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凡對我的事上一點心。
趙世傑都不會說出這種話。
一切關於我的信息,他都是從戴雨柔那裡聽來的。
戴雨柔說下鄉的人裡沒有我,趙世傑就深信不疑。
我點了點頭。
「是沒有我,那又怎樣呢?」
「你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看來我真得聽小柔的話,在結婚之前磨磨你的性子!等你什麼時候改好了,什麼時候再去找我!」
趙世傑甩下這麼一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12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幾天,我把一切事情跟張阿姨和趙玉梅交代妥當。
上車時,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至於父親那邊,就等我到了東北再告訴他。
我下鄉的地方叫紅星農場。
一個禮拜後。
知青點的領導告訴我,有京市來的電話,讓我趕快去接。
聽到趙玉梅的聲音,我沒來由的歡喜。
可還沒說上一句話,電話就被人搶走了。
趙世傑不耐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葉君如,為了氣我你真是煞費苦心,還假裝人在外地,甚至還串通同學演了這麼一出戲。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了,你趕緊來我家一趟,一起商量一下結婚的事兒。」
我沒說話。
趙玉梅在一旁替我辯白:
「你以為誰都跟戴雨柔那個狐狸精一樣愛演戲嗎?我說了一萬遍了,君如她下鄉了,她回不來了!」
趙世傑半信半疑,還是嘴硬道:
「你怎麼證明?」
趙玉梅又說:
「你是豬腦子嗎?
你親眼看著我撥的號碼,這哪裡是本地的號碼,明明是東北的!」
趙世傑的語氣罕見地慌張起來:
「君如,你說句話,你說句話好不好?」
「葉君如,你他媽給我說句話!」
他衝著聽筒,崩潰地叫我的名字。
聽他罵得難聽,我最終開了口:
「是的,我在東北。還有,我不會和你結婚了。」
13
紅星農場的生活比京市艱苦得多。
這裡有連片的沼澤和荒地。
開墾起來難度非常大。
不僅如此,還時常有飛禽走獸出沒。
夜裡出門時,大家手裡都是拿著鐮刀斧頭,結伴而行。
剛來的第一個月,有好幾個女知青在夜裡偷偷的哭。
大家想回城裡,想念家人或是愛人。
我倒是平靜許多。
當生存問題擺在眼前時,一切情情愛愛都顯得無足輕重。
我現在每天考慮的都是如何提高勞動效率,怎麼保證勞動安全。
可趙世傑卻來了。
他的白襯衫髒了,黑色的皮鞋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在知青點外見到他的時候,他怔神了許久。
「你一個人離開,懲罰的是我們兩個人。」
他表情痛苦,極力地壓抑著哭腔。
他怎麼還不明白呢?
我不是為了自苦,更不是為了懲罰他。
如果說一開始是有賭氣的成分。
可現在,我隻有滿腔的熱血和使不完的力氣。
我搖了搖頭。
我讓他回京市,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不依不饒地質問:
「就因為小柔的一個玩笑,
你就不要我了,是嗎?」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眼眶紅了。
我笑得有些無奈:
「是玩笑嗎?世傑,如果真是玩笑的話,我就不會出現在這了。」
趙世傑的臉瞬間白了。
他一句接著一句地解釋、道歉。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我真沒想過和小柔怎麼樣,我隻把她當成一個有點調皮的小女孩。」
「我陪她喝酒,隻是因為她跟媽媽鬧矛盾了,我想起你一直想念阿姨,為了讓她不留遺憾,才留下來開導她。」
「ţù⁹我跟她拍合影,不過是跟你置氣,是我太幼稚,太愚蠢了!」
說到最後,他狠命地捶打自己的腦袋,表情懊悔又痛苦。
14
我耐著性子聽他說完,
然後問他,知不知道他留宿戴雨柔家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你從樓上跌了下來,受了傷,我知道的第一時間就去看你了!」
趙世傑機關槍似的回答。
我搖搖頭。
「我身上的傷,不是摔出來的,是我爸抽的。」
他驚到說不出話,隨即扯起我的袖子,檢查起我的傷口。
我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地說:
「男人的力氣是真大,打起人來真痛。當時我還以為自己就要S了,可我心裡還想著你,我想再見你一面,所以最後我扒著後媽的褲腿,向她求了饒。我很沒骨氣,是不是?」
「我去你家找你的時候,都不知道是怎麼走過去的。我想隻要能見你一面,哪怕下一刻S在你懷裡,我也願意。」
「可戴雨柔說你睡了,讓我別吵你。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她肯定沒有告訴你,我去找過你的事。」
趙世傑憤怒又痛苦的表情證實了我的猜想。
「世傑,你醉倒溫柔鄉的時候,我差點S了。」
我的語氣越來越輕。
可趙世傑的表情卻越來越痛苦。
他怒吼一聲,眼中有淚落下。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如果你不來提醒我,我早就忘了。」
「隻有你從我眼前消失,過去的那些痛,我才能真正忘記。」
「所以,你別再來找我了。」
15
趙世傑走了。
臨走之前,他給我留了二百塊錢。
我一分沒動,又給他匯了回去。
再後來,我接到了張阿姨打的電話。
她告訴我最近我家裡很倒霉。
不僅繼母沒了工作,連我爸都被人舉報了,受到了廠裡的降級處理。
本來還說得過去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我知道,這肯定是趙世傑的手筆。
他隻有在男女關系上拎不清。
處理其他事情,卻是幹練而老辣。
遠隔千裡,我決心不讓他們的事情再打擾我。
我在農場裡學會了開拖拉機。
當柴油發動機發出「突突」的聲響時,我的心髒也跟著沸騰起來。
我意識到,這種人生才是我想要的。
就這樣在農場裡度過了三年時光。
我從一個嬌滴滴的城市小姐,成長為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這時,國家發布通知,決定恢復高考。
我和知青點的其他同事又利用農闲時間,緊鑼密鼓地復習。
我的目標是清北大學。
那裡掌握著最前沿的技術,擁有最精良的實驗設備。
如果能學成歸來,肯定能做出更大的貢獻。
等到燙著金字的錄取通知書送到手裡時……
我才意識到。
自己又要回到闊別三年的京市了。
早在回家之前,我就聽說繼母和父親離婚了。
父親為了擺脫之前降職處理的影響,申請了外調。
現在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沒想到回到京市,我第一個見到的人是戴雨柔。
我以為她和趙世傑早就結婚了。
可她卻告訴我,趙世傑從東北回來之後就變了一個人,再也不理她了。
她的確結婚了,可嫁的人不是趙世傑。
「我以為你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讓他厭棄我,沒想到你過得這麼慘!」
戴雨柔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
我到底哪裡慘?
我體格結實,臉色紅潤,整個身體裡有使不完的勁。
更重要的是,我馬上就要去心儀的大學讀書了。
等到畢了業,我就可以更好地報效祖國。
這些事情都足以讓我興奮。
16
沒有打擊到我,戴雨柔還是不S心。
她揚起手,展示腕上的金飾。
又原地轉了一圈,顯擺一身華麗的服裝。
我實在沒耐心陪她周旋。
抬起一隻手,把她推出了門外。
她顯然摔得不輕,隔著門罵我是潑婦。
隻是這次,沒有趙世傑來替她出頭了。
我剛想休息,
門再次被叩響。
這次來的不是別人,是趙世傑。
他聽說了我考上清北的消息,特意來祝賀我。
「還有別的事嗎?」
我沒什麼太高的興致。
他久久地注視著我,直到我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才急忙開口:
「君如,我頹廢了三年,所以今年沒考上。不過你相信我,我明年一定也能去清北,到時候跟你作伴!」
我搖了搖頭,告訴他我們之間已經不是一年的差距了。
從戴雨柔出現的那天起,我們的感情就已經錯位了。
一步沒趕上,就再也沒有交匯的可能了。
「怎麼沒可能?我會盡力彌補你的。君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你別忘了,你是我趙世傑的未婚妻!」
本來我還能平靜地跟他對話。
可這一句未婚妻叫出來,
真把我膈應壞了。
我的厭惡寫在臉上。
趙世傑所有的話,都被噎了回去。
新學期開學,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學習中。
過了三年的躬耕生活,這種學習的苦對我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一年的大學時間很快過去了。
趙世傑沒有食言,他果然也考到了清北。
於是在校園裡,我便多了一個尾巴。
我走到哪,趙世傑便跟到哪。
可我始終視他為空氣。
既然早就沒了感情,就不會給他留一點念想。
一開始同學們不理解我,說我假清高,玩弄男同學感情。
可時間長了,他們發現我是真的冷淡,便不再說什麼了。
大四這年,我要畢業了。
趙世傑找到我,
求著我留在京市。
17
他把所有的積蓄一股腦地堆在我面前。
我知道他頭腦靈活。
又借著政策的利好,課餘時間跟人合伙做起了生意,還賺了不少錢。
「我知道你不圖這些,可我能給你的,除了錢財,就是一顆真心。」
我搖頭笑著告訴他。
太晚了。
當年我的真心很容易收買,隻需要他多勻一點理解給我。
現在,我的真心很昂貴,他早就出不起價了。
就算他把金山銀山搬過來,我也不想要了。
「君如,我現在不求你能跟我在一起,我隻求你能留在京市,讓我有機會看到你,好嗎?」
不好。
非常不好。
我回京市隻是為了完成學業。
現在我已經學有所成。
是時候檢驗學習成果了。
我再次北上,回到了紅星農場。
隻是這次,我的身份從普通的知識青年,成為了專業的技術顧問。
我跟當地的農民同吃同住,幫他們解決生產中面臨的種種困難。
不知道趙世傑從哪裡打聽到我的電話。
他說自己要退學,來東北找我。
我不想再浪費口舌勸他,隻是說了一句隨便。
時間長了,連我自己都把這件事忘了。
還是老同學趙玉梅告訴我。
趙世傑本來已經決定退學了。
可他奶奶以S相逼。
說要是他再胡鬧,就去跳樓。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人一旦妥協,就會處處讓步。
他不僅沒有退學,還在家裡的安排下相了親。
聽說雙方父母都很滿意。
連婚紗照都已經拍了。
所以趙世傑現在是徹底沒臉見我了。
掛了電話,我心中有一瞬的動容。
隻是很短暫的一瞬。
如果七年前戴雨柔沒有出現。
我們肯定和無數普通夫妻一樣。
有了一個小小的家,生了自己的小孩。
「塞上牛羊空許約」。
我腦海裡忽然閃過這樣一句話。
可接著,老鄉敞亮的聲音把我瞬間拉回現實。
「葉同志,你幫我瞅瞅,這機器是啥毛病啊,咋就不好使了呢?」
我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敞著嗓門應了一聲。
「哎,別急,我馬上過去看!」
我穿著布鞋,一步一步向田野走去。
眼前,
是萬頃良田。
身後,是萬丈霞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