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您好,您定的花到了,麻煩出來拿一下。」


「在南門口等吧。」


 


我抱著花百無聊賴,盯著地面直發呆。


 


過了一會兒,高跟鞋踏地的脆聲響起。


 


我抬頭,一位穿著精致黑西裝的男士走來,不疾不徐。


 


他身後一尾紅色裙擺輕輕晃動。


 


我猜測大概是哪個富家小子和富家小姐的派對。


 


直到他們走近,我看清臉,才感到全身一麻。


 


範洛森,身後跟著陳婉。


 


真是,冤家路窄。


 


「啊!洛森,你還給我訂了花,好漂亮啊!」陳婉從他身後抱了一下。


 


然後快步走向我。


 


我摸了下頭盔,又調整了口罩,定了定神,走上前把花遞給了她。


 


不知為何,我的手竟有些抖。


 


但正轉身要走,

衣角被陳婉揪住。


 


「是莫月嗎?」


 


下一秒,她猛地掰起我安全帽的擋風鏡。


 


「啊!真的是你!你來了!我就說你會來的,快進來!」


 


我突然覺得尷尬,雞皮疙瘩一陣一陣的:


 


「不打擾了,我工作還沒結束。先走了,新婚快樂!」


 


「呵。」一聲冷嗤。


 


我循聲看向範洛森,他面無表情,冷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陳婉拉著我:「工作什麼時候做都不遲嘛,你過來喝一杯吧,今天我和洛森訂婚,剛才有個老同學飯局還提到你呢。」


 


她生拉硬拽,我硬是被她帶了進去。


 


可範洛森,隻是默許放任這一切發生。


 


路過一群身穿精致高定,手捧紅酒,談吐儒雅體面的男女。


 


我的外賣員馬甲相當惹眼,

越走越覺得不安。


 


她帶著我到了大廳後的露天花園,果然如劉燕所說,有一個巨大的泳池。


 


水面波光粼粼,許多人在其中嬉水,真是一場盛大的派對。


 


「下午的飯局你沒見到大家,現在剛好敘敘舊,咱們大學同學基本都在這了!」


 


我垂著頭,感到無措。


 


當時的事,自始至終,我自知理虧,也因此畢業後斷了一切來往。


 


哪還有敘舊的可能?他們恨不得我徹底消失。


 


「陳婉,祝你新婚快樂,我真的要繼續工作了,不然就要扣錢了。」


 


不等回應,我的腳就向門口邁。


 


突然,眼側一股水花突然揚起,不偏不倚全砸噴在了我身上。


 


「不好意思啊,陳婉,沒潑到你吧?」


 


「沒事,就是紅酒不能喝了。」她把高腳杯放到一邊,

倏地轉向我,「啊!莫月,你衣服怎麼湿了!」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她這一驚呼,好多人都圍了過來。


 


一時的沉默,突然誰爆發了一句,


 


「莫月,你不是把洛森當銀行拿著錢跑了嗎?怎麼還要送外賣啊?」他說完就開始笑。


 


「對啊,這裡可不歡迎你!」


 


「你之前害人不淺,現在還有臉來,真是陰魂不散啊……」


 


「真晦氣啊,你都消失那麼久了,怎麼偏偏人家訂婚的時候來?」


 


好多人都很激動,水裡的人順勢朝我揚了一把水。


 


我還未開口說些什麼,陳婉就搶先開了口。


 


「別這樣大家,是我邀請她來的。」陳婉一副為難的表情,話裡又似乎藏著笑意,「我想著大家這麼久沒見了,敘敘舊嘛。


 


不知道什麼時候,範洛森又站回她身邊。


 


「而且我現在和洛森很幸福,以前的都過去了。


 


「洛森剛才還送了我玫瑰花,還是莫月幫忙送來的呢!」


 


她靠在他的肩頭,抱著玫瑰花,般配極了。


 


我的眼皮不適地跳了跳。


 


「來了也行嘛。」尖厲的女音。


 


是我並不熟悉的同學。


 


「不過你怎麼能空手來?來蹭吃蹭喝?」


 


「還穿得這麼……與眾不同,不如就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就當你給新人的訂婚禮物了。」她眼神看著我上下打量,火紅的唇一張一合。


 


其他人也都跟著哄笑起來。


 


「表演什麼好呢?要不——就跳水吧?」


 


「之前洛森讓你別和他分手的時候,

你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跳下水你都無動於衷。」


 


「你也跳個看看怎麼樣?」


 


她雙手抱胸,嘴角忍不住地揚。


 


「呼呼好哇!」


 


「可以!」


 


「有戲看了!」


 


好多人附和。


 


冷汗從我的額角滑落,眼前閃過一兩秒短促的白色雪花點。


 


我深呼一口氣,還是抬頭看向範洛森:「你覺得呢?」


 


我盯著他的眼睛,感冒的後勁刺激我的鼻腔,我聽見自己的嗓音混沌得真像個惡魔。


 


腦海裡卻在回想他那句冰冷的「你欠我的」。


 


是哦,或許在他眼裡,除了錢,我還欠著這個。


 


他一言不發,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瞳孔諱莫如深,像是落滿了霜的寒冬,又好像什麼都不是。


 


我也看著他,

告訴自己要大大方方,這才是前任放下了的態度:「我跳完,咱們隻剩錢債。」


 


「跳唄。」他輕松地吐出兩個字。


 


「從那裡。」他抬起手臂。


 


我順著他手的方向望去——二樓的跳水臺,大約有七八米高。


 


4


 


我別開眼,再呼出一口氣。


 


馬甲和頭盔被我脫下放在地上,手機塞在馬甲中間。


 


我按著劇烈跳動的心走上了高臺。


 


每走一步,我都感覺更多的血液衝上大腦。


 


站到臺上,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抖。


 


下面安靜極了,隻聽見泳池進出水口水流的哗哗聲。


 


他們都抬頭望著我。


 


他們的表情我一個也看不清,但似乎都在笑。


 


現在我真的有點像個小醜了。


 


我向下望著水面,泳池變得好小。


 


……


 


我向前跑,又一躍而下……


 


失重的瞬間,我的腦袋空白一片。


 


落水時,水迅速把聲音吞沒了。


 


5


 


在水裡短暫睜眼的一秒,我看見水底映射的燈光。


 


藍色、紅色、黃色……各種顏色交錯,不斷旋轉……


 


口哨聲和被水阻隔開的悶笑在耳膜邊散開。


 


突然,許多畫面在我眼前閃現。


 


是我和範洛森的相遇。


 


大學英語課要做發表,蹩腳的口語讓我沒有勇氣站上講臺。


 


於是一天中午,我打算找個地方順一遍 PPT。


 


可路過實驗室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幹嘔了一聲,聲音有點嚇人。


 


我突然有點擔心,想著看一眼求個心安。


 


靠近了聲源,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在我眼前,他又幹嘔了一下,吐出來的東西裡似乎還摻著血。


 


我被嚇到倒吸一口涼氣,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拉,喊著快去醫院。


 


然而他隻是抽出手臂,用手背擦了擦嘴,一步不動,沙啞道:「不用。」


 


就像這他來說習以為常。


 


但抽手時,我觸到他的手極度冰涼,這讓我更加慌張:


 


「同學,我要是沒看到就不管了,我現在看到了不管,就是見S不救,別讓我愧疚一輩子。」


 


我企圖推他,但他仍然不為所動。


 


興許是我看向他的眼裡還含了幾顆生理性眼淚,

他突然訥訥地點點頭,答應我去看醫生。


 


校醫看他的症狀,初步懷疑胃出血,送去了大醫院。


 


當然這一切,由我陪著。


 


他手術,我付錢,辦理手續……忙前忙後。


 


聯系家人的時候,他說他父母在國外。


 


沒辦法,我善心泛濫又做了兩周的送飯老好人。


 


我借打工的面店煮了各種粥,用保溫桶裝好,再督促著讓他喝下。


 


我們無話不談,從天南扯到地北,打發了無多個闲到發慌的漫長午後。


 


他欠下了我 2886.61 元。


 


他和我表了白,一切順理成章,我們在一起了。


 


那時候我大二,他大三,當時我還不知道他是學校裡那麼惹眼的人物。


 


知道時,陳婉已經經他介紹成為了我的閨蜜。


 


……


 


我們關系很好,他很溫柔,而且隻對我很溫柔。


 


他知道我喜歡煮粥,就也學著煮粥,但隻有牛奶燕麥粥能險勝過我。


 


他也煮了很多次牛奶燕麥粥,但我從來不覺得會喝膩,隻覺得每次都變得更加好喝。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本沒有太多可憶的經歷。


 


可那幾年,確實很快樂。


 


直到我大四,他畢業工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待在一起,間隙才開始產生。


 


我忙著保研的材料,他日日加班。


 


當時一個月見面不到兩次,聊天除了慣例的晚安,就沒有更多的什麼了。


 


因為一點非常小的事我們起了衝突,冷戰了好久。


 


腦中的畫面開始加速晃過……


 


他一串串連發的消息、我的已讀不回,

一通通無人接聽,我失去的保研資格,接著就是向我全身蔓延的血,和迷糊中從頭頂一晃而過的閃著紅光的「手術中」……


 


再就是,我站在公園湖的橋邊。


 


範洛森一腳跨在橋廊上,轉頭對我說:「別分手,莫月,如果你要分,我就跳下去……


 


「別要她的錢,我以後都會有的,你等等我……


 


「真的,我求你了……」


 


他明朗的臉上都是淚,眼睛紅得像是出了血。


 


他身邊是憤憤的同學,我身邊是他的母親。


 


我當著他的面接過了他母親給的支票,揚了揚,「別這樣範洛森,當時生病你欠我兩千八,三年,連本帶利二十八萬,都在這了。」


 


「我當初接近你,

就是為了這個,你可比銀行可愛多了……」我用力捏皺了支票。


 


我笑著說完,轉過身就走。


 


我怕再多一秒,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背後突然響起一聲落水的聲音,身邊好多人往湖邊跑。


 


落水的一聲,好像一顆打進我心髒的子彈,炸開我的血肉。


 


我好想回頭,但最終沒有。


 


6


 


突然回神,鼻子灌進好大一口水,我迅速向下撥水回到水面。


 


剛踏上泳池的梯子,梯子湿滑,我又一腳跌進水裡。


 


我狼狽地再次爬上梯子,衣服緊緊貼著我,頭發一縷一縷沾在臉上。


 


我拿起我的東西,誰也不看,直往出口走。


 


沒有人再笑我,四下一片不合時宜的沉默。


 


我站在電動車旁擰衣服。


 


夏日的熱浪一陣一陣的,我的衣服幹的很快。


 


咳嗽不停地從咽喉處擠出來,酸澀從鼻腔蔓延開。


 


每一次呼吸,我的眼前就跟著模糊一下。


 


腦袋嗡嗡響,吞口水的時候喉嚨火辣辣地疼。


 


我看向別處,希望能轉移一下不適感。


 


這種格格不入的地方,永遠不會再來了。


 


突然,我的腦袋一沉,一條大毛巾從頭上蓋到了後背。


 


「你腹部和背上的的疤,是怎麼回事?」又是那個冰冷的聲音。


 


我抬頭看到他緊抿的唇,又低下頭。


 


湿了的衣服下,腹部上一條猙獰的長疤若隱若現。


 


啊,原來剛才他們的沉默,是看到了這些醜陋的疤。


 


「生孩子的嘛。」我笑開,「謝謝了。」


 


我把背上的毛巾拿下來擦了擦身上的水,

騎上了車。


 


可剛轉車把,我隻覺得眼前一黑,魂魄抽離,頓時沒了意識。


 


7


 


腦海很亂。


 


又覺得隻是一場冗長的夢。


 


可夢裡也不安寧。


 


應該是 10 月 12 日,大四的上學期。


 


結束家教我往學校走,秋天的傍晚落葉滿地。


 


我和範洛森在冷戰,好不容易約好的去市中心公園遊玩的計劃,因為家教臨時調課而泡湯。


 


我拿著剛領的工資,想著過幾天請他吃頓好的賠個不是,然後再撒撒嬌他就會心軟。


 


可走到半路,陳婉給我打了電話。


 


「救我,莫月!」聽筒裡她的聲音一直發抖,「有好幾個人跟著我,我不敢跑。」


 


「你在哪裡?別怕,我過去。」我通著電話,按著她報的地址百米衝刺。


 


跑到那條僻靜的村路,才發現電話已經掛斷了,再打過去無人接聽。


 


隻好一條一條路找,最後隻看到了她說的那幾個吊兒郎當的地痞。


 


其中一個的文身從後脖頸一直延伸到了右手手背。


 


「陳婉呢?」我問他們。


 


文身男踩滅了煙,笑出一口黃牙:「誰?」


 


他側身的時候身後露出一根半截的木棍。


 


我覺得不妙,應該不是這裡。


 


我轉身就跑,沒跑出幾步,後領一股力將我拽到了地上。


 


我剛站起來,一陣風聲刮過我的耳膜,接著是木棒敲擊身體的悶響。


 


雙腿一軟失了力,我猛地栽倒在地上。


 


背後一陣火辣辣地疼,似乎有血流了出來。


 


我害怕極了,腦中霎時沒了聲響,嘔吐感從我的胃裡翻湧上來,

我吞下幾口唾沫,竭力平復內心的恐慌。


 


害怕是沒有用的,我大喊救命,同時摸索著身側的沙土。


 


他們開始笑,站在前面的人乜著我勾起唇角:「妹妹,這裡都荒了,哪還有人呢?」


 


不知是不是上天憐憫,竟被我摸到了半小塊磚,我緊握在手裡。


 


「你們要幹嗎?」我大聲嚷。


 


「不幹嗎,就想和妹妹交個朋友唄。」


 


我背靠危房的一面牆,心中祈禱警察快來,陳婉掛斷時,我先報了警。


 


他們站在我身前看著我,暫時沒有要接近我的意思。


 


我心裡盤算著,如果敲暈文身男,再跑過那兩個小嘍啰的勝算能有多大。


 


這時,身上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我一抬頭,一個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生,從危房裡走出來。


 


還挺著個大肚子。


 


她滿臉慌張,手裡拿著把剪刀。


 


「別靠近她!」她一跨步擋在我身前,揮舞著手中的剪刀。


 


三個地痞目瞪口呆,轉而開始笑:「你個大肚婆救一個小姑娘,搞笑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