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司機罵我碰瓷,我百口莫辯。
我以為雲泥之別的我們,不會再見。
誰知,這隻是開始。
1
再次見到範洛森,是在車輛穿行的馬路。
我正在送外賣,右側騎自行車的男孩突然變道。
我避讓不及,失去重心,摔在地上。
電動車滑出很遠,飯菜撒了一地。
緊接著背後響起輪胎劇烈摩擦路面的聲音。
我轉頭,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在我面前急剎,距離我不到一尺停下。
司機從駕駛室下來,還沒關上車門就開始破口大罵。
「你怎麼騎車的?」他走近往我身前一探。
「啊!是碰瓷的,還帶著孩子碰?為了錢真是什麼都能做出來!
」
聽罷,我著急側頭看向背上的小楠。
他正安靜地啃著手指,不哭不鬧,好像沒注意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舒了口氣。
換做別的孩子,早就哇哇大哭了吧。
可是小楠的耳朵聽不到,對環境的感知能力也差。我竟然突然有點慶幸:
「我不是碰瓷的。」
我緩了緩勁,站起來,掸了掸土。
「還不承認?這麼多車,怎麼偏偏摔在這車前?」
「明明就是……」我手指找向那個變道的倒霉男孩。
才發現人已經沒影了。
算了,送外賣要緊。
我扶起電動車,調頭,得回店裡再去打包一份。
不僅要自費,估計還要遲到差評,我嘆了口氣。
但司機似乎不想善罷甘休,
還想跟上來。
「行了,小張,別管她了。」甜美的女聲傳來。
我打了個激靈——
很熟悉,像我的大學閨蜜陳婉。
我往車後座看,真的是她。
她身邊,還有另一張熟悉的臉——範洛森。
天色很黑,暖黃的車燈下他陰沉著臉,一雙眸深而黑。
我慌忙別過臉,轉動車把上路了……
他應該沒看見我吧?
至少,不該這麼重逢的。
我又一次給點單的客戶賠了道歉。
她人挺好,看我背著個孩子,勉強點了好評。
騎車回家,一室一廳的出租屋。
我把睡著的小楠放進被窩,掖好被子。
輕手輕腳回到沙發上,
趕明天要交的文檔。
劉燕坐在我的身邊,做著手工相框。
她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報告取到了嗎?怎麼說?」想起劉燕去了趟醫院,我開口問道。
她熟練地組裝著相框配件,嘆了口氣,「還是老樣子。」
「醫生還是說得盡快手術,雖然成功率隻有 70%。但目前是最好的治療方法。」她擰著螺絲,咬牙切齒。
「嗯,嗯,咱們現在有二十七萬多的存款,再攢一攢,應該就夠小楠做手術了。」我應道。「再不行,以後就用助聽器,想聽就聽,不想聽就摘掉。」我突然想起那個黑白不分的司機。「反正外面汙言穢語那麼多……」
「怎麼了你?」她停下手上的活兒面向我。
我坐正,看著劉燕。
「我今天好像看見範洛森了。
」
她沒回話,眯起眼:「莫月,別告訴我,你還喜歡他。」
「沒有,都過去那麼久了。而且現在他和陳婉在一起。」我搖搖頭,「我隻是還是有點愧疚罷了。」
電腦上的字亂了序,我失了神。
2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
下班前,項目經理叫我去趟辦公室。
「漣水集團的策劃你做得挺好的,他們張經理點名道姓說想見你,晚上加個班,有個局。」
我點頭,今晚跑不了外賣了。
下了班,跟著經理的車到了酒店。
頻繁地推杯換盞,許多酒下肚,我的腦袋開始暈乎乎。
空調的冷氣也不斷撥動我的神經。
但項目進展很順利,兩位經理相談甚歡。
「莫小姐年少有為啊!
」張經理繞過項目經理,站在我椅子邊,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摟住了我的肩。
「以後多合作!」他說話的同時靠過來,熱氣噴在我耳邊,「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酒意驅使,我往旁邊掙脫開:「不用了。」
氣氛急轉直下,場面尷尬起來。
我的經理拍拍我,擠眉弄眼道:「有點醉了啊,莫月,不舒服的話去廁所處理一下吧。」
我終於在經理快要掀翻的眼皮裡看懂了暗示,連忙起身,「不好意思,張經理,喝得有點上頭,我去趟廁所。」
走出包間,柔軟的地墊讓我的腳綿綿無力。
地面似乎開始下沉,我的身體上升,眼前的畫面輕微旋轉。
我走到廁所,撐著水池幹嘔,但是什麼也沒吐出來。
消息鈴聲響起,我點開經理的聊天框:【他就是這副德行,
你稍微順著點,這項目挺大的,黃了我們都不好交差。唉……委屈你了,這項目談攏了,獎金不少於一萬。】
我捏著手機,行吧,小楠還需要手術費,幹嗎和錢過不去。
洗了把臉又漱了漱口,頭卻還是暈脹得厲害。
這時衝水聲響起,身邊走近一個穿著精致長裙的女生,甜膩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燻得我頓時清醒了不少。
「莫月?」那個女生興奮地叫出聲,「你怎麼在這裡?好巧!」
我轉頭一看,陳婉。
她化著精致的妝,一雙眼嫵媚動人,波浪的長卷發披在白皙的肩膀上。
「工作。」我低下頭回應。
「對了,今天我和洛森的訂婚宴時間定下來了,你要是有空,記得來參加!」
我一愣。
沒晃過神,手心裡被塞上一封請柬。
她轉身出去了。
我捏著請柬,鑲邊的金箔紋中,她和他緊挨的名字像是燒紅的鐵,燙著我的眼眶。
有點刺眼。
我確實有些醉了,飯局怎麼散場的,我都有些恍惚。
再回神,隻剩我和張經理站在大門口。
「我送你回去吧!」他肥厚的手攬住我的背,往街邊的車推。
即使醉著,我也能感到他打的算盤:「不用了,我走走路醒醒酒。」
「那哪行,美女大晚上一個人走夜路,多危險。」他邊說邊笑,露出煙燻的黃牙,在背上的手也沿著我的肩抓住了我裸露的胳膊。
我全身掃過一陣雞皮疙瘩,惡心感不斷飆升。
正要用力一扯,一個黑色身影卻搶先抓起張經理肥胖的手臂猛地一甩。
「哎喲!」張經理吃痛叫出了聲,「你他媽誰啊?」
我被慣性向後帶了幾步。
再抬頭,眼前多了個黑色襯衫的男人,寬肩窄腰,氣場很撩人。
「哦,範總!」張經理的粗嗓音突然轉成慌張,「對不起,對不起,喝大了,蒙了眼沒認出您,真對不起……我先回去了。」
開門關門一氣呵成,車輪揚塵而去。
範總?怎麼偏偏和這個姓過不去。
「謝謝。」我眯著眼看著那人的背影。
他不做回應,冷冷的。
我抬腳要走。
「這麼多年,還是隻喜歡錢?」
我全身一激靈,範洛森。
他沉著嗓繼續問:「你要跟著他去哪裡?酒店嗎?他給你多少?」
他轉過身,
瘦削利落的臉龐,依舊標致的五官。
深黑的眼眸像穿風的劍,我看了兩秒又低下頭:
「沒有,隻是工作,他喝多了才拉住我……」
我盯著他的皮鞋,但腦子裡是他的臉。
他瘦了挺多,和那時的青春大男孩相比,好像多了很多憂鬱。
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很燙人,他向我走近一步:
「你以前不是挺無情嗎?現在被騷擾還要斟酌怎麼跑?」
他的手驟然捏緊,我的腕骨有些疼。
他咄咄逼人,在翻舊賬,我突然不知作何回應。
得不到我的回應,他轉身拉住我向前走。
我連著幾個踉跄,酒意又湧上來。
我想掙脫開,奈何他的力量太大。
腦子一熱,
我憤憤開口:「我都說了是工作!而且我本來就要甩開他了,是你偏偏來了!你根本聽不懂我說話,你以前……」
我突然清醒過來,馬上閉嘴。
我說錯話了。
他也驟然停步,站在一輛黑色轎車邊,頓了幾秒。
拉開後車門,把我塞了進去。
下一秒,他欺身壓上來,嘴唇在我耳邊,壓著喉嚨說:
「別跟我說以前!我求你的時候,你聽了嗎?」
略微酒氣湧入我的鼻腔,他也喝酒了?
他很沉,襯衫下滾燙的皮膚像是一把火。
沉默了好幾秒,我問他:「你想幹什麼?」
「陪我一晚。莫月,你欠我的。」
嘶啞的嗓音在耳邊像潺潺流水,但一字一字一句鑽進腦子裡卻像冰刀。
「憑什麼作惡的是你,被困住的卻是我?」
他的聲音突然像染上了一層水霧,突然自嘲一笑:
「昨天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竟然會恍惚覺得像你……」
我推他,卻推不動。
我卸了力,不再做無用功,輕呵一聲:「因為那就是我啊。」
我一字一句:「昨天摔在你車前的,就是我。」
他全身一頓,臉色瞬間暗了下來。
我的思緒空了一秒,繼續說:「困住?範洛森,別一副舊情難忘的樣子,你不是要和陳婉結婚了嗎?」我頓了頓,「我也有孩子了,我們,不都向前看了嗎?」
覆在身上的重量減輕,我繼續乘勝追擊:「還有,有婦之夫和當了母親的,很荒唐的。」
他臉色更陰,
眼睛像淬了毒,立馬站起,又連退兩步。
「滾。」聲音從他的嗓子擠出來。
我從車中出來,補了一句:「欠你的錢,我以後會還的。」
「砰!」他把後門甩上,腳步聲漸遠。
我跨上路牙,往家走。
蟬鳴很惱人,但我隻覺得,身後,是S一般的沉寂。
你錯了範洛森,被困住的是我,明明隻有我。
這個夏天,真冷。
3
回到家,小楠和劉燕已經睡了。
我拿著便利店買的幾罐啤酒去了陽臺,一個人喝起來。
望著樓下,漆黑的夜裡一盞燈都沒有,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風吹過樹梢,沙沙響。
苦澀的啤酒一口一口劃過喉嚨,意識終於混沌不清……
醒來的時候,
已是下午兩點,我靠著陽臺的防盜欄,身上蓋了一床薄被。
萬幸是周六,不用上班。
我頭疼欲裂,喉嚨直冒火。
測了體溫,38 度 4。
劉燕給我發的微信,【我帶小楠去公園了,你昨天啥情況?喝那麼多?】
【好好休息,鍋裡有粥,你記得吃點。】
我躺在床上,揉著太陽穴。
去廚房,打開電飯煲,皮蛋瘦肉的香味撲面。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常煮粥,牛奶燕麥、紅豆薏米、皮蛋瘦肉,各種各樣。
吃完,又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劉燕已經回家做好了飯。
我沒有胃口,隨意地扒了兩口飯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燒已經退了,隻是喉嚨生疼,咳嗽不斷。
洗臉的時候,清涼的水讓我感到十分舒暢。
我看著鏡中的臉,無腦地自言自語起來:「莫月,別沉溺了,生活該繼續。掙錢!掙錢!」
好得差不多了,我穿上工作馬褂,戴上口罩,出門送外賣。
我很享受在馬路上飛馳的感覺,如果沒有人催著時間就更好了。
全神貫注看路的時候,我就不用去想我復雜沉悶的人生該怎麼走。
在烈日下,汗止不住地流。
很痛快。
汗能換來錢,小楠的耳朵就能治好,他以後就能咿呀學語。
一想到這些,我點接單的手指就更靈活,騎車的速度就越快。
傍晚,我匆匆吃過一碗炒河粉,手機提示音響起,一筆大單!
大概有二十來杯奶茶,送到南朗大酒店。
後座的保溫箱塞得滿滿的。
到了酒店包廂。
我敲了門,開門的人對我指了指角落:「放那吧。」
我把奶茶放在地上,轉身要去拿另外的十杯。
還沒邁出門,飯桌上的話匣子炸開。
「終於訂婚了,陳婉!我真為你高興!」
我腳步一頓。
「當時洛森S氣沉沉那麼久,都是你陪她走過來的,和你在一起才是福氣!」
「對啊,對啊,要不是當初那個拜金女騙了洛森,騙人騙錢,他也不至於跳了橋……」
「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她好惡心,就你人美心善還邀請她來,可她做了虧心事,哪有臉來。」
「她現在會不會在哪裡哭啊,騙了一些蠅頭小利,沒等到洛森公司上市就拿錢跑人,蠢得可笑,哈哈哈哈……」
……
是昔日大學同學的聲音,
他們說的話,仍和當年在網絡上炮轟我的話如出一轍。
真是久違。
我將剩下的奶茶一次送了進去,放在醇香的高檔紅酒旁。
就當我要離開時,卻聽到陳婉接過話題。
「我前天看到她了,就是一個普通的打工妹,穿得很廉價,洛森大學時的眼光真就一言難盡……」
她掩口而笑,笑聲溫婉優雅。
是啊,當年我和範洛森在一起的時候,就有很多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們才是金童玉女。說我是麻雀攀高枝。
見怪不怪了。
我繼續送外賣,不知怎麼卻想起陳婉耳朵上墜著的珍珠耳環,脖子上掛著的紅寶石項鏈。
晚上十點,我又接了個單。
地點在一家五星級會所。
劉燕之前說過,
這是一個帶著巨大泳池的紙醉金迷的地方,一般人很難進去。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能憑著騎手的身份,混入這個花天酒地的地方。
懷裡一大束非常美麗的玫瑰,紅得似火,估計有近百朵熱烈簇擁在一起,香味撲鼻。
我抱著花,撥通了顧客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