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絨絨動了。


 


她扭頭看我,一句話沒說,「哇」的一聲吐了口血,身子軟了下去。


 


手裡的餛飩再也端不住了。


 


我上前撈起兩個人,往外面跑。


 


元宵佳節,團團圓圓的日子,到處都是笑鬧聲。


 


有人看到我,還試圖和我打招呼。


 


可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奔著醫館而去,那裡有一位從宮裡出來的御醫,也是母後留給我的後手之一。


 


「救救她們。」


 


我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


 


有人將懷裡的兩個人抱住去。


 


我想跟上去,可腿腳軟得不像話。


 


站不起來,我就用手爬著跟過去。


 


「殿下!殿下!」


 


有人喊我。


 


可我眼裡隻有那個人。


 


我不明白,隻不過是離開半日,怎麼就變成這個模樣了。


 


我隻是,離開半日啊。


 


阿昭,我的阿昭啊!


 


「殿下,你冷靜些,夫人已經,已經走了……」


 


「走了?」


 


我腦袋渾噩:「她去哪裡了,我要去找她,我要找她,她的餛飩還沒有吃,怎麼就走了呢?」


 


「殿下!」


 


「不要叫我!我要找她問個清楚!怎麼就走了!我們成親了!我們拜了天地的!她憑什麼走!憑什麼……丟下我一個人。」


 


我掙扎著,被人摁住。


 


下一刻,冰冷的針扎入頭顱,我徹底陷入了黑暗。


 


2


 


再次醒來,已經是兩天後。


 


滿天的白色中,

絨絨跪在棺材前,雙目無神。


 


「哥哥,都怪我。」


 


她聲音沒有半分波瀾,一滴眼淚也沒有落:「如果不是我催著你回京,嫂嫂就不會S了。」


 


「這不是你的錯。」


 


我將絨絨抱在懷裡,努力壓抑哽咽:「竇太醫說了,阿昭是壽終正寢。」


 


這四個字很奇怪。


 


竇太醫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不信。


 


可事實就是如此。


 


阿昭身體沒有外傷,也沒有任何的疾病。


 


不是中毒,不是內傷。


 


就是單單純純地睡一覺,人就沒了。


 


就像她忽然出現在他們兄妹世界裡一樣,又很突然地消失了。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她那麼多的異常。


 


為什麼一直著急忙慌地催促著我們趕路。


 


為什麼要說沒時間了。


 


為什麼不肯對外承認自己就是年昭昭。


 


因為她早就知道自己會S。


 


我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這一切,阿昭早就知道。


 


「像你愛妹妹那樣,不顧一切,奮不顧身地愛我……不用很久,一個月就成。」


 


阿昭的聲音就在耳邊。


 


我閉了閉眼,心如刀割。


 


阿昭啊,我愛上你了。


 


可你,怎麼舍得隻給我一個月呢?


 


絨絨窩在我的懷裡,拽著我的衣襟嚎啕出聲。


 


「哥哥,哥哥怎麼辦啊,嫂嫂沒了,絨絨沒有家了,絨絨又沒有家了。」


 


白幡拂過,像是某人無聲的歉意。


 


3


 


我將阿昭的屍首火花,裝進罐子中,準備回京。


 


這些天,

我始終沒有勇氣走進她的屋子。


 


可在離開這一日,我忽然想帶點她的東西。


 


也許,此後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牽著絨絨的手,走進她的臥房。


 


裡面的一切,都沒有變化。


 


就像是主人隻是出門吃個餛飩,很快就會回來一樣。


 


「哥哥!」


 


絨絨忽然喊我:「好多信!好多好多的信!」


 


我心裡一緊,快步走到床邊,掀開簾子。


 


一個四方四正的盒子裡,堆著一頓的信。


 


信的角落,標注拆信的日期和序號。


 


最上面,是一張紙。


 


「按照序號拆!不許偷看。」


 


話的旁邊,是一個刁蠻的小姑娘形象。


 


「是嫂嫂。」


 


絨絨說著,又要落淚。


 


她本來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被人追S時候沒有哭,隻能吃硬饅頭和老鼠待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哭。


 


可阿昭走後,她卻經常哭。


 


我哆嗦著手拆開第一封。


 


「祁谵、絨絨:對不起。


 


希望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不要生氣。


 


是的,正如你們所看到的,我早就知道了自己的S期。


 


之所以一直瞞著你們,隻是因為我不想最後的時光,讓你們不開心。


 


我本人嘛,倒是非常開心。


 


原來被愛的感覺這麼好,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


 


我不知道自己對你們的影響會有多大,如果大到讓你們活不下去的話,就請為了幫我報仇而活著吧。


 


我是徐家養女,一個被神喻控制的惡毒女配


 


……


 


這就是我的一生啦,

雖然開始很狼狽,但幸好有你們啊。


 


神諭曾經說過,他們那裡有句話「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七天」,所以我選擇在還剩二十六天的時候,提出那個要求。


 


這樣,你們就不會因為習慣有我而活不下去啦。


 


……


 


希望你們不要忘記我(劃掉)算了,還是忘記我吧。


 


如果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那就為了我活下去吧。」


 


句句灑脫,字字不舍。


 


我將信件放進胸口,收起了盒子。


 


報仇嗎?


 


我會的。


 


忘記嗎?


 


我永遠不會的。


 


4


 


回京那一日,陽光真的很好。


 


季家小公子迎娶徐家嫡女徐芸兒。


 


鑼鼓喧天,嬉鬧聲不止。


 


街道兩邊圍滿了說喜慶話的人。


 


「哥哥,是那對賤人。」


 


絨絨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又落下,眼裡滿是憎恨。


 


「嗯。」


 


我專心地給絨絨梳著發髻。


 


「殿下,前方有喜事,咱們避讓還是?」


 


隨從的聲音從車簾外面傳出。


 


「不讓。」


 


「是。」


 


我們的馬車,還是那頂青綠小車廂,看起來破舊又廉價。


 


這樣的一輛車,大喇喇地堵住尚書家的喜事。


 


不說路人,便是季溫白都吃了一驚。


 


片刻後,他驅馬上前,拱手自報家門,讓我們讓個道。


 


「不讓。」


 


骡車沒有退讓半步,反而在隨從的驅使上又往前幾步。


 


「閣下是一定要與我季家作對了?


 


季溫白威脅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便是作對了又如何!」


 


絨絨不耐回應:「你算是什麼東西!」


 


「你!」


 


季溫白臉色青白,穿著紅色的喜服也沒有半分喜氣。


 


感受到周圍人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衝過去!」


 


他下令。


 


「可……」僕從猶豫。


 


「衝過去!」


 


他又一次發令。


 


僕從們對視一眼,苦著臉朝著骡車繼續前進。


 


就在即將接觸到的時候,隨從抽出刀,準備動手。


 


「季小公子,好大的脾性啊。」


 


我牽著絨絨,從馬車裡走了出來:「連孤也敢衝撞了。」


 


離得近,

我可以輕易看到對面人瞳孔驟縮的模樣。


 


「你還活著?」


 


他不敢置信出聲,下一刻,又捂住嘴巴,從馬上翻身跪地:「見過殿下。」


 


周圍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我盯著他頭頂顫顫的翅角,忍不住想笑。


 


就是這樣一群人,害沒了我的昭昭啊。


 


「轎中何人,為何不跪?莫非本公主的身份還不夠,非得父皇親臨才能讓你行禮?」


 


絨絨盯著轎子,陰惻惻開口。


 


轎子動了動,從裡面滾出來一個帶著蓋頭的女人。


 


她趴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絨絨繞過人群,走到她面前,扯下她的蓋頭,冷笑:「不過如此。」


 


徐芸兒臉色大變。


 


她不懂,自己是哪裡得罪了這兩位貴人。


 


隻敢委屈的看向季溫白,

指望他能夠幫幫自己。


 


「看什麼看,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


 


絨絨抬起她的下巴,湊近,充滿惡意的開口:「你那些招數,也就隻能哄哄那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玩意兒。」


 


「徐芸兒。」


 


絨絨松開她的臉,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不妨讓你知道,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沒管對面女人茫然無措的視線,絨絨跑回我身邊,牽住我的手,傲然站著。


 


我們站了三個時辰,季家和徐家就跪了三個時辰。


 


到了最後,趕來看情況的兩家大人也一起陪著跪著。


 


那一日,我極盡高調。


 


所有人都知道,元後那對失蹤的兒女回來了。


 


5


 


高高在上的天家,坐在龍椅上,打量著我和絨絨。


 


「像朕。


 


他聲音溫和,好像當年不是他下令誅S我們一樣:「既然回來了,東宮的位置,還是你的。」


 


「陛下!」


 


繼後不滿出聲。


 


她的孩子如今九歲,若是我沒有回來,便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偏偏我回來了。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皇帝的態度。


 


「謝陛下。」


 


我和絨絨跪下謝恩。


 


高臺上的人挑眉:「父皇也不肯叫了?」


 


我沒有開口,他無所謂的揮手:「不叫就不叫吧,朕兒子很多卻後繼無人。你既然有能力S回來,傲氣些也無事。」


 


我們回到熟悉的地方。


 


錦衣玉食,僕從如雲。


 


可絨絨總不習慣。


 


她總說不如陳阿叔家做的好吃。


 


我也這麼覺得。


 


許是念叨的多了,被陛下聽到了。


 


他斜靠著門,撐著下巴,問我們陳阿叔是誰。


 


我們沒有回答,可半個月後,熟悉的餛飩被送到了我們面前。


 


與此一起的,還有徐家和季家的調任書。


 


是陛下送來的。


 


他總是如此隨心。


 


一個不開心,便會親自毒S原配,誅S嫡子。


 


若是來了興致,又會將你想要的所有東西都捧來。


 


我不喜歡這樣。


 


所以,我S了他。


 


6


 


「你真的很像朕。」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有滿意,有驚嘆。


 


唯獨沒有後悔。


 


不過,也無所謂了。


 


「哥哥,你要當皇帝了嗎?」


 


絨絨站在我身邊,

冷漠的看著沒了氣息的生父。


 


我伸手扶上她的腦袋,猶豫片刻:「你想當皇帝嗎?」


 


絨絨忽然抬頭看我,眸子閃了閃:「你是不是想去找嫂嫂?」


 


我別開眼:「也沒有那麼快,我……」


 


「如果哥哥想去找嫂嫂,那我就當。」


 


絨絨伸手抱住我的腿,不肯看我:「我想讓哥哥開心。如果找嫂嫂能讓哥哥開心,那我願意一個人,一個人長大的。」


 


「傻絨絨。」


 


7


 


當皇帝哪有那麼容易。


 


尤其是前所未有的女帝。


 


我將季家調到身邊,讓他做第一把刀。


 


季家不知所以,還以為是得到了重用。


 


季溫白更是意氣風發,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看著怪礙眼的。


 


所以我給他賞賜了三個四十歲的宮婢當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