外面廝S聲震耳欲聾。
他將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壓著我來到城牆的低處。
遠遠地,我看見了孟謙的白馬。
和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朱雀旗。
「那位主帥,是你昔日的未婚夫吧?」
賀蘭訴遙遙一指孟謙。
「這些年他不曾娶妻納妾,
想來還是忘不了你。」
匕首劃破我頸間的皮膚。
「你說,若以你為盾,他可會放我們走?」
我拽住他靠近城牆邊緣。
「你想用我威脅孟謙,威脅景朝萬千將士?」
「你休想——」
我猛地向後翻,身體瞬間翻出城牆。
賀蘭訴目眦欲裂,下意識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我用盡渾身力氣,天蠶絲在手腕扯得生疼。
在他驚駭的目光中,我毫不猶豫掙開他的手,身體飛速下墜。
手中不忘抓緊那根天蠶絲。
而天蠶絲的另一頭,還纏繞在賀蘭訴的脖子上。
景朝公主李令嘉。
日日撫摸那隻金镯子。
她知道,那是青梅竹馬的愛人留給她的一線生機。
可她啊,救不了很多人,甚至害了很多人。
可這一次,她要嘗試一次。
她拼盡全力,絞下了漠北王的頭顱。
哪怕代價是摔得粉身碎骨。
大片大片的雪落下,點綴在我赤紅的嫁衣上。
那是及笄前,我一針一線為自己準備的嫁衣。
今日,我要穿著這身嫁衣,等著我的小將軍,帶我回到景朝,帶我回到皇兄身邊,帶我見一見也曾名動京城的姑姑……
元祐十年,我乘著風雪來到漠北。
元祐二十五年,我也要迎著風雪,等待我的子民、將士、愛人——
帶我回家!
番外:
1
我是個女鬼。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幕,
就是漫天飛雪中,一個身穿銀甲的青年跪在雪地中。
哦,那不是銀甲。
那上面斑駁血跡,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周圍都是屍骨。
不遠處的城牆下還有一顆S不瞑目的頭顱。
那青年懷中緊緊抱著什麼。
紅彤彤的一片,看著像血。
我湊上前去一看,那是一件紅嫁衣。
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站在銀杏樹下向我伸手。
「阿鳳,等來年銀杏葉落,我便來娶你。」
可我不記得那少年的臉。
隻隱約感覺他是在與我說話。
想來,阿鳳便是我。
我圍著那銀甲青年轉了轉,伸手想碰一碰。
「你知道阿鳳是誰嗎?
」
銀甲青年大概沒聽見,依舊抱著那紅嫁衣。
我的手也沒能碰到他。
2
我不是經常清醒的。
身體跟著那青年飄啊飄。
隊伍中多了一個冰棺。
據說是從漠北王宮搜出來的。
紅嫁衣被青年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
我想,他一定很溫柔。
我想看看紅嫁衣的臉。
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
冰棺旁跪著一個年輕姑娘,她流著淚,不斷磕頭。
大軍啟程,銀甲青年騎著高頭大馬。
像是新郎官。
他們一路南下,我也跟著飄啊飄。
一個月後,銀甲青年帶著幾百號人到了京城。
大街上到處都掛著白幡。
我撇了撇嘴。
腦中又模模糊糊出現一道身影。
四周都是悲切的哭聲。
少年清瘦的身體跪在棺椁前。
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飄到靈位前,仔細看了看。
【鎮北大將軍孟安年】
我腦子有點懵。
這個名字好熟悉,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隻是,我還是十分虔誠地拜了拜。
抱歉啊,我是個鬼,沒辦法給您上香。
頭頂似乎被撫摸了一下。
「公主還是這麼頑皮。」
聲音無奈,像是嘆息。
我抬眼看去,卻什麼都沒看見。
3
一陣風將我吹到了銀甲青年身邊。
他面容剛毅,眼角那道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正是那位銀甲將軍。
此刻,他身著大紅喜袍,身姿挺拔,卻難掩眉宇間刻骨的疲憊與哀慟。
「孟謙……」
有人低低喚他,我這才知道他的名字。
他沉默地走向花轎,親手掀開了轎簾。
冰棺靜靜躺在裡面,那身紅嫁衣如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伸出手,極輕極緩地拂過冰冷的棺蓋,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指尖劃過嫁衣繁復的金鳳紋路,停在那個早已被冰霜模糊了容顏的位置,久久停留。
十裡紅妝,卻抬著冰棺。
全城缟素,卻奏著喜樂。
這詭異的對比,撕裂著每個人的心。
「一拜天地——」
禮官的聲音嘶啞顫抖。
孟謙抱著冰冷的牌位,深深彎下腰。
牌位上镌刻著鮮紅的字跡:
愛妻景朝長公主李令嘉。
「二拜高堂——」
他轉向空蕩蕩的上位,那裡本該坐著她的皇兄,如今隻剩下一片虛無的悲涼。
他再次拜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夫妻……對拜——」
他抱著牌位,緩緩轉過身。
沒有鳳冠霞帔的新娘,隻有無聲無息的冰棺。
他對著那棺木,如同對著心尖上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彎下了僵硬的脊梁。
一滴滾燙的淚,砸落在猩紅的地毯上,瞬間洇開,消失不見。
禮成。
沒有歡呼,
隻有壓抑到極致的悲泣在人群中蔓延開。
人群散去,偌大的公主府隻剩下冰冷的寂靜和那具刺目的冰棺。
4
孟謙揮退所有人。
他脫下繁復的喜服,隻著一身素白中衣,走到冰棺旁。
他靠著棺木坐下,如同多年前在宮牆下,他靠著牆根等她翻牆出來玩鬧。
他伸出手,掌心貼著冰冷的棺蓋,仿佛想汲取一絲她殘存的溫度。
「阿鳳……」
他低聲喚著,聲音破碎不堪,「我……接你回家了。」
無人應答。
隻有燭火在空曠的殿堂裡跳躍,映著他孤寂的影子。
他摸出懷中一個陳舊的錦囊,倒出裡面早已幹枯變色的銀杏葉。
他捻起一片,
對著燭光看了很久很久,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那個在銀杏樹下,眼睛亮如星辰,笑著讓他等待來年迎娶的少女。
「你看,葉子……又落了……」他喃喃自語,指尖微微顫抖,「我……終究還是……來遲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片枯葉放在冰棺上,緊貼著棺蓋下方,像是完成了一個跨越十五年的儀式。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就這樣靠著冰棺,一動不動,如同守著此生唯一的光源,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冷之中。
冰冷的棺木汲取著他僅存的體溫,他卻再無一絲力氣挪動分毫。
我再次嘗試觸碰他。
這一次,指尖落到了實處。
孟謙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間,我看清了他的臉。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像是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我抿起唇,笑了笑。
「阿謙,你帶我回家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