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明安趕來的時候隻帶來一千兩銀子。
那匪頭嗤笑一聲,用刀指著我和姐姐,喝聲道:「一千兩銀子,二選一。」
謝明安怔愣,攥著刀的手都在抖,「你怎能說話不算數?!」
匪首大笑,「別廢話,我的耐心不多,若是都想救,再去籌一千兩銀子好了。」
氣氛愈發緊張,姐姐突然開口,「明安哥,救凝妤。」
姐姐紅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眼中滿是不舍。
我知道,姐姐也喜歡謝明安。
謝明安手指微顫,緩緩抬起手臂,他望向我的神色愧疚。
最後,低下頭,發出一聲低吼,指向姐姐:
「我救她。」
他抬眸,滿眼血色,顫聲道:「凝妤,等我回來。」
亦如前世,
謝明安選擇了姐姐。
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我低頭笑了笑。
轉頭看向身後的蒙面匪首:「你不心痛嗎?親手送走喜歡的人?」
他愕然。
「你怎知?」
1
前世,亦如此景。
匪首給了謝明安三天時間。
湊齊一千兩。
否則收屍。
我等啊等,等到最後期限,謝明安也沒來。
我癱坐在草堆上,渾身止不住地發顫,望著皎皎月色,我的心冷到了極點。
我趁著老嬤送飯,用銀簪刺傷了她。
慌慌張張地換上她的衣服,逃了出來。
哪料想,剛走到門口,我躲在草垛裡便聽見那匪首坐在柴垛上對月傷懷。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嗆鼻的烈酒。
旁邊的小弟安慰:「大哥,
你既然喜歡那明家大小姐,何不搶過來呢?」
「何苦為了她,演這一出戲?」
「憋屈啊。」
那匪首紅著眼睛,嘆了口氣,低聲道:「若晴救過我。要不是她,我早就S在三年前那場瘟疫了,又何來今日?她對我有救命之恩。」
「我喜歡她,便想要她過得好。我看得出來,那男人看她的眼神中,有情。」
「她喜歡那男人。」
小弟嘆了口氣,蹙著眉,低聲問:「若是如此,那……」
他朝著男人做了個抹脖的動作。
匪首抿了一口酒,又往刀上淬了一口,沉聲道:「若晴交代過,她是個阻礙,留不得。」
「但是那女子也無過錯,隻是錯在愛上了那個男人,明日一早,便差人綁著送走罷了,送得越遠越好,
或許,等她回來,若晴已經成親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明若晴設下的陷阱。
我緊緊攥著手裡的簪子,笑了笑。
卻不料被旁邊的小弟發現,一劍刺穿心髒。
倒地而亡。
2
昏黃的燭光照在四周,我揉了揉眉心,看著眼前的男人。
沉聲道:「三年前,那場瘟疫,是我救了你。」
匪首愕然,輕蹙著眉,冷笑一聲:「你莫不是想要活命,才編造如此?」
他斜靠在椅子上,撐著頭,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桌面。
燭油落下,濺起一朵朵紅花。
眼下,他摘了面巾,我倒是一眼認出了他。
三年前,疫病橫行。
他倒在我家門口。
我跟著母親學過幾年醫術,
倒是可以應付得來。
可是疫病橫行,家中的藥物早已經所剩無幾。
父親是斷然不會再允許我救這樣的人。
醫者仁心,我又怎能見S不救?
我扶著那人到了城郊的茅草屋,這裡條件雖然簡陋,但也還能遮風避雨。
若是將他那樣扔在大街上,他肯定活不過三天。
細心照料到第十日,他才有所好轉。
我深深嘆了口氣。
好在救活了。
明眸濃眉,倒是生得俊氣。
我望著他愣了愣神,忽聽見門外有聲音。
開門,正是明若晴,她戴著面巾,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低聲道:「凝妤,你怎麼跑這來了?這人來路不明,你還是莫要搭救得好,不怕惹禍上身?」
我看著榻上躺著的男人,抿了抿唇,
沉聲道:「我不能見S不救。」
明若晴嘆了口氣。
「姐姐來這,是有何事?」我問。
明若晴愣了愣,緩過神來,焦急道:「你且隨我回去,家中來人了。」
「何人?」
「你隨我回去看就好了,出來得急,我也不知。」
說罷,明凝妤拉著我就往回跑。
而那人,正是謝明安,我的未婚夫。
他不慎染上了疫病,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本是北上尋我商量婚事,卻不慎染了疫病,我明家理當出手相救。
父親如此大度的原因,怕是丟了謝家這根高枝。
他病情嚴重,我幾乎日日夜夜都要守在旁邊。
可是那人的病情雖好了大半,也不能耽擱,便求姐姐代為送藥。
姐姐雖然不願,但在我軟磨硬泡下她還是同意了。
燈花噼啪。
思緒回籠。
想必就是在那時,姐姐冒領了我對那人的救命之恩。
我笑了笑,望著眼前的男人,亮出胳膊上一彎月牙疤痕,「你可還記得?」
男人愣怔片刻,眸光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半晌,緩過神來,顫聲道:「這傷……是我不慎拿瓦片傷的?」
我點點頭。
他眸光沉沉,染上一層霜,抬眸望向我,顫聲道:「對不起,是我錯認了救命恩人,差點害S了你。」
他將那一千兩銀票遞上來,「我這就去替你出這口惡氣。」
「不必了。」
「還得多謝你,讓我認清那負心漢。」
我望著那落地燈花,抿了抿唇,「眼下真相大白,世人眼中,明凝妤早已經橫S在了馬匪手上,
那牢籠般的家,隻有自私自利、冷血無情的利益,我再也不想回了。」
我這一生,似乎都在為明家的門面而活。
母親去世後,父親接回了在外的私生女,明若晴。
她長我一歲,卻溫婉恬靜,不爭不搶。
待我極好。
可是,那母親呢?
他為父親汲汲營營一生,最後也不過是一捧黃土。
父親曾許諾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母親到S的時候,父親都沒來見她最後一面。
自以為深情,到S後都不知道父親早已經背叛了她。
父親哪裡記得她呢?
海誓山盟,是假的。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也是假的。
他嫌棄母親出身低微,旬日裡隻會弄些藥草,不懂得像其他高門婦一般走訪打點關系。
他官場失意,
便將氣撒在母親身上。
母親為他放棄自己熱愛的醫藥夢想,成了深閨婦人。
身為嫡女,又有謝家這一門婚事,我不得不處處謹言慎行,活在囚籠裡。
我是工具。
父親攀附權力的工具。
父親嫌棄我學習醫藥,沒了閨秀的氣質,便公然燒毀了我的醫書,砸毀我的藥箱。
可是我救了謝明安之後,他便再也不說了,誇我妙手回春乃家族之幸。
條條框框,束縛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本以為嫁給謝明安之後,不會如此。
畢竟,他待我極好,溫柔體貼,挑不出一絲錯處。
他還允諾我,若是入了謝家,他絕不阻攔我研究醫理。
我歡喜地送給他自己雕刻了一個多月的比翼雙佩,一人一隻,白首不分離。
他看著我因為刻玉佩弄傷的手,
紅著眼睛,滿眼心疼地為我塗抹藥膏。
我熬到深夜讀醫書,他便陪我到深夜。
他耗費氣力為我尋來珍貴的書籍。
我生辰那日,他親手送了我自己雕刻的醫藥箱,雕刻、落花、上漆……處處精細。
可是……
我沒想到。
他的深情,都是演的。
就當明凝妤S了好了。
這一世,我想活得肆意些,為自己而活。
3
「你打算去哪裡?」
耳邊傳來低聲。
對上沈淮清的眸光,我愣了愣。
「去並州。」
我斬釘截鐵。
眼下那裡疫病橫行,百姓苦不堪言。
我打算去那裡盡自己綿薄之力,
能救一個是一個。
母親未能完成的,想要完成的,我都會去替她完成。
昏黃的燭光照在沈清淮臉上,他手指微曲,抿了抿唇,斂眸顫聲道:「並州,那……是我的家鄉。」
他滿眼失落,望著窗外的一輪皎月,嘆了口氣,「我勵志出鄉,勢必要向父親證明我不比哥哥差,卻不料心高氣傲,為人誣陷,無路可走,一路逃荒,淪落為匪。」
「三年來,他們一封信未曾寫過,或許在他們眼中,根本沒有我這個兒子。」
「並州疫情嚴重,也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
沈清淮坐在椅子上,垂眸看向桌上的燈花,抿了抿唇,神色落魄。
「我……」
他頓了頓,捏著銀票的手指節發白,
一臉期冀,「我可否同你一道去?」
我點了點頭。
「那你這裡?」
他望了望院子四周,輕輕嘆了口氣,「這裡無妨都是同病相憐的苦命人罷了,若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淪落為匪?」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我,眸光堅定,「不過你信我們,我們隻是住在這裡,並沒有幹什麼傷天害理壞事,隻是劫富濟貧,懲治那些貪得無厭的腐官……幫助那些需要的人。」
我抿了抿唇,院子裡有孩童。
有老婦。
她們喜笑顏顏。
這足以說明了,沈淮清不壞。
「這些,你拿去分給他們吧。有了錢,總會找到地方傍身。」
沈清淮攥著銀票,抬眸看向我,愣怔片刻,眸中閃過一絲微光,點了點頭。
「明姑娘……」
他頓了頓,
有些不知所措,「抱歉。」
我搖了搖頭,道:「無妨,日後我就是柳凝妤了。」
4
分完銀票後,寨子裡的人哭成一片,他們不舍沈清淮這個善心的大當家。
生活了三年,在這裡他們早已經成了一家人了。
「各位,我沈清淮在這裡謝謝各位了。朝夕相處,日後的路定然是一條康莊大道,隻要憑著一雙手、一顆肯上進的心,日子肯定不會差的。山高水遠,我們有緣再會了。」
安頓好人後,第二日我們便啟程去往並州。
「柳姑娘。」
沈清淮頓了頓,叫住我。
「姑娘,你當真想好了嗎?往後的日子肯定是苦不堪言……」
看著岔路口,看著身後熟悉的康莊大道,我轉身,定聲道:「我想好了。
」
我蒙面上了馬車,沈清淮在前駕馬。
剛欲啟程,就聽見身後響起一陣馬蹄聲。
塵土飛揚。
我掀開簾子,露出一角,馬上,謝明安眉頭緊皺,神色焦急,駕馬朝中虎頭山的方向奔去。
身後跟著十來人。
他這是……
去救我?
三日之期早過,現在來?
不過是虛心假意罷了。
我抿唇笑了笑,輕輕敲了敲木窗,「該走了,沈清淮。」
沈清淮壓低帽檐,馬鞭聲響。
塵土肆揚。
5
「柳姑娘,暫且在這裡歇一日吧。明日趕一日,就到並州了。」
我望了望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便點了點頭,「好。」
暫且找了一家客棧安身。
半夜大雨瓢潑,開窗便是滿眼的雨色。
風吹滿天落葉,不過是零落成泥。
「柳姑娘?」
沈清淮站在門口,手中拿了一個暖手爐。
遞到我面前,「夜裡天寒,這也沒有厚被褥,我想著……」他撓了撓頭,低眸將暖手爐遞給我,「拿上這個或許暖和些。」
「多謝。」我點點頭。
翌日下午,天將黑未為黑時,我們趕到了並州邊界。
荒草遍地。
空氣中似乎都凝滯著悲痛的氣氛。
牆根處靠著染了疫病的老婦,身旁蹲著哭泣的孩童。
行人匆匆,以紗覆面。
沈清淮牽著馬,看著這幅景象,不由得蹙了蹙眉,加快了步伐。
剛到沈宅門前時,
隻見木門半掩著,裡面不時傳來幾聲咳嗽聲,落葉飄了一地。
秋風呼嘯得厲害。
「清淮……」
哐嘡一聲,老婦手裡的木盆跌落,水濺了一地。
「娘。」
沈清淮跑了過去,紅著眼睛,握著老婦的手,顫聲道:「娘,是清淮不好,回來晚了。」
老婦飽經風霜的臉上漾起一抹微笑,淚珠砸落到枯葉上,她顫顫巍巍抬起手,撫摸青年的臉頰。
「瘦了。」聲如枯木。
「爹呢?大哥呢?」
沈清淮望向四周,慌亂尋找。
老婦愣怔片刻,捂住胸口,咳得厲害,「你爹……一年前便走了。你大哥……前些日子染了疫病……也走了。
」
老婦咬著牙,淚水早已經糊滿了臉,滿頭白發,似蓋上了一層厚雪。
沈清淮呆愣在原地,望著院中枯萎的槐樹發起了呆,他走到樹下,用手掌溫柔撫摸著槐樹的樹幹,蹲下身來,失聲痛哭起來。
「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些回來就好了,要是早一些……」
風吹漫天枯葉飛舞,似斷了翅的枯蝶掙扎著。
「清淮,你平安回來就好。娘就隻有你了。」沈母顫顫巍巍上前,輕輕拍了拍青年的肩,擦了擦眼角,遞上一把短刃,「這是你爹走前給你鍛造的……他說,你若是回來,務必要交給你。你永遠是他的好兒子。」
沈清淮顫顫巍巍接過短刃,淚流滿面,青年雙眸通紅,癱坐在枯樹下,一遍又一遍擦拭短刃。
「沈清淮,
振作起來。」
我站在他身側,寬慰道:「斯人已去,重要的是過好當下,伯母也不想看你這個樣子。」
沈清淮抬眸看向我,滿眼失落,聲線沙啞,「我是不是很沒用啊,柳姑娘。在外為匪三年,沒有闖蕩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業,到頭來還是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