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撲滅了媽媽自以為是的囂張氣焰。


 


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回到「賢妻良母」的正軌。


 


看上去確實是這樣。


 


媽媽向爸爸道歉,向奶奶承認錯誤,溫言撫慰外婆。


 


低眉順眼地反省自己的不識好歹。


 


溫馴地回到別墅裡,重新做一隻不開口的家養小精靈。


 


但我知道:她已經永遠改變了。


 


外婆的話她不再奉為圭臬,隻會冷嘲。


 


爸爸和雲霏阿姨的消息,也不再令她黯然神傷。


 


她把英語撿起來。


 


關注更多國外的資訊——


 


「江家的勢力很大,但到底不是太平洋警察。」


 


「我有手有腳,總歸能跑到他們管不著的地方。」


 


25


 


「什麼叫找不到?

給我繼續找!」


 


爸爸暴躁的怒吼傳來。


 


「那麼大個人,能憑空蒸發不成?」


 


離他發現媽媽「消失」,已經過去一周了。


 


起初兩天,爸爸自信滿滿:


 


「她沒有錢,也不認識什麼人,除了跑回娘家,還能去哪?」


 


「在外面吃幾天苦就老實了。」


 


但四十八小時過去。


 


一點媽媽的消息都沒有。


 


他便開始慌了。


 


雲霏阿姨安慰他:「玉珍那麼喜歡你。」


 


「為了你,她一個高考狀元,連前程都不要,在家相夫教子,怎麼可能真的離開?」


 


「就是吃醋鬧脾氣,躲起來要你哄。」


 


「我也是女人,我還不知道?」


 


爸爸也不知道是真信了,還是自我安慰,總之立刻附和起來:


 


「確實,

她這個人,就是小心眼。」


 


「小家子出身,沒有成算,顧頭不顧腚。」


 


「多大的人,還學小姑娘離家出走。」


 


「如果不是她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才懶得管她!」


 


可幾天過去。


 


派出去的人搜尋媽媽的人越來越多。


 


卻始終沒有任何回音。


 


爸爸漸漸坐立難安。


 


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醉酒。


 


摔東西。


 


痛罵手下的人:「都是廢物!這麼點事都辦不好。」


 


——簡直就像雲霏阿姨結婚的時候。


 


但這一次,沒有人跟在他身後,幫他收拾了。


 


清晨,爸爸醒來,發現屋裡依舊一片狼藉。


 


愣了很久。


 


直到雲霏阿姨打來電話,

他才恍然回神。


 


雲霏阿姨柔聲詢問他還好嗎?


 


他苦笑:「很不好,所以你會過來照顧我嗎?」


 


「呃——」


 


「不會的,我知道——除了玉珍之外,沒有人會那樣照顧我。」


 


「霏霏,抱歉,你還是暫時別搬過來了。」


 


「不,不是暫時——那個,我會幫你找其他房子。」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但我現在才發現,其實我,我喜歡的人,我愛的人,一直是玉珍。」


 


「……如果早點和她領證就好了。」


 


「現在我甚至都沒有資格,從合法渠道咨詢她的消息——」


 


他說著,

哽咽起來。


 


腦袋埋進膝蓋裡,肩膀顫抖,像一隻被拋棄的狗。


 


eww,好惡心。


 


幾歲的人了,還演狗血偶像劇?


 


皮都松了誰要看啊!


 


我忍住嘔吐感。


 


退回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心情才平復下來——


 


郵箱裡,躺著媽媽剛發來的 email。


 


她已經辦好入學手續。


 


其他諸如個人賬戶、B險、租房之類的事務也在穩步推進中。


 


我原本還擔心,她一個人出國,會手忙腳亂。


 


現在看來,媽媽遠比我想象中厲害。


 


真好。


 


我長舒一口氣。


 


忽然感到無比輕松,一脫力,倒在床上。


 


視野裡,是裝飾繁復的天花板。


 


凹凸起伏的雕花,在昏暗的光線裡,像是一顆顆銳利的牙齒。


 


二十年前,媽媽被它們一口咬住,拖進這華麗的牢籠。


 


她差一點就要被吃掉。


 


萬幸,萬幸。


 


她到底沒放棄掙扎。


 


——這一地雞毛,總算和她沒有關系了。


 


26


 


「我們談談。」


 


又過兩三天,我收到爸爸的消息。


 


我沒回。


 


半小時後,他又發來消息:「我在你學校門口,你下來,我們談談。」


 


我抬頭向窗外看,校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


 


「校長怎麼和我說,學生名單裡沒有你?」


 


「你退學了?你媽同意了嗎?」


 


太蠢了。


 


我超無語,

直接打電話過去:「你在哪個學校門口?」


 


「還能是哪個?英華啊!」


 


英華是爸爸和媽媽當年的母校。


 


本市頂級貴族學校。


 


富人圈初級教育的唯一選擇。


 


但是——


 


「我不在英華,我上的一中。」


 


公立的重點。我自己考進來的。


 


「一中?你在那做什麼?你不是上的英華嗎?」


 


「雲霏阿姨的孩子要回國學中文,你就把我的位置給他了。你忘了?」


 


「……是爸爸不好。」


 


「沒什麼不好。正確的決定。我一個野種,就不該在天龍人堆裡呆著。」


 


「別這樣說自己。是爸爸不對……」


 


「yeah,

whatever.」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去找你。」


 


「能別來嗎?」


 


「聽話,爸爸就來。」


 


我本來不想理他。


 


可那麼大一輛車堵在校門口。怕一會兒放學影響交通。


 


隻得出去見他。


 


他還穿著前幾天的衣服。


 


幾縷劉海粘在前額。


 


下眼睑因為睡眠不足而青黑。


 


整張臉都在發油,顯出平日難以察覺的疲倦和老態。


 


「你媽媽去哪兒了,你知道的吧?」


 


他急切地問我。


 


我其實早已準備好天衣無縫的敷衍。


 


但這一刻,卻忽然不準備用了:「嗯,知道。」


 


他大松了一口氣:「太好了,她沒出事太好了——她在哪裡?


 


「不告訴你。」


 


「……啊?」


 


「我不想讓你知道。」


 


「為什麼!?我可是你爸爸——」


 


我忍不住冷笑:「你算什麼爸爸。」


 


「你——」


 


「我幾歲?」


 


爸爸自信滿滿地開口。


 


沒發出聲音。


 


張著嘴愣在原地,像一隻呆滯的青蛙。


 


「我幾歲都不知道,還說是我爸?」


 


「你、你出生的時候我年紀小……」


 


「那媽媽為什麼知道?她比你年紀大嗎?我今年十六歲。也就是說,從你把我媽騙上床算起,整整過去了十七年——你是十七年蟬嗎?

這麼多年都沒想過動彈一下?」


 


他臉紅了。氣的。


 


作為大財團的獨生子繼承人,江砚先生大概一輩子沒聽過人這樣和他說話。


 


但他沒辦法。


 


他總不能打S我。


 


他還有求於我。


 


他甚至還得給我道歉:「這,確實是我的不對。」


 


「可我好歹是你爸爸,血濃於水……」


 


「別介,我和別墅門口的樹都比和你親。」


 


「你……」他的臉更紅了。


 


深呼吸兩次:「就算你討厭我,可玉珍是愛我的。你不能違背她的意願。」


 


「你自以為為她好,其實……」


 


我忍不住笑出聲。


 


「笑什麼!

?」爸爸徹底怒了,「她就是愛我!她為了我——」


 


「你連證都不肯和她領,故意磋磨她,忽略她最愛的孩子,當她的面肆無忌憚地出軌,還試圖使喚她去服侍你的出軌對象——事情做到這份上,你憑什麼覺得,媽媽還會繼續愛你?」


 


「我……」


 


爸爸沉默一瞬,忽然靈光閃現:「那她之前為什麼沒走?」


 


「我承認,我做得不夠好,可玉珍始終願意包容我……」


 


狗男人,還挺會美化記憶。


 


我翻白眼:「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媽留下,是為了照顧我高考。」


 


「你才十六歲,怎麼就……」


 


「因為我跳過級。

狀元血脈,和你這種學渣不一樣。」


 


「我……」


 


「你連她走過兩次都不記得,四十不到就老年痴呆,說你學渣抬舉你了!」


 


爸爸張口結舌。


 


片刻,又不服氣地開口:「可、可是她都回來了……」


 


「那之後,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過去這麼久了,為什麼忽然又……」


 


好好的?


 


原來,在他眼裡,媽媽的傷心和隱忍,都不存在的?


 


隻要沒有鬧個天翻地覆,就是「好好的」?


 


——雖然早已知道他的尿性,我還是忍不住生氣。


 


「好你大爸!」我衝他猛豎中指。


 


轉身就走。


 


他在後面追:「女兒,乖寶,別——」


 


「我那時太年輕……」


 


「事情太突然,心態沒有轉變過來,才……」


 


「你幫我和你媽說,我知道錯了,以後都會改的。」


 


「隻要她回來,我們一家三口——」


 


他說著,想要抓我的手。


 


我用力甩開:「滾啊!誰和你是一家!」


 


「我、我有錢!很多錢!我會給……」


 


「那你不如早點S。」


 


「比起接受你的施舍,我更想接收你的遺產,爸、爸。」


 


27


 


爸爸消沉了很久。


 


一度把別墅變成了難民營。


 


煙頭、酒瓶、外賣盒子、髒衣服……到處都是。


 


「我都這樣了,你媽沒說什麼?」


 


「她很愛這個家的,變成這樣她一點都不心疼嗎?」


 


一有機會,他就纏著我問。


 


嘻嘻。


 


媽媽早就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演出。


 


「除非他破產,不然別告訴我。」


 


我最聽媽媽的話。


 


沒漏一點風聲。


 


媽媽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房子。


 


添置家具、廚具,鄭重其事地裝飾起來。


 


新認識的同學、朋友們開過「暖房 party」。


 


那才是她的「家」。


 


這別墅變成什麼樣,都不關她的事呢!


 


28


 


見「苦肉計」毫無效果,

爸爸很快停止表演。


 


像別墅區所有其他正常人那樣,請了長期家政。


 


他轉變策略,給我塞錢,轉資產。


 


試圖聯絡感情。


 


笑S。


 


我沒錢交學費的時候不來。


 


發燒四十度的時候不來。


 


等我高分考上 TOP2,獎學金能應付生活的時候,嘿,他來了!


 


這我能被他感化?


 


我又不是傻 X!


 


給錢,我分毫不差,照單全收。


 


問我媽媽消息,抱歉,那可一點沒有——


 


媽媽那邊已經正式開學。


 


學業緊、任務重。


 


教學語言不是母語。


 


小組作業又分到了印度人和刻薄的白人……


 


我必守護她的學習環境。


 


不讓雜事打擾她。


 


就像她守護我一樣。


 


29


 


太極打了幾個月,爸爸圖窮匕見: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真沒辦法?」


 


那可不是。


 


我知道,他的生意做得很大。


 


手裡有的是灰色,甚至黑色的渠道。


 


「你看著吧,我一定把你媽媽帶回來。」


 


「讓玉珍等我。」


 


這些話,他是用很深情的語氣說的。


 


但我隻覺得背脊發涼。


 


一刻不停地通知了媽媽。


 


「我早知道了。」


 


媽媽回復。


 


前不久,她就察覺身邊不太對勁。


 


「你別擔心。」她安慰我,「江砚的手還伸不到這裡。」


 


我怎麼能不擔心?


 


一想到她獨自在異國他鄉遭遇騷擾……


 


我頭皮都繃緊了。


 


我當然相信媽媽能保護自己。


 


但是,但是啊……


 


眼前還是不斷地閃現當年江砚拖著媽媽往地下室走的樣子……


 


這不行。


 


我整理這些年雲霏阿姨和我爸那些破事。


 


聯絡狗仔,想來一波大的。


 


——我爸手頭目前最重要的項目,是雲霏阿姨牽的線。


 


合作方老板,是她的新對象。


 


舊八卦哪怕不能破壞他們利益勾兌,也足夠給我爸添亂。


 


但我還沒動手,我爸就「爆雷」了——


 


一份有關他負面消息的 PPT 開始在網上瘋傳。


 


涉及偷漏稅、非法競標、違規用地等大大小小十幾個罪名。


 


樁樁件件,有條有理,邏輯清晰,舉證詳實。


 


還附有精心編纂的檢索目錄。


 


小學生也能很容易地看懂。


 


重磅內容,形式有力。


 


迅速引起了病毒式傳播。


 


30


 


我知道,這是媽媽的手筆。


 


大喜過望:「好起來了!你真舍得下手了!」


 


「不然呢?」媽媽在視頻那邊對我笑。


 


「他都要把我拖進地下室了,我總不能還對他餘情未了吧?」


 


媽媽說,她也著實沒想到:


 


暴力行徑之後,爸爸還敢放任她自由出入書房。


 


「大概,在他看來,打我兩下什麼大事。」


 


「畢竟我那麼愛他,

無論怎麼對我,我也會繼續為他做牛做馬?」


 


「又或者單純覺得,我什麼都不懂,翻不起風浪。」


 


這一次,爸爸終於為他的自以為是付出代價:


 


江家根基再深厚,也無法從輿論漩渦中保護他。


 


合作方的質疑。


 


內部問責。


 


資金鏈動搖。


 


法律調查。


 


……


 


大概有兩三個月,我隻從電視和社交媒體上看到他的消息。


 


頗為慶幸,在大學入學前,和媽媽一起改了姓。


 


隻要我不說,沒人知道這個被掛在熱搜上的惡心資本家就是我爸爸。


 


31


 


再次見到江砚,是這年寒假。


 


我辦了籤證,到媽媽的學校去找她。


 


媽媽的假期已經結束,

正參加冬季的短期項目。


 


我為她做中餐,收拾家務,就像她為我做的那樣。


 


年三十這天,她請了假,和我一起做了一大桌菜。


 


剛坐下,倒上酒,門被敲響了。


 


我們以為是來蹭吃的房東。


 


沒提防就開了門。


 


卻看到爸爸站在門外:「玉珍,你真在這裡……」


 


媽媽要關門。


 


已經被他鑽進屋來。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江砚質問。


 


話沒說完,眼眶早紅了。


 


媽媽皺眉:「你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你。」


 


「我對你哪有這麼壞!」


 


「江砚,你摸著良心說,沒有嗎?」


 


「……可、可是,」江砚心虛地移開眼,「你這樣鬧,錢都沒了,對誰又有好處?」


 


「對我,你沒有錢,就不能壓迫我了。」


 


「還有孩子呢!不想著給她留……」


 


「我不需要。」我立刻打斷他,「別拿著我拉大旗作虎皮。」


 


「你從小給的那點生活費,可是幫我養成節約的好習慣了。」


 


「有錢沒錢,我都一樣過。」


 


「如果你真想把錢留給我,不如現在就去S。」


 


江砚沒了辦法。


 


隻能露出哀傷的表情。


 


可惜,現在的他,打動不了任何人。


 


「你走吧。」


 


媽媽平靜地說。


 


「再見到你,我會報警。」


 


說完,沒管江砚又說了什麼,就默默地關上了門。


 


32


 


那之後,江砚徹底消失在我們的生活中。


 


他花了很多錢平事。


 


公司一落千丈。


 


陸陸續續聽聞他為了撐住公司,喝酒喝到胃出血之類。


 


但這一次,再沒有人為照顧他徹夜不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