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可知道為何那山上遊人如織?」


4


 


為什麼?


 


難怪不是因為花好看嗎?


 


鄭婉卿點到為止,剩下自有旁人替她衝鋒陷陣說話,不必自己言語刻薄,身旁她的另一個擁趸鄙夷道:


 


「夫人,鄉下來的土包子哪裡能知道那天是已故榮羨公主的忌辰?」


 


對上我茫然的眼神,說話之人輕嗤,「哦不對,你又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出來的,恐怕連榮羨公主是何人都不知道吧。」


 


公主榮羨排行九,皇後所出幼女,皇太子親妹,宮裡唯一的嫡公主,今上眾多皇子皇孫裡面,九公主的盛寵是獨一份兒的。


 


當年聖上壽辰普天同慶,皇親國戚搜羅遍五湖四海,獻上了最是珍貴特別的一株牡丹花王,公主覺得好看,當庭將那唯一一朵名貴至極的牡丹輕輕折下,隨手簪在發上。


 


聖上沒有絲毫不悅,

反而撫掌大笑,「吾兒甚美,名花堪配。」


 


那時候天下承平已久,萬國來朝盛世景象,美麗無雙榮寵一身的小公主,戴著最珍貴的賀禮,朝底下群臣墨客一瞥,如驚鴻。


 


名花傾國,美人如玉。


 


盛世帝王宮裡最耀眼的一顆明珠。


 


公主的盛名流傳遍九州天下。


 


可惜後來忠親王逼宮謀反,榮羨公主S於動亂,今上慟哭。


 


如今年紀輕輕就權傾朝野的丞相大人,就是公主原本的準驸馬。


 


公主生前喜好桃花,葬於皇陵。後來,丞相大人便親手從皇陵開始,一株一株,種下她喜歡的碧桃,皇陵,行宮……所有她生前常去的地方。


 


聽說每到春風化雪之時,在皇陵上往下一望,紅雲一路蔓到了帝王宮,再蔓到遙遠的臨州。


 


公主常去臨州的外祖家遊玩,

雲城正好在必經之路上,所以雲城的山上也有丞相親手種下的碧桃。


 


移栽的成株,當年就開了滿山的花,慢慢雲城的百姓養成了習慣,每年春天去山上踏青賞花,當地的官家小姐們還搞了個活動,每年公主忌辰選一支最美的桃花贈予最美的人,當然其實每次都是選的地位最高的女子。


 


雖然公主長於深宮很少人真正見過,但榮羨公主的盛名,還與丞相大人的舊事,廣為流傳,引無數人哀傷惋惜。


 


雲城離臨州相近,算起來,鄭婉卿還與公主一表三千裡,有幾分血脈牽連,鄭家一直以此為榮。


 


鄭婉卿在雲城也算是出身顯貴,又嫁了個前途無量的夫家,在一眾貴女中都是被捧著順著的,自詡身份高貴。


 


現在卻突然出來一個身份低賤的赝品,這個赝品,還生得比她這個正主更加美麗。


 


我清楚地瞥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厭惡,

下意識想後退,卻被她的丫鬟制住。


 


鄭婉卿拿過一旁滾燙的茶水,直直往我臉上潑。


 


她說:


 


「那桃花可是公主與丞相大人情誼的見證,是用來祭奠公主的,而你卻踩在腳下,區區村女,也敢玷汙天家嗎?」


 


5


 


我被裴清晏接到時臉上大片大片的通紅,疼得渾身顫抖,蜷縮在馬車的角落,罕見地始終一言不發。


 


鄭婉卿特意拿的剛沸的茶水潑我臉,就是衝著將我毀容去的。


 


我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思。


 


的確是她放棄裴清晏選擇別人在先沒錯,但她從沒想過裴清晏身邊會出現別的女人。


 


從小她就習慣了裴清晏獨一無二的偏愛,即使嫁作他人婦,她也依然遇事就找到裴清晏,而他也默默幫她擺平著所有大事小事。


 


本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結果突然出現了一個我。


 


明眼人都知道我不過是她的替代品,但鄭婉卿依然不喜,她不喜歡裴清晏身邊有別的女人,即使是她的替身。


 


她也不喜歡我這個替代品,竟比她還美麗。


 


她更不喜歡,別人拿我這個鄉野出身的低賤之人來和她相提並論,丟盡了她的顏面。


 


我剛踏進她屋裡時,說我與她有緣分的那人,應當是她的對頭,話裡拿我暗暗嘲諷她。


 


鄭婉卿本就看我不順眼,被人譏諷,更加不愉,她當然不會對付同樣是世家貴女的對頭,而是扯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潑了我一碗熱茶。


 


左右不過是個出身鄉野的外室,她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也許她還想看到我被燙得滿地打滾哀嚎的醜態,可惜我咬緊牙關,並沒有失態半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疼得快暈厥過去,

但心底裡卻能無比冷靜清晰地,透過隻言片語分析他人的心思和局面的。


 


一邊又嬌氣脆弱,眼淚直冒,無聲地啪嗒啪嗒,惶恐又無措。


 


雖然沒有以前的記憶了,但我有模糊的印象,我好像從小就很愛美,對自己的臉滿意愛惜得不行,日常臭美又自戀……其實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容顏盡毀,變成個醜八怪。


 


掉了一路的眼淚,裴清晏就這麼看了我一路,神色莫辨,到地方我還在哭,他似乎有些煩躁了,破天荒地朝我一伸手:


 


「下車。」


 


我卻隨著他的靠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裴清晏的手尷尬地頓在原處,微眯了黑眸,神情越發莫測。


 


我從來對他都是喋喋不休到惹人心煩,無時不刻不想粘著他。


 


從來沒有像如今這般,

一路無言,避如蛇蠍過。


 


最後裴清晏把我拽下馬車,扔給了請來的大夫,告誡我,「李家村貧苦,你如今的榮華富貴,全都因婉兒而得,你心裡該有數,別想著怨怪她。」


 


也算是大大方方地承認他把我當成鄭婉卿的替代品了,裴清晏捏起我的下巴,垂眼冷漠地打量我臉上紅腫和水疱,像是打量一條生了逆骨的狗。


 


他按了按通紅的傷處,一陣劇痛中,我看見他淡笑,「好好敷藥就還能治,乖一點……」


 


「你該慶幸自己沒毀容,畢竟不再像她,就沒有價值了。」


 


6


 


我忍著劇痛奮力把他推開,沉眸盯著他片刻,猛地撲過去踮腳朝他臉上吐了口口水。


 


然後看著裴清晏霎時陰沉下來的臉,也笑了。


 


那既然我還有價值,吐他一臉口水,

也不會有性命之憂的吧?


 


不是嫌棄嗎?不是不喜歡我靠近嗎?


 


反正S不了,我不好受,也不叫他好受。


 


7


 


下場就是被關著又餓了幾天。


 


餓得昏昏沉沉的時候,我莫名想起來見到裴清晏的第一面。


 


山雨欲來,天地昏暗,窮鄉僻壤不常見的奢華車架上,緩緩步下來一個玄衣的公子,容顏如玉,清冷颀長。


 


一雙冷淡狹長的丹鳳眼,在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才終於起了波瀾。


 


他出神地注視我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


 


我看著他墨色的衣裳,還有那幽邃的鳳眸,莫名湧上心頭一股熟悉感和親近感,下意識開口答了一句,「錦兒。」


 


見到裴清晏的第一眼,我就沒來由地對他生起了許多的好感和信賴,所以才變得那麼好欺騙,

或許我潛意識裡,從不覺得一襲墨衣鳳眼深邃的人,會對我有任何不利。


 


可是來了雲城後,裴清晏也跟著鄭婉卿穿一身白衣,那股子熟悉感淡了些,加上發現他騙我當人替身,我對裴清晏很難不排斥厭惡。


 


餓暈過去之際,我迷迷糊糊想著裴清晏那一句話。


 


「……畢竟不再像……就沒有價值了。」


 


8


 


醒來後裴清晏早就匆忙離開,去了隔壁臨州,說是聖上將要南下一趟,也路過雲城,附近幾個地方的世家官紳都聚在臨州商議接駕事宜。


 


餓了我幾天,走的時候倒是留一個大夫兩個廚子,仿佛真怕我餓S似的。


 


每天敷藥把臉上的傷養好後,我就默默收拾了行囊,打算就此與裴清晏分道揚鑣。


 


走到門口才發現門外有人把守。


 


裴清晏的意思,鄭婉卿看到我會不開心,所以將我禁足,不許我隨意出門,怕礙了她的眼。


 


兩個守衛啞巴似的,什麼也不聽,就知道守著門不讓我出去,就算我說我要離開雲城不會再礙了鄭婉卿的眼,始終無動於衷。


 


我不得不把收好的行囊又解開了,來回除了木頭守衛無人注意,自然也就沒人發現我想著離開。


 


我困在房裡天天生悶氣,丫鬟隻以為我是被禁足悶得慌,想著法子給我帶外面的小玩意兒解悶。


 


被禁足了一兩個月,快到端午節了,外邊越來越熱鬧,隔著一堵牆聽著街上的喧鬧,我也確實越發悶得慌,拿著丫鬟帶回來的絲線,隨手一繞,輕輕松松就編了條精巧完美的五彩繩。


 


端午系五彩絲,闢邪,祈福,納吉。


 


我在李家村呆了半年,渚君三年,日子過得舒坦,

過往記憶沒有絲毫恢復,來了雲城總是受刺激,短短時間,倒是有逐漸恢復的跡象。


 


這五彩繩便是,隨手就編好了,好像隨著恢復記憶的跡象,也突然就恢復了某些嫻熟的技能。


 


隻是我拿著編好的絲繩,才發現無人可贈,腦海中浮光掠影一瞬間閃過什麼,卻抓不住。


 


丫鬟看在眼裡,心疼我天天被關著,端午那天偷偷從家裡搬來個梯子,招呼我,「姑娘,快來,別被守衛發現了!」


 


我眼睛亮起來。


 


能翻牆出去透透風也好。


 


街上果然熱鬧極了,我看什麼都覺得稀奇,隨著人流走動,到了河畔,兩邊人群擠擠攘攘,正圍著看龍舟競渡。


 


一扭頭,便迎面撞見了鄭婉卿。


 


她看到我,輕輕蹙眉,一旁有人故意找她不痛快,「咦?鄭妹妹,這不是那個長得像你的小姑娘嗎?

不是說,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麼?」


 


裴清晏隻是表面上清貴俊雅,骨子裡也不是什麼好人,背著鄭婉卿的時候,心狠手辣黑心肝得很。


 


照尋常來說,鄭婉卿不喜歡見到誰,裴清晏便不會讓那人有機會再出現在她面前。


 


一般來說,是直接處理掉,再不濟,也得送得遠遠的。


 


可這一次,卻是心慈手軟了。


 


鄭婉卿讓人扣住我身旁那個丫鬟詢問,得知我安安生生在雲城呆著,隻是被禁足不許出門,黑了臉色。


 


不過隨後又放晴,讓人拿來幾錠銀子,居高臨下,不甚在意地說,「不過是個以色侍人野婢罷了,有什麼好過分在意的。剛剛給舞娼派的賞錢還有餘,賞你了。」


 


貴族女子,自詡端雅,嘲諷人都拐彎抹角的,以為我鄉野之人聽不懂,話裡暗諷我不過是和那些河岸獻舞的花樓女子一樣,

以色侍人,低賤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幾錠銀子直接被扔在地上,明晃晃的羞辱。


 


我不要,那便扣著丫鬟不放人,逼我要。


 


鄭婉卿看似良善慷慨,示意我把她腳邊的銀錢撿起來,「這些銀子,夠你們李家村人吃半年了。」


 


丫鬟被侍衛鉗制,因為太吵還被捂住了嘴,急得臉色發白。


 


我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