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終,那巴掌還是落在了我結結實實落在了我左臉上。


 


清脆,響亮。


 


但我感覺不到疼痛。


 


妹妹嚇得捂住了嘴,厭惡地瞪著我。爸爸向來是溫和的。


 


是我破壞了家庭和睦。


 


爸爸喘著粗氣,聲音陡然提高:


 


「你再說一遍!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我提高音量,一字一頓:


 


「我、寧、願、生、我、的、不、是、你、們。」


 


他暴怒地再次揚起手臂,我把紅腫的臉擺在了他面前:


 


「打啊!」


 


他的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滾!你給我滾出這個家,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我看著他扭曲的臉,身後哭泣的媽媽和驚恐的妹妹……從未如此清醒。


 


平靜地拉起還未打開的行李箱,走向大門。


 


這次我沒有回頭。


 


定了最早的機票。


 


回了北京。


 


07


 


這一百萬不是憑空而來的。


 


是我清清楚楚算出來的數字。


 


大二那年,妹妹出國當交換生,機票,學費,公寓租金,豐厚的生活費,購物基金......每個月林林總總,正好一百萬。


 


爸爸媽媽提起這筆開銷,甚至引以為豪:孩子啊,就是該出去看看的,見見世面,性格才能大氣點!不然扭扭捏捏,小家子氣......


 


妹妹的確很大氣。


 


她在朋友圈曬著挎著名牌包,拿著咖啡,精致的留學生生活時。


 


我正蜷縮在北京五環外的隔斷房裡,聽著隔壁夫妻無休止的爭吵。


 


盛夏時,

房間裡的空氣都是滾燙的,唯一能通風的,隻有一扇臉盆大小的窗戶。


 


這裡連空調都沒有。


 


交完房租後,手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隻夠買一臺小小的電風扇。


 


我思慮再三,也許是真的太難熬,也許是被滾燙的電風扇吹壞了腦子,也許是心底深處那點可悲的期待,我鬼使神差,學著妹妹曾經撒嬌抱怨的樣子,在小家群裡提起:


 


【北京最近太熱了,都 40 度啦。我房間簡直像蒸桑拿。】


 


發完後,我鎖屏了手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心跳不停。


 


直到消息框彈出。


 


媽媽的回答直接像一盆冷水,澆灌下來:


 


【這就受不了了?年輕人嘛,在外吃吃苦頭也是好的,不吃點苦,哪知道家裡的好!】


 


【圓圓在國外就適應得很好,

這點你要學學她。】


 


熱浪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無法喘息。


 


她還在生氣。


 


生氣我大學時捅破了那層窗戶紙,讓他們難堪。


 


她試圖用經濟制裁我,懲罰我。


 


懲罰我生在福中不知福,懲罰我貪得無厭要了錢還想要愛。


 


假裝聽不懂我的暗示,逼著我說出那句「求求你......」,他們再大發慈悲。


 


那一樁樁事件湧上心頭.....


 


當我提前兩小時摸黑趕地鐵時,他們給妹妹錢,在國外買了代步車。


 


當我省了又省,實習生的工資仍然隻夠買泡面時,妹妹在群裡興致勃勃地分享著吃到的米其林大餐。


 


當我一個人胃痛到在木板床上打滾時,連下床倒水的力氣都沒有,還是房東阿姨發現異常將我送進醫院;而妹妹一個感冒,

他們連夜買好了去美國的飛機票,美其名曰:剛好出國旅行一趟。


 


更諷刺的是。


 


偶爾有時,他們又會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發來短信:


 


「研研,錢還夠不夠用?不夠用要開口,別S撐!」


 


是什麼時候呢?是在給妹妹買完車子後,給妹妹打去生活費時,買好機票去美國時......他們就會發來這樣的信息。


 


他們明明那麼討厭我,還要裝作關心的模樣,顯得滑稽又可笑。


 


他們也很矛盾,不是嗎?


 


直到我在網上看到無數個帖子:


 


【我可能真的生病了,突然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自己的女兒了......】


 


底下滿滿的評論「我也是」「看見她就很煩」「連喝水的聲音都討厭」.......我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我在家裡連喝口水,

他們都要皺起眉頭。


 


原來,世界上真的是有父母,會完全不愛自己孩子的。


 


08


 


和他們斷絕聯系後的一個月,媽媽主動打來了電話:


 


「研研,你爸爸生病住院了,你也回家看看吧。醫生說是急火攻心了,憂思過重。」


 


「過去的事,可能我們也有錯,可你的態度也太傷人了。」


 


她聲音哽咽,仿佛真的很難過:


 


「媽媽和你說對不起,行嗎?你如果還有良心的話,就回來吧。啊?」


 


掛了她的電話後,緊接著,手機開始震動個不停。


 


是相親相愛一家人裡的消息:


 


姑姑:【研研,你爸爸躺在病床上翻來覆去還在想你的事情,做小孩的不能這麼自私了啊!天大的事有父母身體重要嗎?】


 


叔叔:【父母再有錯,

也是你父母啊,一家人哪裡有隔夜仇的啊!】


 


嬸嬸:【你好歹也是名牌大學大學生了,讀那麼多聖賢書,怎麼一點也不懂事?這段時間,你媽媽眼睛都哭腫了……】


 


妹妹:【姐姐,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冷血無情,眼裡隻有錢。】


 


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隻是想要我低頭認錯,要我繼續扮演那個沉默的,不計較的懂事好女兒。


 


就能粉飾太平,家和萬事興。


 


好,那我就回去。


 


有些話,也該一次說清楚了。


 


09


 


醫院病房裡,爸爸閉眼躺在病床上。


 


幾個親戚圍在他身邊。


 


姑姑說了句:


 


「看,研研回來了.....」


 


他冷哼一聲,別過臉,

用後腦勺對著我。


 


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媽媽立刻扮演起了和事佬:


 


「好了,研研都回來了,你也差不多得了。」


 


她用餘光瞟著我,捕捉我臉上的表情。


 


身旁的親戚們,也都七嘴八舌附和著:


 


「對啊,老陳,你都一把年紀了還和孩子較什麼勁啊!」


 


「孩子回來就好了,說開了就沒事了!」


 


爸爸拉著臉:


 


「我沒有這種女兒,狼心狗肺,隻認錢不認爹娘的女兒!」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期待著我痛哭流涕,服軟認錯。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聲音平靜,仿佛在答辯:


 


「對,你們的女兒一直都隻有陳圓圓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臉上的表情像打翻的調色盤,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姑姑第一個反應過來:


 


「研研,你說這種話,你知道有多傷你爸媽的心嗎?」


 


「他們辛辛苦苦賺錢打拼,起早貪黑,不就是為了你們姐妹兩個嗎?」


 


為了我們?


 


我嘴角上揚:


 


「好,那你們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嗎?」


 


媽媽臉上劃過一絲難堪,下意識避開我的目光:


 


「你爸爸生病住院,事情多,一時就忙忘記了。明天給你補過好了。」


 


「平時不都記得嗎?」


 


那些被忘記的生日,遠比記住的次數多。


 


連生日蛋糕,都是妹妹喜歡的芒果口味。


 


我討厭芒果蛋糕。


 


我討厭妹妹。


 


我繼續問道:


 


「那你們知道我高中班主任姓什麼嗎?


 


媽媽眼神更加慌亂,支支吾吾:


 


「那麼久遠的事情,早就忘記了。」


 


她聲音越來越小。


 


今年過年,她還送了禮物給妹妹高中班主任,感謝以前對妹妹的照顧,她們說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


 


我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你知道我喜歡的明星嗎?」


 


「你去看過我喜歡的男孩嗎?」


 


「你去過北京看我嗎?」


 


「哪怕一次?」


 


他們已經去了兩次美國,卻一次北京也沒有來過。


 


爸爸再也忍不住,額上青筋暴起,突然發飆:


 


「好了!夠了!就為了這種小事你要鬧到什麼時候?你還想怎麼樣,怎麼樣才滿意。要爸爸媽媽跪下來求你嗎?」


 


他們所有人都怒視著我。


 


仿佛我是個不可理喻,

十惡不赦的冷血怪物。


 


就在此刻——


 


「放你娘的屁!你們所有人都在欺負我乖孫女!」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質問,在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門口,外公拄著拐杖,背駝得厲害,脖子卻挺得直直的,外婆扶著他,顫顫巍巍地站在我身後,看到我,就紅了眼眶:


 


「研研......」


 


他們滿頭銀發,臉上刻滿了長途奔波的疲憊。


 


他們從不願意坐車,可從山裡到城裡就要轉三趟車。


 


他們為了我,坐了那麼久的車輾轉來到這裡。


 


這一刻,我確信,我是被愛著的。


 


外婆聲音沙啞卻洪亮:


 


「氣病的?我看你們就是心虛,

你們兩個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從小把研研扔在山裡不管不問,一年到頭除了過年打個紅包。你們管過她S活嗎?買過一次玩具衣服給她嗎?早知道如此,我怎麼也不會讓你們把她接走!」


 


外公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


 


「豬狗不如的玩意!」


 


「你們給圓圓出國花了一百萬,眼睛都不眨一下,研研在北京生病住院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電話打過去,是不是說年輕人小病小痛忍忍就過去了,有你們這麼當父母的樣嗎!」


 


病房裡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親戚也都閉口不言。


 


其實,他們全都知道,隻是裝聾作啞。


 


在這片S寂中,我擦掉眼淚,挺直脊背。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一刻化作了決心。


 


我緩緩開口:


 


「我隻要一百萬。


 


「就一百萬。」


 


爸爸張了張嘴,還想開口說什麼,最後被外公外婆一個眼神瞪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媽媽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此刻,我不再害怕,因為我身後有人可以接著我。


 


最終,我的卡裡多了一筆轉賬,剛好 100 萬。


 


10


 


我用這 100 萬加上自己平時積攢下來的錢,咬牙在北京購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小房子。


 


一間給我,另一間是給外公外婆準備的。


 


我邀請他們來這裡養老,可他們卻笑著搖頭:大城市太鬧騰了,我們兩啊,還是喜歡那老窩。


 


我理解,那裡有他們一生的根。


 


而我也將在這裡,扎下自己的根。


 


不再流浪。


 


這裡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家。


 


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在裡面大聲朗讀書籍,看綜藝的時候放聲大笑,無需壓抑。


 


我可以一整天不說話,隻是發呆,無人指責我太過沉悶。


 


我可以不洗碗,碗碟就堆在那裡,不必如履薄冰。


 


我終於不用在所謂自己的家裡,像個寄人籬下的租客了。


 


媽媽的電話,偶爾會不合時宜地響起,帶著生疏和討好:


 


「研研,怎麼過節了還不回家啊?家裡......」


 


我語氣輕快:


 


「太忙了,媽。項目緊,到時候還要回老家看外公外婆呢。」


 


她那邊沉默了一陣,似乎不甘心:


 


「你是不是還在為以前的事生氣,以前的事我們是做錯了,不是給了你一百萬了嗎?你還想......」


 


我打斷了她的話:


 


「哎呀,

你們就是想太多了,太敏感了。真沒有。」


 


「都過去了,提它幹嘛?有空我會回去的。」


 


媽媽突然迫切解釋起來:


 


「研研,爸爸媽媽怎麼會不愛你呢?當初把你放外公外婆生妹妹,也是沒辦法,想給你找個伴啊。不然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話還沒有說完。


 


話筒那邊猝不及防地爆發出妹妹尖銳的哭喊聲,背景音一片混亂。


 


電話被倉促掛斷,傳來「嘟.....嘟.....」的忙音。


 


幾分鍾後,那個沉寂許久的小家群,跳出了妹妹的消息:


 


【既然我才是家裡多餘的那個,那我走好了!你們滿意了!】


 


隨即,群裡隻剩下了三個人。


 


妹妹退群了。


 


後來,聽表妹說,爸爸媽媽又大手一揮給她買了一輛價值不菲的電車,

她才滿意。


 


事後,她得意洋洋地給我發了私信:


 


【看吧,你才是多餘的那個。】


 


看著屏幕上的黑色字體,我心裡平靜無比,一絲波瀾都沒有。


 


我是真的與自己,與自己的過去徹底和解了。


 


11


 


後來,我一年隻回去一兩趟。


 


逢年過節,會發個微信紅包,除此之外沒有更多。


 


結婚那天,陽光明媚。


 


外公穿著嶄新的唐裝,外婆銀發高高盤起。


 


當婚禮進行曲響起時,外公用顫抖的手,將我鄭重無比地交到了另一個男人手裡。


 


平時威嚴的他,在臺上講話講著講著就哭了。


 


而我血緣上的爸媽和妹妹被安排在了主桌旁邊的賓客桌。


 


他們的桌子緊挨著主桌,隔著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


 


妹妹一如既往地對我露出鄙夷的表情,聲音不大不小:


 


「顯擺什麼呢......也就一克拉的鑽戒。等我結婚,肯定比這更氣派!」


 


媽媽沒有接話。


 


儀式結束後,他們湊了過來,媽媽臉上堆著近乎討好的笑容:


 


「研研,今天真漂亮啊。媽媽為你高興。」


 


她眼眶泛紅,試圖想要拉住我的手,卻被我側身避開。


 


爸爸在旁邊搓著手,像往日那樣溫和:


 


「是啊是啊,結婚後,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啊......」


 


他們聲音哽咽,似乎還想說更多。


 


然而,話未說完,就被熱情湧上來敬酒的朋友和同事打斷。


 


他們舉著酒杯,瞬間將我的父母隔絕在人潮之外。


 


我瞥了一眼,他們好像老了,

兩個人的身影在喧鬧中顯得格外地落寞。


 


可是那些遲來的歉意,早已無法觸動我分毫。


 


就像涼了的粥,是暖不了胃的。


 


12


 


幾年後和表妹闲聊中,才得知爸爸媽媽和妹妹鬧掰了。


 


妹妹生了孩子,嫌媽媽偷懶,不給她照顧孩子。


 


媽媽紅著眼眶委屈道:我腰已經不好了,抱不動小孩,不是給你請了阿姨嗎?


 


她指著媽媽的鼻子說:算了吧!你就是自私,年輕時對姐姐自私,老了對我小孩自私,就隻心疼你自己!阿姨哪裡有家裡人信得過!


 


說完,就摔門而去,一年半了都沒有回去一次。


 


表妹嘆著氣:你媽天天在家念叨著,怎麼就養成了這樣的性子,怎麼好好一個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可他們不想想,他們以前是怎麼對你的。

真是可憐又可恨啊!


 


我笑了笑,仿佛在聽別人家的事。


 


去年升職加薪後,和老公在北京買了一個三居室的大平層。把外公外婆接來北京玩了一陣子,一周去天安門看三次升旗,聽他們像小時候那樣,講過去的故事。


 


我知道他們戀家,又把外公外婆老家的房子也翻修了一下。


 


老人們怕摔跤,我裝了防滑的地磚,老人們最怕冬天,我裝了地暖和暖氣。


 


至於,他們一家三口,聽說後來妹妹又因為和婆婆不對付,回了家摔東西,大哭大鬧,媽媽隻是冷冷回了句「你自己的事自己扛」。


 


他們會給我的朋友圈點贊,偶爾會發微信給我,問我「最近還好嗎?」


 


我隻是回「很好」,沒有下文。


 


我確信,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