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區政府的張阿姨聯系我,我才知道未婚夫替我提交了上山下鄉的申請。


 


我緊張地跟他確認,他是不是要一同去。


 


未婚夫笑得一臉輕松:


 


「怎麼會?哪都沒有京市好。不過是雨柔鬧著玩填的,你自己把申請拿回來就行。」


 


戴雨柔,是未婚夫的小青梅。


 


我的心一點點墜了下去。


 


原來,我的人生大事,就這樣被人輕描淡寫地決定了。


 


我沒再糾纏,在地圖上找到了找到了最北方,用力地點了點。


 


可後來,未婚夫卻白著臉找我。


 


「別賭氣了,你知道一個人下鄉意味著什麼嗎?」


 


我點頭:


 


「意味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1.


 


當區政府主任張阿姨問我為什麼下鄉時,

我被問得有些發蒙。


 


我明明和未婚夫趙世傑決定年底完婚,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下鄉。


 


可現在,變成了我要下鄉。


 


要不是張阿姨是我媽媽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凡事都會想著我,我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我一邊請張阿姨暫緩處理我的申請,一邊去找趙世傑確認。


 


如果他要跟我一起下鄉,那也沒關系。


 


隻要和他在一起。


 


無論是留在京市還是去到農村,我都甘之如飴。


 


可趙世傑笑得很無所謂:


 


「我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是雨柔說跟你開個玩笑,看你敢不敢一個人下鄉。」


 


「一個人?」


 


我反問道:


 


「難道你不去?」


 


趙世傑挑了挑眉:


 


「開什麼玩笑,

京市這麼好,誰願意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咱們都安安心心留在京市。正好你和區政府的張阿姨熟,你自己把申請拿回來就行。」


 


趙世傑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知道這樣的申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過我還是不S心地問道:


 


「假如我不認識張阿姨呢,是不是我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了?」


 


趙世傑收斂了笑容:


 


「君如,你至於嗎?我都說了,這隻是個玩笑,你可以隨時反悔的!」


 


我定定地看著未婚夫,聲音忍不住顫抖起來。


 


「要是張阿姨沒來找我,我的申請就板上釘釘了。戴雨柔是我什麼人?她怎麼可以隨便決定我的命運!」


 


趙世傑皺了皺眉,不耐煩道:


 


「葉君如,你過分了啊!」


 


「我都說了雨柔不過是一時興起,

你為什麼總是上綱上線!」


 


趙世傑望著我的眼神裡滿是失望:


 


「雨柔和我家是世交,她哥哥更是我出生入S的兄弟。現在她哥哥不在身邊,我護著她不是應該的嗎?」


 


「不出意外的話,你以後就是她的嫂子。我們一起照顧她,有什麼問題?你現在還沒過門,就開始挑三揀四,你讓雨柔以後如何自處!」


 


2


 


趙世傑當著我的面摔碎了一盞瓷杯。


 


一聲脆響,打斷了我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不清楚就不要再來找我!」


 


趙世傑走得幹脆。


 


可我卻定定地看著那個杯子,沉默良久。


 


杯子是我媽生前留給我的遺物。


 


本來是被後媽當成垃圾處理掉的。


 


是趙世傑陪我翻遍了家附近所有垃圾桶,

忍著衝天的臭氣,才找回來的。


 


當時,一向潔癖的他顧不上滿身的髒汙。


 


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護在懷裡。


 


他說杯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寶貝。


 


而我是媽媽留給他的寶貝。


 


這一生,他都會好好呵護我。


 


不誇張地說,自從媽媽走後,我一直把趙世傑當成自己的信仰。


 


因此無論是留在京市,還是上山下鄉。


 


隻要有他,我都不會皺一下眉。


 


可現在,我們之間不僅隔著千山萬水,更隔著一個小青梅。


 


因為戴雨柔的存在。


 


更因為趙世傑口中所謂的兄弟情。


 


他連自己的承諾都忘了。


 


其實,我現在大可以去張阿姨那裡把申請表取回來。


 


她從小看著我長大,連個「不」字都不會對我說。


 


可面對著滿地的狼藉。


 


我的信仰似乎也隨之坍塌了。


 


我忽然覺得。


 


比起留在京市,一個人去下鄉,似乎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3


 


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很久。


 


直到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房門被人叩響。


 


戴雨柔的聲音嬌嬌地在門外響起:


 


「君如姐,今晚是我媽媽的生日宴,你要不要來參加呀?」


 


戴雨柔笑得眉眼彎彎,可眼神裡卻沒有一絲溫度。


 


我知道她是來挑釁的。


 


每次作惡時,她總是這副笑眯眯的表情。


 


溫柔刀。


 


刀刀要人性命。


 


偏偏趙世傑看不出。


 


更理解不了我如鲠在喉的不適。


 


他還總是提醒我不要總對戴雨柔板著臉。


 


「做嫂子的,對妹妹那麼兇做什麼?」


 


明明待人接物禮貌得體的我。


 


在趙世傑眼裡卻成了善妒的悍婦。


 


我剛想把門關上,戴雨柔就硬生生擠了進來。


 


「別急呀,君如姐,我是誠心邀請你的哦,世傑哥哥也會過去。」


 


她頓了頓,揚起一個無辜的笑容:


 


「我還是勸你參加呢,畢竟你沒什麼機會給自己的媽媽慶生,不是嗎?」


 


聽到她提到我的禁忌。


 


我忍無可忍,一把將她推出門外,「嘭」一聲關上了門。


 


女人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君如姐,你為什麼打我?」


 


不出我所料。


 


她是演給別人看的。


 


果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接著房門被大力叩響。


 


「葉君如,你簡直無藥可救!」


 


趙世傑的聲音裡透露著難以平息的怒火。


 


可面對倒地的戴雨柔,他又換了一副態度:


 


「小柔,你摔到哪了?用不用我陪你ṱű³去醫院?」


 


戴雨柔抖著哭腔:


 


「你別怪君如姐好不好,是我不小心摔的,她不是故意的。」


 


聽到她刻意誤導趙世傑,我忍不住開了門。


 


「戴雨柔,你敢說真話嗎?」


 


趙世傑本能地擋在戴雨柔身前,眼神失望和憤怒交織:


 


「小柔怕你一個人待著無聊,所以邀請你參加生日宴。你ƭū́ⁱ呢?非但不領情,還把火都撒到她身上。就一個玩笑,值得讓你記恨這麼久嗎?」


 


直到現在,趙世傑還是覺得戴雨柔替我遞交上山下鄉的申請隻是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更把邀請我參加她母親生日宴的挑釁當成是一種示好。


 


趙世傑要我領情。


 


可我該領什麼情?


 


是下雨天,她以害怕為借口把趙世傑叫走,讓我在雨裡苦等兩個小時。


 


還是每次約會,都要走在我們兩個中間,讓人誤解我們三個人的關系?


 


或者是霸道地搶走趙世傑給我留的布票肉票,給自己改善生活?


 


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就超出了兄妹的限度。


 


我氣極反笑:


 


「是不是有一天她睡到你的床上,我還要領她幫我伺候你的情?」


 


戴雨柔捂著嘴巴,淚水奪眶而出。


 


「你……你在說什麼,君如姐,是我錯了,我不該邀請你參加媽媽的生日宴,我和媽媽都給你道歉。」


 


戴雨柔做足了姿態,

惹得趙世傑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


 


「你瘋了嗎?葉君如!」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陰暗,自己沒了媽媽,就容不下別人有媽了嗎!」


 


4


 


我愣在原地。


 


果然是自己的男人,更知道攻擊哪裡會讓人痛。


 


母親剛去世時,我消沉了很久。


 


特別是面對後媽和繼妹的敵意,我更無所適從。


 


於是,我跟趙世傑抱怨,自己會在心裡嫉妒那些擁有母親的孩子。


 


「我是不是很卑劣?」


 


我問趙世傑。


 


他搖了搖頭,握著我的手更緊:


 


「你別這麼說,小如,我知道你是心裡太痛了。」


 


現在,當著戴雨柔的面,趙世傑赤裸裸地斥責我的陰暗。


 


我輕輕地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轉Ŧų₀身打開房門,將他的視線引在地上碎掉的茶盞上。


 


他盯著看了一會,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是的,他認出了那隻茶盞。


 


也記起了那個下午,他對我許下的承諾。


 


更記起了這幾年,我對他全心全意的付出。


 


我把省下來的麥乳精,都留給他補身體。


 


用媽媽留給我的積蓄,為他換了一塊新手表。


 


更在他工作煩悶時,煲上一鍋熱乎乎的老母雞湯。


 


他對我仁至義盡。


 


我對他又何嘗不是呢?


 


再抬頭時,趙世傑看向我的眼神帶著心疼和討好。


 


可他依舊沒有徹底地站在我這邊。


 


「對不住你的人是我,我會ţū́₌彌補你。但小柔沒有錯,你給她道個歉,再拿些肉票給她,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我聽出來了。


 


前半句話不是重點。


 


「但」之後,才是他想表達的東西。


 


小柔沒錯,錯的是葉君如。


 


我忽然明白,海誓山盟從來都隻是用來助興的,而不是用來兌現的。


 


我看著趙世傑的眼睛,一字一頓:


 


「絕不。」


 


趙世傑咬著牙,抱起角落裡的戴雨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5


 


他們離開後。


 


我去了區政府。


 


見我到來,張阿姨忙不迭地把下鄉申請遞給我。


 


「就知道你不是真想走,有小趙在,你哪舍得走那麼遠?」


 


我搖了搖頭,告訴她我不是來取回申請的,而是拜託她安排我去東北。


 


張阿姨眼裡的震驚不是假的。


 


「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小趙跟你一起嗎?」


 


我平靜地告訴她,我要一個人去北大荒。


 


張阿姨讓我再考慮考慮。


 


「你和小趙之間鬧矛盾了嗎?好孩子,在氣頭上可別隨便做選擇,到時候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我篤定地告訴她,自己沒有亂來,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見我堅持,張阿姨終於不再說什麼。


 


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自己。


 


「去東北也挺好的,響應主席的號召!」


 


其實在出門之前,我站在地圖前凝視了許久。


 


北大荒,是母親的家鄉。


 


可自打她出來讀書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直到臨終前,她的眼睛始終望著家的方向。


 


所以既然要走,就要帶著母親的願望走。


 


從區政府出來,我心裡平靜得出奇。


 


離開趙世傑,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


 


馬上走到家時,我遇到了在照相館上班的同學趙玉梅。


 


她一把扯住我,滿臉憤Ŧû³慨:


 


「小如,可讓我找到你了,那狐狸精都要鬧得人盡皆知了,你還在這跟沒事人似的呢?」


 


趙玉梅的話說得我雲裡霧裡。


 


我讓她喘口氣,慢慢說。


 


可她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就跑,直到在照相館門外才停下。


 


透過窗戶,我看到戴雨柔和趙世傑並排坐在一起。


 


在攝影師準備的間隙,戴雨柔還在替趙世傑整理衣領。


 


趙世傑本能地想躲。


 


可不知道戴雨柔說了句什麼。


 


趙世傑立馬眉眼含笑。


 


任憑戴雨柔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拂過他的肩膀和喉結。


 


無論誰來看,都不會把他們當成普通兄妹。


 


那種舉手投足間的默契,隻有戀人才有。


 


趙世傑忽然抬頭看向窗外。


 


我們四目相對。


 


他快步衝了出來,冷笑道:


 


「口口聲聲說不來,卻搞起了尾隨的把戲,葉君如,你有意思沒意思?」


 


「既然想道歉,就光明正大地來,小柔就在裡邊,道完歉,咱們一起拍張合影!」


 


我冷哼了一聲。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讓我和欺負我的人握手言和。


 


我實在做不到。


 


「葉君如,你可真犟!我警告你,我要是做了什麼出格的事,那都是你逼的!」


 


說完,他轉身又跑回了戴雨柔身邊。


 


這次,沒等戴雨柔反應,他直接把人攬在了自己懷裡。


 


兩個人的頭緊緊貼在一起。


 


樣子無比親昵。


 


攝影師一下又一下按著快門。


 


足足拍了幾分鍾。


 


他們才停下。


 


在民風保守的七十年代,即便是真夫妻,這樣的舉動都算大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