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晚身子不好,這虛禮能免就免了吧。」


 


我筆尖未動,淡定開口:


「林姨娘身子不好,要靜心養病。每日清粥小菜,另派府醫早晚請脈,閉門養病免受叨擾,不為過吧。」


 


沈闕倚靠在太師椅上,淡漠掀開眼皮子掃我一眼:


 


「主母的大度,你莫要弄丟了才是。既要演,就要S撐到底。」


 


他以為我是吃醋了。


 


大張旗鼓將人日日接出去遊山玩水、聽曲看戲。


 


他以為我熬不住,要先敗下陣來,會主動求娘家為他在朝堂說話。


 


可我岿然不動,甚至以酷暑難耐為由,帶著一雙ṱü⁶兒女去了阿兄的莊子上避暑,眼不見為淨。


 


沈闕看我情傷難耐、退避三舍,越發自得:


 


「何必呢,退一步的事情,梗著脖子鬧到底,最後內外兼失的也隻有你。


 


「風流韻事,不過是男子茶餘飯後的消遣,陛下也是男子,他如何不懂?你不會以為他當真要晾我一輩子吧?」


 


我腳步未歇,直接上了馬車。


 


一輩子?


 


可真是一個漫長而枯燥的詞!


 


可惜,沈闕不會有!


 


15


 


我前腳剛走,沈闕便迫不及待將掌家之權給了林溪晚。


 


從未握住權力的人,站在高位的第一件事便是耀武揚威。


 


而她,拿府中盡職盡責的老人開了刀。


 


看著沈闕長大的管家,被她以玩忽職守之名,打了板子。


 


對沈闕忠心不二的冷面嬤嬤,因說了幾句刺耳的話,被她趕回老家養老。


 


連侯爺提拔起來的各院管事,也因墨守成規不懂變通,被她換了個徹底。


 


自此,

沈闕的親信被輕而易舉除得個幹淨!


 


滿侯府烏煙瘴氣,沈闕卻笑吟吟等我回去收拾爛攤子,要給我好大個難堪。


 


我提筆給雍州的沈家宗親去了書信,老侯爺祭日,請諸位提前半月入京一聚。


 


沈闕知道宗親提前入了京,眉梢雀躍難掩:


 


「傅家自認處處周到,他傅家女挑不出半點錯處來,便讓我沈家人看看他傅家女如何掌管的我侯府。」


 


眾人入京那日我本要回府的,可不巧,竟患了風熱一病不起,接不下那個爛攤子了。


 


更不巧,眾人未在城外歇腳,連夜入了侯府,打了沈闕一個措手不及。


 


老管家不在了,新管家亂了陣腳。


 


人手未曾提前安排,院子也不曾認真打掃,連接待賓客的酒水茶點都擺得匆忙。


 


沈闕怒意難消,還是壓著情緒對林溪晚道:


 


「都是富貴人家的女兒,

自小學的管家主事,晚晚用心些,也讓我沈家宗親叔伯們看看,沒她傅玉棠,我侯府一樣轉得開。」


 


林溪晚驚喜萬分,立即端起了主母的架子,親自安排起了各項事宜。


 


沈家叔伯看在眼裡,疏淡地問起我來。


 


沈闕還未開口,林溪晚便捏著帕子欲言又止道:


 


「夫人······夫人去了避暑山莊,本該今日回來的·······興許,興許當真有事。」


 


「諸位叔伯嬸娘放心,晚晚必定十二分用心,好生招待至親的。」


 


眾人笑不達眼底,終究不曾置喙半分。


 


林溪晚要在眾人面前打個翻身仗,

徹底壓我一頭出口氣,可後廚裡她提拔起來的親信管事不知其中忌諱。


 


沈家三叔常年病弱,藥中帶烏頭,偏偏他的點心裡用了蜂蜜,還未下酒席,人便中毒不省人事。


 


大伯母受不得花粉,林溪晚卻將人安排在離花園最近的院子裡,不到半夜,便渾身發痒,面腫如豬頭。


 


連幾個孩童稚子,也因喝了放於冰窖的果酒,上吐下瀉,鬧得不得安寧。


 


滿院子雞飛狗跳之時,下人驚慌失措地圍了她的門,林溪晚慌了神,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跳進冷水裡大病一場,徹底撒手不管了。


 


沈闕大開眼界,焦頭爛額之際,隻能連夜派人來請我回府。


 


這時候,秦姨娘站了出來。


 


16


 


她拿著我的腰牌去永寧侯府借了府醫,又指揮著無頭蒼蠅一樣的下人燒水、煎藥、換院子和伺候人,

樣樣周到。


 


直到天將大亮,一團亂麻的侯府才漸漸平靜下來。


 


沈闕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審視著清冽淡雅、冷靜自持的秦姨娘問道:


 


「你怎會這些?」


 


秦姨娘淡淡一笑:


 


「世家嫡女,哪一個不會掌家主事?」


 


這句話,無疑將林溪晚的臉打得稀爛。


 


沈闕隱忍不發,繼續問道:


 


「那你又為何不早些站出來幫晚晚管家?你故意害她出醜?」


 


秦姨娘掃了他一眼,不卑不亢道:


 


「夫人走時,賬簿府鑰本都交到了我手上,是侯爺信不過,才送去了林姨娘院子。」


 


「懷璧有罪,不過是我過了一手,林姨娘便關了我半個月,我怎敢託大,從林姨娘手底下奪權。」


 


沈闕不耐煩:


 


「好了!

我不是要聽你編排晚晚的。」


 


秦姨娘輕笑一聲:


 


「我沒有背後編排林姨娘,我是當面指責侯爺任人不善,自以為是,讓侯府遭了殃。千錯萬錯,都是侯爺一人之錯。」


 


「你!」


 


沈闕剛要發怒。


 


卻在秦姨娘傲然與無懼的神色裡笑出聲來。


 


油燈閃爍,秦姨娘不施粉黛卻清冷動人,沈闕晃了神。


 


「你的院子我不曾去過,今日我疲累不已,便去你的院子找找清淨。」


 


身後的秦姨娘唇角淡淡一勾。


 


她摸了摸被林溪晚打過的面頰,不動聲色地與孟姨娘對視一眼。


 


那沒用完的花粉與烏頭,便被孟姨娘關起門來,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17


 


三日後我回府時,沈家眾人對我感激不盡,比從前更加親近三分。


 


隻因,為他們調理身子的是我傅家的人,從前給入京的他們錦衣玉食的體面的,也是我傅玉棠。


 


隻有吃夠了苦頭,才知他們心安理得享受的安然來自何處。


 


對沈闕與林溪晚之事睜隻眼閉隻眼的他們,也紛紛數落起沈闕的不是。


 


要借著宗親之手,許我罵名,給我施壓的沈闕,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林溪晚哭哭啼啼跪在人前認錯:


 


「都是妾身之錯,妾身不曾主持過如此大事,是妾身不自量力惹下錯事。」


 


沈闕為她開脫:


 


「此事雖你有錯,但夫人推託不肯歸家,怠慢了叔伯,才更是錯上加錯。」Ṱůₒ


 


我五歲的兒子歪著頭咦了一聲:


 


「母親不是說,與小殿下同行,為娘娘排憂解難是父親刻意安排的嗎?父親怎麼好似在責怪母親晚了兩日歸家啊。


 


沈闕眉頭一皺:


 


「什麼小殿下?」


 


我兒下巴一抬:


 


「東宮小殿下啊。他不肯乘馬車哭鬧不止,隻與孩兒下棋玩耍之時才能靜下來。母親便等了東宮娘娘三日,說是與小殿下同行,為娘娘排憂解難是父親的刻意安排。娘娘很高興,說自會將父親的用心說於殿下聽,還說要請孩兒做小殿下的伴讀呢。」


 


「父親怎麼好似不知情一般。」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太子為人謹慎,從不與臣子親近半分。


 


偏偏我兒與東宮小殿下交好,這東宮的關系,這侯府的前程,便不可同日而語。


 


沈闕不可置信般看了我一眼,藏不住眼底的狂喜:


 


「父親自然是知曉的。你母親舟車勞頓,為侯府操碎了心,也是辛苦了。景淮定要十二分用心讀書,

才能與小殿下齊頭並進不被落下啊!」


 


叔伯嬸娘們個個阿諛奉承,好話說了一籮筐。


 


跪在地上的林溪晚帕子都要攪碎了。


 


隻怕她到S都想不到,與東宮太子妃同行是真。


 


可我兒自始至終隻與小殿下下棋談詩作畫,一句關於沈闕的話都不曾提過。


 


拿我胸口的劍傷求的伴讀,我們自不會為任何人做嫁衣裳。


 


18


 


沈闕難得來了主院。


 


他神色柔和了幾分,大抵以為我在太子殿下面前提起他,是已然服了軟。


 


便找著話題問了些避暑山莊的趣事,我話還未說完,林溪晚院裡的嬤嬤便在門口大吵大鬧了起來。


 


沈闕見我神色冷淡,便做樣子怒氣衝衝起了身,可抬起的腳還未踢到嬤嬤身上,那嬤嬤便一膝蓋跪在地上,將額頭都磕出了血。


 


「侯爺,救救姨娘吧。她自知給侯府丟了臉,罪無可赦,竟……竟上吊了。要以S謝罪啊。」


 


「什麼!」


 


沈闕大驚,抬腳就走,自然一夜未歸。


 


S是不可能S的。


 


做戲惡心我罷了。


 


一夜衷腸後,沈闕便既往不咎了。


 


甚至在我面前為林溪晚開脫:


 


「她也是染了風寒,無力起身才將管家之權讓給了昭月。秦姨娘處事有度,當賞!」


 


秦姨娘秦昭月淡淡一笑:


 


「功不在我,是府中眾人齊心協力的結果。若要賞,便賞給府中所有下人吧。」


 


沈闕雖站在林溪晚身側,可滿是欣賞的目光始終停在秦姨娘高高抬起的臉上。


 


她高潔,她驕傲,她不俗氣自成一派。


 


當晚,沈闕聽到昭月嫋嫋琴音時便驚為天籟,不由自主去了昭月院裡。


 


可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林姨娘又心窩子痛,派人去請沈闕。


 


秦姨娘便笑道:


 


「侯爺莫非乃神醫後裔?林姨娘有個頭疼腦熱的便求請侯爺。偏偏平日不難受,一到侯爺去了別人院子就難受。」


 


「她莫不是屬狗皮膏藥的,專黏著人?」


 


沈闕雖有幾分惱怒,卻還是不輕不重訓斥了秦姨娘兩句,轉身去了林溪晚的院子。


 


秦昭月啜了口茶,冷笑一聲:


 


「火苗已起,剩下的交給你了!」


 


孟央便如鬼魅般自暗夜走出,冷眸一抬,皮笑肉不笑道:


 


「且看吧。」


 


19


 


沒過兩日,夢姨娘院子裡豎起了一架秋千,她一襲白衣站在秋千上,

被身後的丫鬟一把一把送得老高。


 


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整個院子裡。


 


沈闕去書房的腳步一頓,順著聲音找去了孟姨娘院子。


 


她白衣勝雪,宛若仙子一般在空中起落。


 


翻飛的裙擺,飄起的烏發,與肆意的笑聲。


 


她美得不似人間物,也鮮活地與眾人格格不入。


 


沈闕唇角揚起,滿眼皆是挪不開眼的歡喜。


 


可二人剛坐在桌邊喝了一口茶,林姨娘便又派人去請:


 


「林姨娘月事推遲了,她怕自己有了身子,侯爺去看看吧。」


 


沈闕喜不自勝,一邊奔去林溪晚的院子,一邊不忘回頭衝孟央道:


 


「央央的茶很好,我明日再來喝。」


 


可林溪晚給了他當頭一棒,她早被婆母絕了子嗣,不可能有身子的。


 


不過是秦姨娘管家之時,

給她準備的一場空歡喜。


 


沈闕有些疲累,揉著眉心道:


 


「我從前怎不知你如此磨人!」


 


林溪晚咬著唇,攥著恨,大顆大顆掉眼淚。


 


沈闕想起秦昭月的安靜淡雅,想起孟央的肆意爽朗,不由自主地比較道:


 


「滿院子的女人,誰似你一般,動不動就掉眼淚。都ṱŭ₌是賤籍出來的,你苦,她們便不苦了?至少你不曾被人糟踐過,她們還被送來送去,尚且比不得一個擺件。」


 


「若都似你一般一天三頓哭,早就哭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