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步步走到棺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棺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他是我弟弟。」
「也是……這座宅子的根源。」
06
原來,墨熄並非生來就是怪物。
他們家曾是名門望族,卻Ťúₕ遭奸人所害,一夜滅門。
隻有他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活了下來。
仇家為了趕盡S絕,用最惡毒的詛咒將他弟弟的魂魄封印在這棺中,讓他永世不得超生,並以此為陣眼,將整座墨府化為一座囚禁無數怨靈的鬼宅。
而墨熄則被詛咒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成了這座鬼宅的主人,被迫承受永恆的孤獨和折磨。
他娶妻剝皮做燈籠,是為了吸取至陰之人的怨氣,
來壓制他弟弟身上日益增長的怨氣,延緩法陣的崩潰。
一旦法陣崩潰,他弟弟的魂魄就會徹底消散,而整座宅子的怨靈也會衝出去為禍人間。
我看著他悲傷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S人不見血的活閻王也挺可憐的。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難過了,以後我陪你一起守著他。」
墨熄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溫度。
從那天起,墨熄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對我冷冰冰的,雖然話還是很少,但看我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他給了我一塊墨色的玉佩,說憑此物,可以在宅中任意行走,無人敢攔。
那些「姐姐們」再也不敢來找我的麻煩,見到我都繞道走。
我樂得清靜,
每天除了陪老妪縫皮,逗小男孩玩,就是去那個禁忌的院子裡,陪墨熄坐一會兒。
他通常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副水晶棺,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也不說話,就坐在他旁邊,託著腮幫子看他。
雖然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那股冰冷S氣,在一點點消融。
這天黃昏,他忽然開口。
「你不怕我嗎?」
我扭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理所當然地回答。
「怕你幹什麼?你是我夫君啊。再說了,你長得這麼好看,我為什麼要怕?」
他沉默了。
許久,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好看?」
他伸出手,摘下了臉上那張薄如蟬翼的面具。
我看不清面具下的臉,但我能感覺到,
在他摘下面具的瞬間,一股比之前濃烈百倍的怨氣衝天而起。
他轉過頭,聲音沙啞。
「現在,還好看嗎?」
我湊過去,努力瞪大眼睛。
「嗯……輪廓還是不錯的,就是臉上坑坑窪窪的,是不是最近沒睡好,上火了?」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想幫他擦擦。
我的手還沒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抓住。
「你……真的看不見?」
我老實點頭。
「天生的,分不清人臉。」
他愣住了,抓著我的手,力道不自覺地松了些。
良久,他把面具重新戴上,身上的怨氣也收斂了起來。
「三日後是『百鬼夜宴』,也是我弟弟怨氣最盛之時。
宅中四方之主會齊聚,你若想活命,就必須得到他們的認可。」
「除了此地的『無臉婆』和『提燈童』,還有西廚的『貪食客』和東廂盤踞著的那些……『舊新娘』。」
「我之前給你的玉佩能讓你自由出入他們的地盤,但能不能拿到他們的『信物』,活過百鬼夜宴,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背影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蕭索。
07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被一陣劇烈的晃動驚醒。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就看見無臉老妪幽幽地站在我床頭,手裡捧著一件剛縫好的紅肚兜。
老妪把那件肚兜遞給我。
那皮料摸上去溫潤如玉,上面用我的紅絲绦繡出了一朵小小的並蒂蓮。
「給你……護身……」
她那道黑色的嘴縫裡,
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我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由衷贊嘆。
「老奶奶,您這手藝絕了!這皮子處理得真好,又薄又韌,比我以前見過的任何料子都好。就是……這貼身穿,會不會太補了?」
老妪那張無臉的臉對著我,似乎卡殼了。
我不管她,鄭重地把肚兜疊好,準備貼身收著。
這時,無頭小男孩則獻寶似的,從床底下滾出來一個黑漆漆的木盒子,推到我腳邊。
我打開一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眼球狀的琉璃珠,珠子中心似乎有黑色的火焰在跳動。
我收起盒子,揉了揉小男孩光溜溜的脖頸。
「謝啦,小不點。這珠子真漂亮,是從哪個倒霉蛋眼睛裡摳出來的?手藝不錯,挺圓的。」
無頭小男孩晃了晃身子,
懷裡的燈籠都差點飛出去。
我一手拿著肚兜,一手把玩著眼球珠子,一個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墨熄昨天說,百鬼夜宴要活命,就得得到四個老大的認可。
其中兩個,是此地的「無臉婆」和「提燈童」。
我看看面前這位縫皮肚兜的老奶奶,又看看旁邊這位提燈籠的小不點。
無臉……婆。
提燈……童。
我怎麼也沒想到,我平日裡相處得最好的,竟然就是宅中四方之主中的兩個!
這可真是走了大運,百鬼夜宴的第一關,竟過得如此輕松。
正在我盤算著怎麼去剩下那兩個老大面前「碰瓷」時,整座宅邸忽然響起一陣悠長的鍾聲,陰冷刺骨。
百鬼夜宴,進入了倒計時。
08
我決定先去西廚。
還沒走近,遠遠地就聞到了一股混雜著腐臭和肉香的詭異氣味。
西廚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剁剁剁」的聲音,極有節奏,像是剁著什麼極具韌性的東西。
我推開門,看見一個山一樣肥胖的廚子,正背對著我,揮舞著一把比門板還寬的剔骨刀。
案板上,不是豬肉,也不是牛肉,而是一條條白生生的人腿。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眼睛,嘴巴卻裂到了耳根,舌頭猩紅,不斷舔舐著嘴邊的油光。
「新來的……好新鮮的肉……」
他咧嘴笑著,舉起剔骨刀,一步步向我逼近。
「等等!」
我大喊一聲。
「你這肉,處理得不對!」
肥胖廚子的腳步一頓,歪著沒有眼睛的頭「看」著我。
「你的火候太過了,肉質都老了。而且,你這香料放得太雜,完全蓋住了食材本身最頂級的鮮味。」
我一邊胡說八道,一邊觀察著他的反應。
果然,他停了下來,似乎對我的話很感興趣。
「哦?你個小女娃,也懂烹飪?」
「那當然。」
我挺起胸膛,「我不僅懂,我做的菜還能讓人吃出『家』的味道。」
「家?」
廚子喃喃著這個字,手裡的刀垂了下去,身上的戾氣也消散了些許。
他生前是御廚,一手廚藝出神入化,卻因功高蓋主,被同行嫉妒,誣陷他在皇帝的膳食裡下毒,最後被活活餓S在天牢裡。
他一生追求廚藝的極致,
卻從未感受過一頓家常飯的溫暖。
我趁熱打鐵,提議由我來給他做一道菜。
我娘親曾教我,越是簡單的吃食,越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意。
我挽起袖子,環顧這間恐怖的廚房。
案板上是人腿,鍋裡燉著不知名的髒器,角落裡堆著發霉的菜葉。
我無視案板上那些血腥之物,隻尋來半缸白米和幾根小蔥,挽起袖子,淘米生火,專心熬一鍋白粥。
很快,米粥的清香壓過了廚房的血腥腐臭。
廚子巨大的身軀一動不動,那沒有眼睛的臉,卻SS地「盯」著我手裡的鍋。
粥好了,我盛上一碗,撒上翠綠的蔥花,遞到他面前。
「嘗嘗吧。這碗粥裡沒有功名利祿,也沒有絕頂的技藝,隻有家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去接,隻是喃喃自語。
「我當上御廚後,再也沒碰過這些……我娘……以前總給我熬這個……」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顫抖著接過那碗粥。
他沒有用勺子,而是將整張臉埋進了碗裡。
熱氣氤氲,兩行血淚,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流下。
他猛地抬起頭,將剔骨刀狠狠插在案板上,整個廚房都震了三震。
他從腰間解下一把油膩膩的勺子,丟給我。
「西廚的信物,拿走!以後,這裡的食物,你隨便吃!」
我接過勺子,總算松了口氣。
09
最後一站,東廂。
這裡是歷任「新娘」的居所,也是整座宅邸怨氣最重的地方之一。
我剛踏入東廂的院子,
那些「姐姐們」就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為首的,依舊是那團紫色的影子。
「妹妹可真有本事,竟然能從那幾個老怪物手裡拿到信物。」
紫色影子掩嘴輕笑。
「不過,我們這東廂的規矩,可不一樣。」
她話音一落,周圍的景象瞬間變幻。
我仿佛置身於一個萬花筒中,無數破碎的鏡子裡,映照出無數個我。
每一個鏡子裡的我,都在經歷著不同的酷刑,被凌遲,被烹煮,被怨靈撕咬。
這是她們用所有人的怨念,制造出的心魔幻境。
「感受到了嗎?這就是我們日日夜夜承受的痛苦!憑什麼你一來,就能得到主君的青睞!」
紫色影子的聲音在我耳邊回蕩,充滿了嫉妒與怨毒。
我閉上眼睛,任由那些痛苦的幻象衝擊我的神識。
幻境中,酷刑加身,神魂仿佛要被撕裂。
我強忍著劇痛,反而冷靜下來。
這些鏡中的景象,並非為我而設的陷阱,而是她們自己日夜沉溺的怨念。
她們並非想折磨我,而是想將我拖入她們永恆的絕望。
我猛地睜開眼,目光穿透重重幻影,直視那團紫色的影子。
「我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你們的痛,你們的怨。」
「但你們選擇沉溺於此,把怨恨當成活著的唯一方式。而我,選擇活下去。無論用什麼方法。」
她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
「活下去?真是天真!」
她忽然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中流出血淚。
「你以為主君是真的愛你?你以為你是什麼特殊的存在?別傻了!」
她湊到我耳邊,
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我們每一個被娶進來的新娘,都隻是他為那個孽種弟弟準備的養料!他不是在壓制詛咒,他是在豢養一個更可怕的怪物!」
「而你,」
她指著我的心口,笑得更加癲狂。
「你,就是那怪物出世前,最後一道,也是最美味的一道大餐!」
「你拿到的那些信物?那不是保護,那是標記!是告訴宅子裡所有詭異,你是最頂級的祭品,誰也不能碰!」
10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些「姐姐們」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發出了暢快的笑聲。
一枚閃著黑光的發簪,從紫衣女子頭上飛出,落在我腳下。
這是東廂的信物。
我明白她們的意思。
她們把信物交給我,
隻為看一出好戲。
看我這個被蒙在鼓裡的「祭品」,如何走向絕望的深淵。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東廂,腦子裡全是紫色影子惡毒的話語。
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我能感受到墨熄對我的關心,怎麼可能是裝出來的?
可是,萬一是真的呢?
我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