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在他沒注意到的瞬間,戴雨柔衝我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她贏了。
我的腳像灌了鉛。
想走,卻邁不出一步。
6
攝影師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
他跟兩人商量,可不可以把他們的照片掛在櫥窗裡展示。
我在趙世傑的臉上看到了猶豫。
這個照相館是京市最有名的一家。
來往的顧客絡繹不絕。
要是真的掛出來,我們的親朋好友都會看到。
最難堪的人應該是我。
趙世傑的眼神再一次投向我。
我也讀懂了他的意思。
要是我懂事,他也不會讓我再難堪。
可我堅定地搖頭。
趙世傑捏了捏眉心,
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同志,麻煩你掛在最顯眼的地方,能讓整個京市的人都看到!」
趙玉梅的反應比我大。
她搖著我的肩膀:
「君如,趙世傑這麼做不是打你的臉嗎!」
「你們這婚,還結嗎?」
最後一句,她問得小心翼翼。
是啊,我曾經把趙世傑當做信仰。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和他組建家庭。
母親去世後,我感受到了世間最微妙的惡意。
繼母佛口蛇心,在父親面前,她總是裝作一副慈愛的模樣,對我噓寒問暖。
可背地裡,她扔掉母親的遺物,撕爛母親的照片,把她和爸爸的結婚照掛在家裡最顯眼的地方。
隻要父親不在家,她就帶著繼妹出去吃喝,一點錢都不肯給我留。
每到這時,趙世傑就會把我領回家,讓奶奶給我做一桌好飯。
幾個月不見精米精面的我,餓得兩眼放光。
趙世傑一邊不住地給我添飯,一邊囑咐我吃慢點兒。
趙世傑說,一日三餐,他都想跟我一起分享。
這句並不直白的表白,我卻聽得臉紅心跳。
我們順理成章地走在一起,並約定年底完婚。
連他奶奶都不禁感慨,趙世傑自小就是個皮猴子,沒見他對哪個姑娘這麼有耐心。
可是,凡事最怕例外。
當戴雨柔的哥哥把她從外地帶回來時,我關於未來的所有暢想都走了樣。
7
一開始,戴雨柔還存著幾分試探的心思。
可自從她知道我家裡的事情後,便開始肆無忌憚。
那些獨屬於我和趙世傑的每個周末,
都漸漸籠罩在戴雨柔的陰影下。
我們去逛公園,戴雨柔會拒絕趙世傑買三個冰淇淋的提議,笑眯眯地就著趙世傑的手吃他的冰淇淋。
我們去看電影,戴雨柔會坐在趙世傑的身後,時不時拍他肩膀,讓他回頭講解劇情。
布拉吉的領口被戴雨柔改得很低。
胸前的風光一覽無餘。
偏偏戴雨柔一臉天真無邪,仿佛不是刻意的勾引。
我若再多說一句,便顯得自己心思齷齪。
我看不慣她的做派,卻也不想讓趙世傑為難。
所以漸漸地,我很少赴約。
我寧願在家裡忍受繼母的苛待,也不願意看自己的未婚夫明目張膽地疼愛別人。
直到上個月,我和繼母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起因是她把媽媽生前最愛的花瓶當成了繼妹的尿壺。
那隻花瓶一直放在我的房間。
出門的功夫,花瓶就不翼而飛了。
我最終在衛生間的角落裡找到了已經汙穢不堪的花瓶。
繼妹窩在後母懷裡,一臉嫌棄:
「媽媽,這花瓶土S了,給我當尿壺我都不願意!」
她咯咯的笑聲刺痛了我。
我喪失了所有理智,把花瓶裡的尿液一股腦倒在了繼母身上。
等到父親回家時,看到的就是我這副歇斯底裡的模樣。
他不由分說地給了我一巴掌。
繼母假意勸慰。
可她越勸,父親的火氣越大。
他要我給繼母下跪,用雞毛掸子狠狠地抽我的臉。
我越躲,他抽得越兇。
直到他抽累了。
我開始有出氣沒進氣。
他才停了手。
8
比起身體上的疼痛,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誤解更讓我絕望。
我想起母親纏綿病榻時就說過。
有後媽就會有後爹。
為了我,她捏著鼻子吃下那些難以入口的偏方。
明明血管脆得扎不進去針,卻忍著痛堅持治療。
母親挺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為了護我周全。
眼下,我舉目無親,唯一能指望的人隻有趙世傑。
我忍著痛,支撐著身體走出家門,一步步走到趙世傑的住處。
他奶奶看到我滿臉的血跡,嚇了一大跳。
一個勁兒地問我是怎麼弄的。
我告訴她,是自己不小心從樓上跌了下來。
她告訴我,趙世傑不在家。
休息的時間,
人能去哪?
奶奶說,要不去戴雨柔那看看吧。
我頂著滿臉的傷,拒絕了奶奶留宿的邀請,到了戴雨柔家。
打開房門時,招呼我Ŧü₀的卻是頭發凌亂的戴雨柔。
她說趙世傑喝多了,已經在她家睡下了。
「世傑哥哥喝多了,哪都去不了了。雖然我媽媽今晚不在家,但是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世傑哥哥的!」
她明知道我會多想。
卻故意告訴我他們今晚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我的身體痛得厲害,情緒也跟著麻木了。
甚至口不擇言地拜託戴雨柔。
等趙世傑酒醒,要第一時間告訴他我來過。
可直到第二天下午,趙世傑才頂著一頭亂發來見我。
他說奶奶告訴他我去找過他。
說我不僅受了傷,
狀態還很不好。
他把水果罐頭和Ṫŭ̀₄麥乳精往我手裡塞,我沒有接。
他又扯著我的手要看傷口,也被我躲了過去。
我隻問他,為什麼要和戴雨柔喝到醉?
趙世傑有些無語,可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小柔說她昨天心情不好,所以我們就喝了點,沒想到她錯拿的是她哥私藏的酒,度數很高的,沒喝多少就醉了。」
「你知道的,小柔她一直迷迷糊糊的,今天還跟我道歉來著,說害得我宿醉。」
提到戴雨柔,趙世傑的臉上泛起一抹笑意。
「所以你想說這是無心之失嗎?」
我不依不饒地問。
趙世傑收斂了笑容,有些不悅:
「我承認你受傷時我沒第一時間出現是我的錯,可我現在也來看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
我想怎麼樣。
他難道不明白嗎?
我想讓他和戴雨柔保持界限。
我想我們恢復到以前的親密無間。
可是他做得到嗎?
答案顯而易見。
我不打算再自取其辱了。
9
思緒回收。
我告訴趙玉梅,我和趙世傑之間再沒可能了。
趙玉梅下班後,我們在國營飯店吃了晚餐。
等我回家時,卻被門衛大爺叫住了。
他說趙世傑託他給我帶句話,讓我在明天之前務必取回下鄉申請。
趙世傑提醒我,就算真的賭氣,也別玩脫了,到時候再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
年輕人的愛恨情仇大爺也經歷過。
他吧嗒地抽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
斟酌著說:
「對了,小伙子還說,隻要你願意給小柔道歉,年底的婚禮不僅會如期舉行,還會比你之前預想的更好。」
我笑得有些難堪。
連大爺都聽出來了,我的婚禮,甚至成了趙世傑逼我道歉的籌碼。
為了戴雨柔,他能做到如此地步,這不正說明兩個人關系不一般嗎?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隻有趙世傑不自知。
不過現在也沒什麼計較的必要了。
等我離開京市,一切就都過去了。
10
下鄉的喜報很快貼出來了。
可父親沒注意到。
趙世傑更無從得知。
隻有趙玉梅和張阿姨來看過我。
我拜託他們,一定要把我下鄉的消息瞞到最後一刻。
她們一個是我媽的故交,
一個是我的同窗。
自然都是以我的感受為先。
下個禮拜一是出發的日子。
還有七天的時間,足夠我收拾好行李,再去墓園看一次媽媽。
我以為在出發之前,再也見不到趙世傑了。
沒想到我爸告訴我,晚上趙世傑會來家裡吃飯。
聽了半天,我才明白。
原來我爸想託趙世傑的關系給繼母找一份清闲的工作。
我低頭不語。
我爸搓著手,表情有些討好。
「上次的事是爸不對,不過都過去了,父女哪有隔夜仇?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給你劉姨找個可心的工作。她平時那麼護著你,做人總得懂得感恩吧?」
「你也不要有什麼顧慮,年底你就要嫁給小趙了,馬上就是一家人了,老丈人找姑爺辦事,還不正常?
」
我笑得有些無奈。
怎麼我身邊的男人,無論老的小的,一個個都如此痴傻,看不清女人的真實面目。
不過都無所謂了。
反正我要走了。
趙世傑既然能來,我也沒什麼不能面對的。
晚餐時間,趙世傑如約而至。
我爸堆笑的臉在看清了趙世傑身後的戴雨柔後有些僵住了。
我卻早預料會是這般場景。
平日裡我和趙世傑的普通見面都會被她橫插一腳。
這種見家長的大事,她又怎麼肯放過?
她熱絡地叫我君如姐姐,還假裝關心我怎麼瘦了。
在聽到戴雨柔說我瘦了時,趙世傑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
可我一個眼神也沒分給他。
隻是幫他們拿出拖鞋,
收好鞋子。
做得客氣又疏離。
趙世傑像是跟我爸解釋,又像是刻意說給我聽。
說戴雨柔媽媽去津市看望外婆,得過幾天才能回來。
她一個人開火費勁,就帶著她出來吃了。
我爸自然不會多說什麼。
還一個勁地說是應該的。
多人多碗多雙筷而已。
趙世傑像是得了支持,直誇我爸有胸懷有格局。
言外之意。
我才是沒格局的那個。
我假裝聽不懂他的話。
隻低頭扒拉碗裡的米飯。
11
為了待客,繼母下了血本。
幾乎每道菜都被她放了肉丁和肉絲。
我繞開葷腥,隻夾白菜和土豆。
趙世傑卻自作主張,
給我夾了一大塊肉。
「吃吧,君如,瞅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他的語氣頗為無奈。
我動作一頓,最終什麼都沒說。
等我吃完飯,他夾給我的那塊肉還留在碗裡。
我早早下桌,借口收拾廚房躲了出去。
在我爸面前,趙世傑並沒有提我和他鬧矛盾的事。
但戴雨柔卻有意無意地暗示,我愛使小性子,不是個好相處的。
趙世傑沒有反駁她。
於是我爸頗為無奈地表示,我都是被我媽慣壞了。
在嫁人之前,他會好好教育我的。
戴雨柔咯咯笑出聲:
「叔叔,那您可得說到做到哦,不許反悔!」
我想起我爸落在我身上的那些拳腳。
忍不住打個冷顫。
趙世傑假裝呵止住戴雨柔,
實際上卻在為她開脫。
「雨柔年紀小,最是沒規矩的,叔叔您別介意。」
一頓飯吃得所有人皆大歡喜。
除了我。
臨走時,我爸推著我的背,讓我下樓送趙世傑。
這一次,他破天荒地跟戴雨柔商量,讓她在大門口等我們。
趙世傑握著我的手臂,語氣不耐煩。
「君如,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在跟你鬧。」
我任由他抓著,表情冷漠又疏離。
我說的是真的。
我不是想通過刻意的表現贏得他的關注。
而是打心裡覺得,他和戴雨柔之間的種種,都和我沒關系了。
趙世傑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他自顧自地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下鄉的申請,你不是已經取回來了嗎?」
「現在結果已經公布了,小柔都說了,上邊沒有你的名字。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揪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