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上,外婆嘴就沒停過:
「你這條件,能攀上江家就燒高香吧!」
「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抓不住老公的心。」
媽媽低著頭,一言不發。
牽著我的手潮湿冰涼。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隻能緊緊地回握她的手。
外婆生怕媽媽又跑。
守在別墅裡,直到爸爸半夜應酬回來:
「江少,玉珍哪裡惹你生氣,你隻管教訓她。」
「但別趕她走。」
爸爸喝多了。
半晌才理解外婆在說什麼。
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離家出走?真的假的,岑玉珍?」
「和我鬧?你配嗎?」
「富人區住久了,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
」
媽媽低垂著頭。
整個人簌簌地發著抖。
可外婆仿佛看不見,隻推她給爸爸道歉,趕著她去廚房給爸爸煮醒酒湯——
「你低個頭,江少大人不記小人過。」
「床頭吵架床尾和,哪有過不去的坎?」
媽媽捏緊拳。
指節發白。
可外婆又說:「你也為孩子想想吧。」
媽媽便慢慢地把手放開。
見她服軟,外婆大松一口氣。
爸爸愈發笑得張狂。
隻有我,安靜地拽著媽媽的衣角,發現她的指尖鮮紅,掌心都被摳破了。
那整個晚上,我都緊緊依偎在媽媽身邊。
——我有種深重的危機感,總覺得一不留神,
她就會從我的世界消失。
在媽媽忙完所有的事情之後。
我下定了所有的決心:「媽媽,不用管我。」
「你要走就走吧!」
「我長大了,一個人也可以的!」
媽媽沒有回答。
隻是苦笑著親了親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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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立刻改變。
但我知道,那些話她聽進去了——
她開始關注招聘信息,利用空闲時間接兼職。
為了帶我,她沒能讀完大學。
就業限制很大。
但她畢竟是昔日的狀元。
腦子好。
自學編程小半年,就能接外包單。
加上我用自己作為廣告,在同學中為她打開了補習市場。
一年過後,
媽媽每月都有穩定的現金流。
按自由職業辦理了五險一金。
還有了一筆屬於自己的小小存款。
恰巧長期和她合作的甲方擴展業務,需要一名新的全職員工。
人事來問媽媽,她願不願意入職?
「去啊!機不可失!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我一蹦三尺高。
媽媽卻遲遲不能下決心:「在外地呢,我去了,你怎麼辦呢?」
爸爸幾乎不著家。
從不管我,連生活費都會忘記給。
奶奶巴不得我S。
外婆隻掛記好大孫。
這世界上,我能依靠的隻有媽媽——
「你才十三歲啊,」媽媽皺著眉,「還是個小小孩呢!再怎麼說也……」
「但我已經初三了。
」我反駁她。
而且我一直是學霸。
拿過不少獎項。
還跳過級。
小規模地引起過關注,獲得些「天才」、「狀元的孩子基因就是好」的贊譽。
——正是為此,江家才繼續養著我。
「差半個月中考,進了高中就可以住校。」
「我這成績,無論到哪,都會是頂級待遇。」
媽媽也是學霸。
她該知道,成績能換來什麼。
可她還是猶豫:「這不是待遇的問題。」
「學校和老師不能代替家庭……」
我急了:「這些都是借口。」
「媽,你該不會還對江砚戀戀不舍吧!」
就在這一年,雲霏阿姨的婚姻度過了最初的甜蜜期,
開始出問題。
三天兩頭和丈夫爭吵。
一吵,就給爸爸打電話。
爸爸從不阻止。
反倒安慰和鼓勵她:「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是你的後盾。」
「隻要你回頭,我永遠在。」
總是一聊就是一兩小時,無論清晨、深夜還是忙碌的工作時間。
甚至臨時飛去國外,陪雲霏阿姨過著周末,給她撐腰,逗她開心。
媽媽問起。
爸爸理直氣壯:「是你心機深,用孩子綁住我。」
「否則,我本就該和雲霏在一起。」
「你搶走她的愛人,害她走入不幸的婚姻,難道不該賠償她嗎?」
媽媽無言以對。
隻能默默掉眼淚。
恰如我隻有媽媽,那些冰冷的難熬的夜晚,陪在媽媽身邊的隻有我——
「如果都這樣了,
你還舍不得他,那我可真要生氣了!」
「以後也不會幫你,你自己隨便吧!」
我咬牙切齒,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媽媽說了嚴苛的話。
媽媽愣住,半晌才問:「囡囡,真的這麼討厭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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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深愛爸爸。
這我知道。
她描述的「江先生」,總帶著一層古早言情劇男主角的柔光——
英俊、富裕、教養良好、溫柔可親。
她說他談吐幽默,總能都她笑。
握住她的手,像抓緊珍貴的稀世珍寶。
輕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像是一個朦朧美麗的夢……
初吻。第一次親密接觸。相處的第一年。
都鮮潤靈動地活在她的敘述裡。
時時提起,常念常新。
「從沒有人對我這麼好」——她總這樣說,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夢幻的笑容。
我不舍得告訴她,那並不代表爸爸有多愛她。
隻代表爸爸當時真的很有需求。
以及,身邊的所有其他人,都對她太差。
……即便說了,她多半也聽不進去。
畢竟,連把她當「魚鷹」的外婆,在她眼裡都「不容易」。
幾次三番刁難,想把她掃地出門的奶奶,是「當年也幫我過」「沒那麼壞」,「為自己兒子打算」「可以理解」的。
爸爸自然更隻是「年輕糊塗」「過兩年再成熟一點就會好的」。
媽媽發自內心地堅信:困難都是暫時的。
未來的某個時間點,
爸爸終究會回歸家庭。
他們會戰勝世俗的眼光和家長的阻礙,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為此,有意無意地,媽媽總在我面前為爸爸粉飾。
試圖為缺席的他塑造一個「有愛但忙」「沉默但父愛如山」的形象。
可惜,我不是傻子。
到頭來,江砚在我心裡,也不過是「那個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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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小的時候,我也有過一段期待父親的時光。
會陪媽媽趴在窗邊,眼巴巴地等爸爸的車出現。
但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幾乎總不出現。
我的「爸爸夢」便破滅了。
很快開始憎恨他:
恨他理直氣壯地無視我。
恨他家財萬貫,卻連生活費都不肯按時給。
恨他和雲霏阿姨的事,
人盡皆知,害我從小到大在學校裡都被人看低一眼。
可他依舊不出現。
於是,連憎恨也漸漸被時間衝淡——
「討厭說不上,」我想了想,「隻能說不太熟。」
「那可是你爸爸——」
「我和他一年都見不了幾次面,連春節都不一起過欸!」
「……」
媽媽沉默了。
每當有事實打破她的「美滿家庭夢」,她便總是沉默。
我嘆了口氣:「媽媽,都說『母親是女兒的樣板』。」
「你希望我以後,找爸爸這樣的人,過你現在的生活嗎?」
媽媽如遭雷劈,整個人愣住。
下意識搖頭:「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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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媽媽愛爸爸,愛外婆。
但她最愛的還是我。
她自己拉不下臉多花爸爸的錢。
但為了我的生活費,她可以不管不顧地衝進爸爸的辦公室。
一坐一下午。
威脅要拉橫幅、開直播:「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再不給錢,別怪我又搞個大新聞。」
至於外婆,媽媽更是幾乎不讓我見。
最多隻是逢年過節,在視頻裡打個招呼。
直到我八歲那年,看閱讀題裡寫外婆家的溫情,硬纏著媽媽哭鬧。
她才帶我去了一次外婆家。
剛下車,外婆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就掛了臉:
「給打扮成公主了?
「一個丫頭片子,養那麼精細做什麼?不如省下來給家裡。
」
我當場愣住。
那時我年紀小,不知道外婆鄙夷我是女孩,憎恨我不能穩拿繼承權,幫媽媽上位,又嫉妒我生活條件好,還擁有媽媽的愛——在外婆眼裡,這些都應該無條件地留給她的寶貝兒子和孫子。
隻是發現這個外婆和閱讀題裡的截然不同,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回過神,已經被媽媽拉到身後:「都像你啊,一天天就知道克扣女兒?」
外婆像是被踩了尾巴那樣跳起來:「哪能這麼比?我們那時候什麼條件!」
「我是短你吃還是少你喝了?不是還幫你攀上了金龜婿!」
媽媽嗤笑:「你也知道我攀了金龜婿,這是金龜婿的種——小金龜。」
「我是岑家的血包,她可是江家大小姐。」
「你別想打她的主意。
」
外婆訕訕的:「說什麼『血包』呢!隻是讓你有事想著點你娘家。」
「女兒總歸是要嫁出去的。」
「都像你似的,一心隻有老公孩子,不管親媽,你還不是要靠娘家親戚……」
媽媽笑得更大聲了:「放心吧,媽。」
「你對我這樣,我都沒有不管你,我對她又不差。」
「就算她真不管我,那也是我的命。」
外婆被堵得啞口無言。
隻能趁媽媽不注意,克扣我的吃喝。
偷偷地掐我腰上的肉:「賠錢貨,叫你貪嘴。」
媽媽發現了,和她大吵一架。
從此再也不帶我去外婆家。
媽媽說:「寶寶,你別聽她的。」
「你和媽媽不一樣。」
「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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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我會重蹈覆轍,媽媽整個人都嚇到了。
「囡囡,你可千萬不能……」
「可是媽媽,」我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不是你說,爸爸很好嗎?」
「說『要有耐心,多等等他,總有一天——』」
「囡囡!」媽媽慌忙打斷,聲音都變了,「你才幾歲,別想這種事——」
「媽媽不也是中學時候就生了我?你不是說,這樣的生活挺好的?」
媽媽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隻「嘶——」「嗬——」地抽著氣,像被扼住咽喉。
我不忍心再說了。
上前摟緊她:「很難受吧,媽媽?」
「看你為江砚團團轉,我也很難受的啊,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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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媽媽是摟著我睡的。
我的腦袋枕著她的胳膊,腿搭在她的腰上。
——小時候,我們總這樣緊緊地依偎著,對抗爸爸的冷漠,奶奶的白眼。
和別墅裡無邊的空曠。
仿佛世界上隻剩下媽媽和我兩個人。
也或者,我們的世界裡確實隻有兩個人。
媽媽靠在我耳邊,說她知道,真相並不像她描述的那樣美好。
「可不那麼想就太痛苦了——」
「你爸爸隻是想要一個免費的玩具。」
「他玩過就丟。可我、可我……」
「我明明是高考狀元啊!
」
「隻是走錯了一步,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能恨誰呢?恨你外婆?太不孝了,會被戳脊梁骨的。」
「恨你爸?所有人都說我倒貼,攀上他是祖墳冒煙,根本不會有人聽。」
「我怕見以前的同學。」
「怕看到成績比我差的人,都有了更好的前途。」
「怕被笑。」
「怎麼不會笑我?清醒的時候,我都要笑自己!怎麼能蠢到那地步,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把我的人生騙走了……」
「相比之下,告訴自己『這是愛情』『為了家庭』,確實輕松得多了……」
媽媽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仿佛真的害怕被人聽見。
「抱歉,囡囡。
」
「你又聰明又乖,根本不需要媽媽時刻跟著。」
「是媽媽拿你當借口。」
「是媽媽太懦弱,當了生活的逃兵。」
我正想安慰她,卻被她做了個「噓」的手勢:「放心吧,媽媽不難過了。」
「從今以後,也不會再逃跑了。」
說到做到。
媽媽像是變了一個人。
開始積極推動入職。
很快,就辦好了所有手續。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拿出這幾年攢下的獎學金。
給媽媽辦了個小小的踐行會。
有酒有肉,還有專門定做的蛋糕。
蛋糕上,是我親手用巧克力寫的字:
「祝:岑玉珍女士新生!」
「嗯!」燭光裡,媽媽含著淚點頭,「祝我新生!
」
22
可媽媽沒走成。
甚至沒能坐上去機場的車——
外婆發現她的「逃跑」企圖,通知爸爸。
爸爸把她抓回了家。
那天,我正在房間裡自習。
聽到響動跑出門,就看到媽媽被抓住手腕拖行。
她絕望地叫嚷著:「放開我——」
「你明明愛的是雲霏,為什麼不讓我走?」
爸爸咬牙切齒:「你把我的人生都毀了,合該一輩子給我做牛做馬!」
「想逃?下輩子吧!」
我二話不說,抓起門後的棒球棍就衝下樓。
「咚——」
隻一下,一切就結束了。
江砚甚至沒有叫痛。
就像一塊破抹布,軟軟地落在地上。
23
救護車來了。幾乎不露面的江夫人也來了。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揚起手想要扇我。
看到我手裡的棒球棍,又停住了。
隻咬牙切齒地罵:「畜生!」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S你爸?弑親禽獸!」
「血管裡流著下賤的血!」
「早知道你會長得這麼惡毒,當年就該把你掐S——」
我冷笑。
握住她的手,放上自己的脖頸:「別隻是嘴上說。」
「有種你現在掐S我。」
「你現在不弄S我,我總有一天弄S你。」
江夫人瞳孔一縮。
頓時瑟縮了:「你什麼態度?怎麼能這麼和我說話……」
不等她說完,
我的手也環上了她的脖頸。
她一驚,連退三四步:「真是個瘋子!」
「如、如果阿砚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
我抬起頭,對她龇牙一笑。
她沒說完的話,頓時就斷在嘴裡。
真沒勁。
「怕負面新聞,連報警都不敢,就別耍狠了,奶奶。」
我丟下她,溜溜達達地往病房走。
先到爸爸在的 vip 間。
安保嚴密,沒有補刀的可能。
隻能遺憾轉身,往媽媽的普通病房走。
才到門口就聽到媽媽在哭:「你是我媽啊,你怎麼能……」
「我有什麼辦法?」外婆的聲音,「你弟就要結婚,彩禮、房子、車,哪不要錢?」
「不是給了你們那麼多錢嗎?還給他買了房子……」
「現在行情不一樣,兩房哪裡夠……」
「你走。」
「玉珍啊,不是媽說你……」
「你走,我沒有你這樣的媽。」
「岑玉珍你別給臉不要——」
我推門進去:「滾。」
外婆回頭見是我,正要發作,看到我手裡拎著棒球棍,又閉上了嘴。
「大喪門星,生了個小喪門星。」外婆罵罵咧咧地退出去。
我笑了:「還好當年課外活動報了棒球。」
媽媽卻哭了:「都是媽媽不好……」
我抱住她:「不好的是他們所有人。」
「媽,要不要我把他們都做掉?」
媽媽的眼睛陡然瞪大:「說什麼呢——」
「我認真的。」
那一擊像是打開了奇怪的開關。手裡的球棒沉甸甸,讓我心痒。
「我這個年齡,連民事責任都不……」
媽媽捂住我的嘴:「不許說這樣的話!」
「囡囡,別攪合大人這些破事。」
「你忘了嗎?你答應媽媽的,要好好過自己的人生。」
我盯著媽媽的眼睛。
想分辨她究竟疼愛我,還是想打退堂鼓。
識別失敗。
「你要放棄了嗎?」
媽媽堅定地搖頭:「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自己走錯的路,我得自己糾正。」
「放心吧,乖乖,下一次,媽媽會走得更遠。」
「走得更隱蔽。」
24
所有人都說,這一次「事件」來得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