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撐了地快速站起,又一步擋在那個女生面前。
「我已經報警了!」那個姑娘漲紅了臉對著地痞喊。
三個地痞臉陰下來了。
「我們隻是想交個朋友,你怎麼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個染著黃毛的嘍啰一下子急了,拿著半截棍子衝上來。
他揮棒的第一下,我勉強避開了,結果下一棒揮向了那個姑娘,她慘叫一聲,我看到源源不斷的血沿著她的褲管流下來。
她捂著肚子倒下前,我衝上去.
接著迎面一棒打在了我的肚子上,我頓時覺得脾髒撕裂開。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棍子落在了那個姑娘身上,因為這一棒之後我就暈過去了。
當我再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病床上,腹部纏著厚厚的繃帶。
醫生告訴我,傷到了子宮,今後有很大的概率懷不了孕。
我問那個女孩怎麼樣,醫生指了指我隔壁的病房。
早產,救過來了。
躺了三天才能床了,我去了女孩的病房。
她安靜的躺著,小嬰兒在保溫箱裡安靜熟睡。
我回到床位,又找護士拿到了屏幕碎裂的手機。
我看著手機裡範洛森打的十來個電話和幾十條消息。
最後兩句是:【我都道歉了為什麼還不理我?明明是你放的鴿子。】
【你到底在哪裡?接電話呀!】
我想回復他,可範洛森的媽媽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看著我的檢查報告,面露疑色,紅色的指甲一下一下敲著:
「小莫啊,我知道洛森很喜歡你,但是,我們範家,就他一根獨苗。
「你現在這種情況,就不要抓著他不放了。
「阿姨知道自己有點無情了,
但你知道他的性格,是個倔脾氣。
「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先放手吧。」
她眼角微微泛起的皺紋讓我的心也一皺,看著她歉疚的眼睛,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好,阿姨。」
出院了,我用剛領的工資付了醫藥費。
每天下課,我都去照顧那個女孩。
她說她叫劉燕,是個單親母親。
我躺在家屬椅上問她為什麼救我時,她低著頭,好半天才張口。
她說她以為我要被人侵犯了,就像她曾經經歷過的那樣。
漆黑的胡同那麼逼仄,她最大的呼救聲卻傳不到胡同的入口,喚不來一個能幫她的過路人。
她說,她怕我經歷她當時的絕望。
於是呼救聲一響,她想也沒想抓起剪刀就趕來了
……
劉燕出院前的那個周末,
我照常下了課就往她病房去,卻在門口聽見了她的抽泣。
看到我,她趕忙擦眼淚。
我問她怎麼了,她又開始哭。
「醫生給寶寶檢查了,發現她聽不見。」她一邊哽咽一邊說,
「醫生說說早產兒發育不全,如果可以,最好馬上做手術,而且並不一定能治好,最後或許隻是竹籃打水……我問醫生大概要多少錢,他說至少二十五萬,可是我現在,拿不出這麼多錢……怎麼辦啊!莫月?」
我抱住她,她很瘦,她懷孕的時候一定營養不好。
可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孩子也就不會早產。
我拉著她的手,「劉燕,你的孩子以後也是我的孩子。
「我以後不會有孩子了,所以以後我們兩個一起照顧她,
好嗎?」
我現在是一個人了,不想要孤單。
她靜默了好久,終於淚中帶笑地點了點頭。
「你和醫生說我們做這個手術,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事到如今,我現在真的急需用錢,可我認定以後會還的。
於是我和範洛森的媽媽談了條件,我說我要錢。
她看我的神情突然多了點什麼,嘲笑?鄙夷?但我管不了了。
她問我要多少,我和她說 288661 元,不多不少。
我看著她手上新的藍色甲油,心想怎麼開始,就怎麼結束吧。
後來的跳橋,範洛森出國。
再到後面學校傳我與他人有經濟糾紛,取消了我的保研資格。
再後來,小楠的手術並不算成功,她對聲音並不敏感,醫生建議連續復查並繼續找合適的治療方式。
下半學期,我找工作、實習。
畢業後,我和劉燕合租。
這四年,我們去了很多醫院,小楠乖乖地配合治療。
終於,醫生有了比較有把握的治療方式,現在,隻差錢了。
可這幾年,我們奔波尋醫,根本攢不下什麼錢。
……
我的腦袋很重,身體很沉,我感覺我像是一塊被反復壓入水裡的海綿。
不斷吸水,不斷變重,窒息感一次比一次強烈。
我想呼救,想逃離,但什麼也喊不出來……
8
再次醒來的時候,頭頂是醫院裡明晃晃的大燈。
我向四周看,床邊有張空椅子。
我茫然地坐直身體,這幾天過去的經歷太過復雜。
我要緩一緩。
不久,急診醫生走到我的床邊:
「居然又碰上你。你這幾年真是我們醫院的常客啊。」
他是當時我手術的主刀醫生,知道我和劉燕的種種經歷,這幾年幫小楠看耳朵又沒少跑醫院碰上他。
此刻,他笑得很和藹,讓我覺得舒心。
「小楠的耳朵怎麼樣了?」
我應道:「找到比較合適的方法了,過段時間就做手術。」
「你也不容易,這幾年幫著照顧劉燕的孩子,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了嗎?」
「我有什麼可考慮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幹嗎去觸這個霉頭。」
「唉……也不是一定不能懷孕,而且現在丁克那麼多……」看我一臉抵觸,「唉……不勸你了。
照顧好自己。」
說罷,他又嘀咕了一句:「我還以為你找男朋友了,昨天送你來的那個男的那麼著急……」
擺擺手,他走向了其他床位。
我愣了一秒,再回神。
範洛森站在床邊,手裡拿著粥。
他像是犯了錯,肩膀塌下來,青色的胡茬冒出,淡淡的黑眼圈繞著他的眼睛。
「我都聽見了,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沒什麼可瞞的了,索性就都說了:
「所以,你當時說的都是假話?」
「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你胃病的治病錢還是我幫你墊付的,我圖你有個鬼的錢。」我噘著嘴說。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和我說?那我們現在……」
他一臉愧疚和心疼,
和昨天分明兩副面孔,我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當時那二十八萬我一定會還你的,錢你再等等,我們就兩清。」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肉眼可見的慌張。
我低下頭喝粥,不想再張口。
9
劉燕知道我的遭遇,撒潑打诨讓我不再去送外賣。
我想著接了小楠再去送確實不安全,同意了。
於是又找了一份電影院兼職。
沒有再見過範洛森和陳婉。
為了還錢,我加了的範洛森,也隻在一個月前收過一條信息。
【我和陳婉的婚禮取消了。如果你願意,我們談談好嗎?】
我並沒有回消息,他也沒再發過。
生活一如往常。
轉眼到了年關。
影院的工作不算辛苦,除了櫃臺售票,再就是給 VIP 顧客發信息。
在一堆的電話號碼中,我重復著機械的說辭:【尊敬的 VIP,您好,感謝一直以來對華達影院的支持,您在我們影院觀看過……】
我木訥地查著記錄,敲著字,眼前的字已經重復得快認不出了。
突然,我視線略過了一個熟悉的號碼——陳婉。
從那天陳婉的無人接聽開始,這串號碼無緣無故地扎根在我的腦海。
我翻看著她的觀影記錄——很多——基本上每周都會看。
時間一直從大一延續到了大四。
日期一個接一個,片名一個接著一個。
突然,
我看到了一個醒目的日期——大四那年的 10 月 12 日。
下午 17:20 開播的電影《無人知曉》。
其他的黑字好像突然消失,眼前的 17:20 不斷放大。
回到家,我翻出舊手機,快速翻找以前的通話記錄,找到了當年 10 月 12 日,她打我電話的時間。
17:45!
我呼吸一頓,涼意從腳底向上蔓延。
她不是被跟蹤了嗎?怎麼還能看電影?
為什麼她之後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也沒有任何解釋?
我的腦袋很麻,這個想法一直環繞在我的腦海。
於是我猶豫著,在手機中輸入了陳婉的號碼撥過去,心髒不安得突突直跳……
然而回應我的隻是冰冷的機械聲——停機了。
糾結很久,我還是找到範洛森。
或許是我的主動,我感覺他很高興。
我說明來意,希望能借他的力量,幫我查清楚當時的真相。
他一口答應,他讓我不用操心,等答案就好。
10
但我要出國了。
新年將至,我同意了公司的外派,去非洲的加工廠作為管理者工作一年半。
很多人排斥這件事,因為條件不算好。
但我答應了,因為公司答應可以先預支薪水。
小楠的手術費夠了。
劉燕一直在我出發前,都還在勸我:「錢可以慢慢掙的。」
我看著停機坪上起落的飛機,很釋然:
「我是為了我自己的,劉燕。這些年我被當時的事困了好久,該開始新的人生了。」
……
踏上非洲土地的時候,
太陽燙起的熱浪拂面,但我感覺我獲得了新生。
在非洲工作的第三個月,劉燕電話告訴我小楠出院了。
手術很成功,隻是培養小楠說話需要耗費不少工夫。
在非洲的第五個月,劉燕告訴我陳婉家的企業破產了。
範洛森動用了很多人力查出她家背後的各種手腳,包括當時陳婉叫人在那個危房村落裡等我的證據。
陳婉案子開庭的時候,劉燕去看了,她說陳婉像是老了十多歲。
在非洲的第六個月,我加入了非洲的志願協會。
周末的時候,我一有空就給孩子們上課。
我的英語不再蹩腳,PPT 做得很生動。
孩子們都很喜歡,他們偷偷學了中文的「莫老師」叫我,還有的叫我「莫姐姐」。
在非洲的第八個月,我與劉燕打視頻。
小楠對著劉燕叫「媽媽」,非常清楚的兩個字,我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滴下來。
陸陸續續,小楠能說的字和詞越來越多,漸漸地也能說出句子,還手舞足蹈地在視頻裡為我表演了他學的第一首詩《詠鵝》。
我在非洲見到了很多患病的孤兒,五六歲的他們在歪歪斜斜的桌椅上一筆一畫地寫著未來。
他們在下課的時候圍過來抱著我。
我對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們進行性知識的科普。
他們捂著臉害羞,卻又在看到我嚴肅的表情時放下手,認真學習起來。
時間很快,一年半裡,除了工作,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志願者之家。
回國的前一天,孩子們抱著我不說話,他們為我的離開生著悶氣,但又緊緊地貼著我手也不撒。
好幾個三四歲的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是看到其他孩子圍著我也會跟著圍上來。
孩子們「莫老師」「莫老師」地叫著,那幾個孩子也哇哇跟著喊。
突然一個三歲的男孩,手上還抓著一條安撫毯,奶聲聲喊了個「mo……」似乎又記不起來老師怎麼發音,就接了個「mama」,其他孩子聽了都忍不住笑起來。
媽媽一音,全世界都通用。
我帶著孩子們給我做的小手工登上了回國的航班。
11
接我的,除了莫月和小楠,還有一個人——範洛森。
他穿了大學時常穿的那種衛衣,腼腆地笑著:「曬黑了。」
劉燕拉過我的胳膊,邊走邊和我說:「你別打我啊,當時小楠做手術他幫了我很多,我覺得他不壞,硬說起來你們中間隻是有誤會,
他還是喜歡你的,你不如給他個機會。」
我聳了聳肩,隨口一說:「他哪有喜歡我。」
「你不信?給你看個好笑的。」她給我發了個視頻。
視頻裡,範洛森臉頰泛紅,明顯帶著濃重的醉意,「莫月……她這個人……這個人真犟,
當時冷戰……就是真的不說話……一句都不說……什麼都不說的那種……分手的時候……她頭都不回……我都跳水了……她也不管我……憑什麼……她那麼無情……
「我媽……讓我和陳婉結婚的時候……我不要……可後來一想……不和莫月在一起……和誰有什麼區別……
「她還說要和我兩清,
我好生氣……我一生氣就讓她……從高臺跳了……我沒想到她會跳……她真的好倔……
「我看到她肚子上的疤,我就更生氣,憑什麼……她無情……我愛她……她還去和別人生孩子了……我都忘了要,解釋那個花,不是我買的,我……為什麼要去解釋啊……」
視頻裡,劉燕一直憋著笑,範洛森說著說著,趴在桌上沒了聲。
12
我和範洛森的關系沒有更進一步。
但是因為小楠和他的關系好,
經常問我:「範叔叔會不會來?」
所以我們見面的次數並不少。
由於範洛森的資源,小楠的治療非常有效且並不算昂貴。
單這一點,我就沒有理由把他拒之門外。
在我微薄的人脈裡,或許隻有他能聯系上專業的聽力方面的幼兒專家。
由於在非洲的經歷,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快樂和價值。
因此自從回國,除了上班之外,我花了很多時間在省內的孤兒院志願服務上。
在與孩子們頻繁的接觸中,我覺得未來似乎豁然開朗起來。
院裡最腼腆的小孩叫浩浩,他讓我頭疼得不行,因為三個月的時間,這個男孩和我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
因此我把攻克他列為了我的年度計劃。
院長讓我不要著急,他說上次的資助人來到這花了兩年時間才和他成為朋友。
有天,我在教他綁鞋帶,因為他已經被自己的鞋帶絆得摔了好幾次。
任我輕聲說了多少次,他也隻是訥訥地坐在小板凳上,兩手握得緊緊的。
他不太敢看我,抬起頭又馬上低下,來來回回好幾下。
我看著他的小表情忍不住笑起來。
突然,他的目光越過了我,往我的身後看。
他的眼裡突然放出了光,伸出手大聲叫喊:
「範叔叔!」
小手揮得很快,開心的眼睛眯成了縫。
我的心倏地一跳,疑惑地回了頭。
烈陽下,範洛森踩著光走來。
……
「你在做什麼呀?浩浩。」他的嗓音柔柔的,像是裹著暖光。
「姐姐……在教我……綁鞋帶……」他一根小手指指著我,低下頭輕輕地說。
「那你自己試試吧!」他摸了浩浩的腦袋。
浩浩的小手從我手中接過了鞋帶。
他按照我教給他的方法,慢慢地系著鞋帶,雖然蝴蝶結一大一小,但終歸是成功了。
「試試吧?」這次,範洛森看著我,他琥珀色的瞳仁在光下很好看。
【試試吧!】我的心悄悄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