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面上風輕雲淡:「她離了我還能去哪?」
暗地裡滿世界找人。
他以為媽媽依舊愛他入骨,隻是吃醋臨時起意。
隻要他說兩句軟話,一切就能恢復如初。
可笑。
這趟旅程,媽媽準備了好幾年。
怎麼可能讓他找到?
1
媽媽走的第一天,爸爸甚至都沒發現。
他的小青梅楚雲霏剛離婚,精神狀態很差。
他擔心出事,寸步不離地守著。
晚餐時間,他給家裡座機來了個電話:「霏霏要喝魚湯,你快燉一鍋來……」
我樂了:「指望我?」
爸爸一頓:「岑玉珍呢?」
「你問我?
」
「嘖。」爸爸沒多說一句話,不耐煩地掛了電話。
媽媽沒帶走的舊手機,很快狂震起來:
【要一鍋魚湯,你上次燉給我吃的那種。】
【七點之前送來。】
附帶定位,是楚雲霏現在住的地方。
呵,想屁吃。
2
臨近七點,舊手機又來消息:
「送到了嗎?」
「如果還沒出門就別折騰了,我去取。」
【???】
十五分鍾後,爸爸步履匆匆地撞進客廳,鞋還沒換,就大聲叫:
「岑玉珍!湯呢?」
聲音在空蕩蕩的別墅裡回響。
無人應答。
「你故意的是吧?」
「非要在這種時候給我找不痛快?」
手機發瘋般狂震。
「雲霏正是人生最艱難的時候,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一鍋湯而已,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3
之後爸爸都沒有消息。
是「冷戰以示懲罰」的意思。慣用的老手段了。
這些年,但凡媽媽有事不遂他的意,他便如此造作一番。
以往,媽媽一被冷落就心慌。
總立刻道歉,想各種方法哄他。
可今時不同往日。
媽媽飛機落地,按約定的方法和我報過平安:
成功到達太平洋彼岸,住進了預定的酒店。
正在辦入學手續,並找合適的房子。
她不問,我不說。
零個人在意她正被冷戰。
4
第三天清早,爸爸被司機送回來。
在外熬了兩個大夜,衣服沒換,頭發油膩打绺,像是流浪很久的狗。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髒臭。
一進門就直奔浴室。
片刻,傳來崩潰大叫:「岑玉珍,浴巾呢?」
「衣服也沒給我備?」
音調嘶啞,像漏風的尖叫雞,我聽得直想笑。
爸爸和奶奶看不上媽媽的出身,為磋磨她,故意不讓請保姆。
媽媽便真像家養小精靈一樣照顧這個家。
固執,細致。
許多時候,連我都恍惚,以為餐桌會刷新飯菜;搞髒的地面會自動清潔;幹淨衣物、衛生紙和整齊的毛巾都會定時更新……
但媽媽走了,好日子到頭了。
爸爸從浴室探出一顆湿漉漉的腦袋:「岑玉珍!人呢?
」
「這個點還在睡?」
「起來給我拿衣服和浴巾!」
他等了十幾秒。
媽媽並沒有像慣例那樣,拿著東西一邊道歉一邊小跑著出現。
他愈發生氣。
怒氣衝衝地跑進房間,隨手抓過一條褲子套上。
光著腳在別墅裡橫衝直撞:
「岑玉珍!滾出來!」
「長本事了?」
「叫你燉湯你不燉,現在還拿喬?」
門一個接一個被推開,每個房間都空空如也。
爸爸氣急敗壞——
「再不出來,這個家你就別呆了!」
5
這是爸爸的「終極武器」。
以往,此言一出,媽媽再大的委屈,也隻能低頭道歉。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她再沒有其他容身之地。
但今天,回應他的隻有漫長的沉默。
「奇了大怪,難不成出門了?」
爸爸這才冷靜下來,到髒衣服堆裡翻找手機。
「才這個點,跑出去幹什麼。」
「送菜 app 一大堆,非要自己買,真是沒苦硬吃!」
媽媽的號碼被撥通。
鈴聲在空曠的客廳裡響起。
爸爸的抱怨戛然而止。
循聲回頭。
看到茶幾上那臺孤零零的手機。
愣住了。
6
【換視角】
江砚有一瞬晃神。
岑玉珍向來手機不離身——
十四歲,他給她一個手機。
二十八歲,她還把這當成愛的證明。
總和女兒說:「你爸心裡還是有我,每年都給我換手機呢!」
其實都是江砚淘汰的二手貨。
隨手而已,連同情都不多。
江砚總覺得,再沒有比岑玉珍更好被愛妄想、自作多情的人了。
一臺舊手機吊住她。
像一隻被胡蘿卜騙的驢子。
活該被他輕而易舉地哄到手,使喚得團團轉。
他以為自己最看不起這種絕症戀愛腦。
可現在……卻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下意識對著手機一陣亂戳。
誤觸。又誤觸。
這才發現,手抖得厲害。
好容易解鎖屏幕,不知碰到哪裡,忽然——
「雲霏正是人生最艱難的時候,
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一鍋湯而已,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江砚驚,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再一細聽,才發現是他自己。
所以,岑玉珍這是——
吃醋了?
可她有什麼資格?
江砚咬牙。
她貪圖富貴,處心積慮用孩子綁住他。
否則,他早就光明正大地和雲霏在一起了!
這一切,不過是她應得的懲罰。
7
岑玉珍是江砚家保姆的孩子。
他記事起,她就在別墅裡幫工。
忙碌卻安靜。
像一個淺淺的影子。
偶爾會聽到保姆小聲罵她:「賠錢貨!」「這點事都做不好!」
除此之外,
毫無存在感。
江砚從沒注意過她。
直到中考出分,有記者在別墅外探頭探腦,說要採訪「市中考狀元岑玉珍同學」。
江砚才發現:
原來她眼睛這麼大,腰這麼細,皮膚這麼白。
8
江砚饞了。
他確實喜歡雲霏。
但雲霏家教嚴,畢業之前戀愛禁止,連牽手都不讓。
他可沒耐心一直等。
於是,高中入學這天,他讓司機載上岑玉珍:
「你是考到我們學校了嗎?獎學金?」
「厲害!學霸啊!」
「上來吧,一起去。」
他如願看到岑玉珍白淨的臉上,飛起兩朵粉紅的雲。
9
那之後,牽手、接吻,都容易。
岑玉珍長了一張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學霸臉。
同學們都說她「高冷」。
隻有江砚知道,她是害羞,生怕被排擠。
其實一碰就化。
他趁岑玉珍來給他送點心時,纏住人討吻;又或在她打掃樓梯間時,堵住她上下其手。
漸漸地,別墅每個角落,都成了他隱秘的「甜點區」。
可吃得越多,他胃口越大。
索性和家裡說,要岑玉珍給自己補課。
媽媽以為他見賢思齊,要轉性認真學習了,喜出望外。
當晚就和保姆談妥,把岑玉珍送進他的書房。
門一關,媽媽的腳步聲還沒消失,他已經把岑玉珍摁在門上。
「別這樣,」岑玉珍紅著臉,在他的臂彎裡掙扎,像一隻驚慌的小鹿,「會被發現的……」
江砚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香,
覺得自己醉了:
「不會,我們悄悄的。」
「求你了寶寶。」
「我會一直對你好,畢業我們就結婚!」
他的血直往腦門上衝,口不擇言地許諾。
那一晚,他足足拉著岑玉珍「學習」了整整兩小時。
10
之後,江砚食髓知味,一發不可收拾。
他心裡清楚:
岑玉珍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段關系不會有結果。
哪怕最上頭的當下,他也沒有勇氣承認岑玉珍。
他喜歡的人,隻能是門當戶對的雲霏。
但那又如何?
反正床笫間信口許下的諾言,什麼愛啦、結婚啦、天長地久啦,他從沒想過要兌現。
岑玉珍窮。
錢能買斷她的一切。
如果不夠,
就再多給點。
可萬萬想不到,岑玉珍給他搞了個大新聞。
11
那是高考放榜的日子。
——許多年後,江砚依然記得。
他查到自己的分數,發現進步明顯。
這是岑玉珍的功勞。
江砚知道。
是她娟秀細致的筆記、條理清晰的講解,還有日復一日的「誘哄式激勵」。
「乖啦,做一題,就再做一題。」
「背下來就讓你親,好不好?」
「臥槽!」身邊一起查分的狐朋狗友瞄到了他的界面,頓時驚呼,「砚哥飛升了?」
「說好的大家一起擺,你卻衝上重點線?」
江砚心口一抽。
為了能順利結束荒唐的地下關系,高考前,他已經借口專心備考,
漸漸疏遠岑玉珍。
此刻,卻突兀地記起她的好。
她的笑容、她柔軟的嘴唇、她伏在他胸口小聲喘息的模樣……
……算了。
分開的時候,多給她點補償吧。就當感謝她陪伴一程。
江砚正這麼想著,忽聽身邊兄弟一陣哄鬧:
「真是我們學校的?」
「對,獎學金班學霸,一直拿年段第一的。」
「砚哥家的保姆?」
「是是,叫什麼來著?」
「程玉珍?」
「不,岑,岑玉珍!」
江砚一凜,湊上前:「怎麼了?」
「直播查分,我們學校出了屏蔽生!」有人把手機遞過來,「你家那個——」
屏幕出現岑玉珍的臉。
周圍又是此起彼伏的倒抽氣聲:
不隻是屏蔽生。
是英語、物理滿分,和市總分第一。
記者長槍短炮地圍住她,要她分享「狀元秘訣」。
「是愛情。」岑玉珍大方地面對鏡頭,「我和男朋友約好——」
「隻要我拿下全市第一,他就娶我。」
「這裡,」她低頭溫柔地撫摸自己的小腹,「已經有了愛情的結晶。」
記者們沸騰了,七嘴八舌地追問她男朋友是誰。
岑玉珍笑起來,像盛夏絢爛的花:「他叫江砚……」
核彈級炸裂新聞。
江砚的腦子裡「嗡」地空白一片。
12
之後的事,在江砚印象裡,像是一團雜亂骯髒的毛線球:
討論度一路走高,
全網都在吃瓜。
買公關都壓不住熱搜。
岑玉珍的保姆媽一改平日安分守己,帶著無數窮親戚守在別墅門口:
「我女兒黃花大閨女!又是高考狀元!」
「你們可別想賴賬!」
江家根本不能認這種出身的兒媳。
可媒體、網絡、競爭對手……無數雙眼睛盯著。
正當風口上翻臉,連公司股票都會受影響……
江母氣急敗壞,有生以來第一次罵了他: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蠢貨!」
「讓你和她來往,是為免費的一對一輔導!」
「知道你年輕、有需求,但一個通房丫頭,你還真給她留種?」
江砚無法反駁。
他知道,
媽媽的話還是輕的。
他們這樣的圈子,玩可以,但搞出事端不行。
這件事會是他一輩子的汙點。
他越想越氣。
質問岑玉珍:「你是不是有病?」
「非得毀了我才開心嗎?」
岑玉珍瑟縮了一下,卻還是低聲說:「明明是你自己說的。」
「不用做措施。有孩子就生。」
「考了狀元就結婚。」
江砚簡直要瘋了:「那是床上的情話,不當真的,你不懂嗎?」
岑玉珍隻是執拗:「明明是你自己說的。」
13
最終,江母做主。
江家給了岑玉珍的媽媽兩百萬。
讓岑玉珍留在江家待產。
江砚原本打算等熱度一過,就押著她去墮胎。
可熱度始終沒退盡。
江母也怕被媒體發現貓膩,秋後算賬。
到底讓岑玉珍把孩子生下來。
14
江砚沒和岑玉珍領證,也沒辦婚禮。
——對外宣稱「沒到法定年齡」。
其實是還是心存幻想。
希望這件事的影響終究能夠過去。
但雲霏不聲不響地出國了。
一句話都沒留給他。
仿佛當頭一棒,他失魂落魄了好久。
之後他也短暫地相過幾次親。
可江母和他看好的人選,都不願意做後媽。
主動貼上來的,又一個比一個愚蠢勢利。
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
15
江砚鬱憤不平:
狐朋狗友中,多得是十幾歲就搞大情人肚子的頑主。
沒見哪個影響正常婚戀。
隻有他,淪落到這個境地……
原本,以他的家世背景,走到哪都被人高看一眼。
可現在收到的,都是探究、調侃的目光……
連出去玩時找的陪酒小姐都能調侃他一句:
「不用在家換尿布嗎,江少?」
——都怪岑玉珍!
學習好的人心眼多!
她和她那保姆媽串通好,一開始就是奔著他來的!
徹頭徹尾的騙局!
江砚心裡一肚子氣,全撒在岑玉珍身上。
撤了保姆,家務都讓岑玉珍做。
故意推遲給家用,逼得她不得不低聲下氣地乞求。
白天不給她好臉色,
夜晚卻玩命折騰……
可岑玉珍仿佛沒有脾氣。
依舊一個勁地討好他。
不知不覺,就過去許多年……
江砚抬起頭,掃視凌亂的室內,忽然感覺心口空落落的。
是的,這些年下來,哪怕養條狗都有感情了。
何況岑玉珍還給他生了個孩子……
江砚摸過手機,給助理打電話。
「去岑玉珍娘家。」
「和她說,這幾天是我欠考慮了。」
「不會再逼她照顧雲霏的。」
「讓她別鬧了,回來吧。」
16
聽到爸爸的話,我差點笑出聲。
我媽人都在太平洋另一邊了,
還惦記著她那便宜娘家呢?
還以為勾勾手指,媽媽就會屁顛屁顛地跑回來?
誰給他的自信?
明明這之前,媽媽都出走過兩次了——
第一次,是雲霏阿姨在國外結婚。
爸爸收到消息,很是大發了一陣桃花瘋。
宿醉。
沒日沒夜地抽煙。
摔東西。
在外面找女人。
罵媽媽「狗皮膏藥」、「最賤倒貼人」、「毀了我的人生」。
向來情緒穩定的媽媽難得紅了眼。
回了娘家。
可水都沒喝上一杯,就又被外婆押著送到別墅。
——前後不超過三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