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溫聲道:「你給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一個遮風避雨的家,讓他們在這亂世中也可偏居一隅,若是沒有你,或許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已經……總之,你很好,未來的路的還長,且向前看。」


 


沈清淮滿眼通紅,眸中有了一點亮光,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抿了抿唇,「柳姑娘,你何時開始治病救人,我想盡一些綿薄之力。」


 


我抿了抿唇,朝他微微一笑,「就明日。」


 


6


 


並州疫情比我想的要棘手得多。


 


周遭的藥材大多數都賣完了。


 


疫病卻未曾得到過半分緩解。


 


我加入的朝廷的救治隊伍。


 


每日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


 


沈清淮幫著運輸藥草,分發救助的物資,看著他奔走在病民營裡,

細心照料,我抿了抿唇,勾了勾唇角。


 


「這位姑娘。」


 


我回眸,見王大夫手裡拿著藥草,他抿了抿唇,抬眸看向我,「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啊?總覺見著你有股莫名的熟悉。」」


 


我拿在手裡的藥草不慎跌落,慌亂一瞬,我斂眸微微一笑,「大夫怕是認錯人了。」


 


王大夫斂了斂眉,低笑一聲,「怕是老夫忙糊塗了,將你錯認了,姑娘不要介意啊。」


 


我輕輕一笑,搖頭。


 


他走後,我輕輕嘆了口氣,還好從未摘下面巾,王大夫之前也進過明府為爹爹診治,不過隻此一面,他大抵是不會記在心上。


 


月色靜得厲害,我託著腮,望著天邊的月亮發起了呆。


 


母親……您在天上看得見妤兒嗎?


 


「大夫,大夫……」


 


我聽見身後有人喊,

便擦了擦眼淚,起身。


 


忙起來,就無暇胡思亂想了。


 


忙碌了一個多月,疫病被極大力度地控制起來。


 


我卻病倒了。


 


我高估了自己的體力。


 


「柳姑娘……柳姑娘……」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聽見有人叫我。


 


周遭滿是白霧,我看不清腳下的路,耀眼的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凝妤……凝妤……」


 


我看見前方層層白霧散開,母親站在前方,她梳著少女的發髻,肩上背著竹筐,裡面裝滿了各色各樣的藥材,朝我點頭微笑。


 


「你做到了,凝妤。」


 


母親站在遠處,朝我勾唇一笑,「凝妤,

母親很欣慰。」


 


母親,是母親。


 


我跌跌撞撞跑上前去,白煙散盡,隻留下了一株山茶花。


 


山茶花雪白如玉,清新的香氣的時時入鼻,再度睜開的時候,周遭的白光刺眼。


 


沈清淮躺趴在我身側,手裡緊緊攥著一株山茶花。


 


我稍微動了動身子,想要開口說話,喉嚨卻如刀割一般。


 


我嗚咽一聲。


 


沈清淮抬眸看向我,愣怔良久,眸眼通紅。


 


「柳姑娘,你好些了嗎?」


 


我艱難點了點頭,望向一旁的水杯。


 


他立馬起身,端起一杯溫熱的水遞到我面前。喝下水後。


 


我看向他,低聲道:「你在這守了多久?」


 


沈清淮撓了撓腦袋,低眸,臉上泛起一抹紅暈,溫聲道:「你醒來便好,大夫說你是勞累過度,

又染上風寒,適才暈倒過去。」


 


「柳姑娘,這山茶開得爛漫,你做夢時,嘴裡一直念著山茶山茶,想必是很喜歡山茶花吧。」


 


沈清淮捧著一株雪白的山茶花遞到我面前,眼神迷離片刻,又落到我臉上。他低聲問道:「柳姑娘,你怎麼了?不喜歡嗎?」


 


我搖搖頭,接過山茶。從前母親最愛山茶,可是山茶並不好養活,縱使廢了很大力氣,也僅僅成活了一株。眼下這株倒是開得璀璨。


 


我看向沈清淮的手,滿手的傷痕,被荊棘割傷了臉。我難過得低下了頭。


 


「採摘山茶不容易吧。謝謝你,沈清淮。」


 


沈清淮見我紅了眼睛,慌亂想要用袖子給我擦眼角,「柳姑娘,不打緊不打緊,你若是喜歡,以後我便每天去為你採一株。」


 


青年滿眼赤誠,對視的那一刻,他的耳根早已經紅透。


 


「山茶花總有開敗的時候。就這一株就夠了,我很喜歡。」


 


我抿唇一笑,望向青年。


 


7


 


兩三月悄然過去,眼下疫病已然散去。


 


沈家小院裡,沈清淮不知從何處又重新找了一顆槐樹苗。


 


那棵枯萎的老槐樹還是沈父在的時候,和清淮一同種下的。


 


「山茶花?」


 


沈清淮捧著一株開得燦爛的山茶花遞到我面前,少年羞澀地低下頭,結巴道:「柳姑娘,送給你。」


 


我抿唇一笑,接過山茶花,望向地面上那幾株山茶花苗,朝他莞爾一笑:「這些呢?」


 


少年有些羞澀,臉上漾起了一抹紅暈,低聲道:「我想種這滿園的山茶花,這樣柳姑娘日日季季便可看到永開不敗的山茶花了。」


 


我捏著手中的山茶花,指尖莫名顫了一下:「沈清淮你……」


 


話音未落,

便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8


 


忽而狂風大作,山茶花被吹落一地,沈清淮小跑上前,將山茶花緊緊護在懷裡。


 


木門吱呀被推開。


 


電閃雷鳴,進來的男人一身玄衣,披著大氅。


 


對視那瞬,我心頭莫名一顫。


 


謝明安,他怎麼來了?


 


謝明安愣神片刻,眸中閃過一絲亮光,衝上前來,募地將我緊緊抱住。


 


我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清淮衝上前來,將我拉了過去。


 


謝明安愣怔片刻,紅了眼尾,聲線沙啞,顫聲道:「凝妤,太好了,你沒S。」


 


他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後退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眸中一閃而過的滿是失落,大雨傾瀉而下,

雨水順著浸湿了他的發絲,謝明安勾唇一笑,朝我伸出手:「凝妤,跟我回家吧,回家我們就成親,我日後一定不會再弄丟你的。」


 


我冷笑一聲,看著他,「謝明安,不覺得可笑嗎?當初你早就做出了選擇,現在這是鬧哪出?明凝妤早就S在了四個月前。」


 


謝明安慌張看向我,指尖都在顫抖,他走上前一步,泥水飛濺。


 


沈清淮手中亮出短刃,牽著我的手,將我護在身後。


 


謝明安冷笑一聲,笑容僵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他是誰?你們……」


 


他踉跄半步,險些跌倒。


 


身後撐著油紙傘的少女小跑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明安……」


 


9


 


明若晴。


 


她抬眸望向我,

看著我身旁站著的沈清淮神色一滯,忽而又瞥眼看望我,紅了眼睛,顫聲道:「凝妤,你還活著。」


 


我勾唇一笑,望著她那虛偽的嘴臉,冷聲道:「我還活著,姐姐很意外吧。」


 


明若晴神色慌張片刻,幹笑一聲:「凝妤,我知道你怨我,但是……」


 


她低眸,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勾唇一笑看向我。


 


她懷孕了。


 


我冷笑一聲,望向站在一旁的謝明安:「你這又是何必?」


 


謝明安垂眸看向明若晴,冷淡拂開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前來。


 


他示意下手將沈清淮給押了起來。


 


近在咫尺,他垂眸看向我,眸眼猩紅:「凝妤,我是愛你的。當初當初我隻是一時昏了頭腦,想著她腹中懷了我的孩子,這才先救了她。可是我回去籌完銀子,

再去找你的時候,那山寨已然成了一片灰燼,我以為……以為你S了……好在,前些日子,我意外得知,你就在並州。」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正妻之位,還是你的。」


 


謝明安幾近癲狂,攥著我的手臂不放。


 


「謝明安!」


 


我抄起短刃,扎進他的胳膊,「你醒醒吧,我們不可能的。」


 


謝明安錯愕地松開手,滿眼失落與慌張,「凝妤,你要怎麼做才好?怎麼做你才可以原諒我?」


 


謝明安捂著胸口,咳得厲害,雨水順著臉頰流進他的嘴裡。


 


「明安!」


 


他昏了過去,重重砸在泥水裡。


 


明若晴衝上前去,將他抱在懷裡,紅著眼睛看向我,「凝妤,你為什麼還活著?還要來招惹明安?


 


她滿眼憤怒望向我。


 


我淡淡笑了笑。


 


人群散去,院裡一片狼狽。


 


我跌坐在地上,沈清淮衝上前來扶住我,「柳姑娘,都是我沒用,護不住你。」


 


我抿了抿唇,望向他,昏了過去。


 


10


 


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周遭一片陌生。


 


謝明安坐在我身旁,臉色蒼白。


 


見我醒來,他勾唇一笑,驀地握住我的手,聲音高了幾分,「凝妤太好了,你醒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要喝水嗎?」


 


他將茶水遞到我面前。


 


一臉欣喜。


 


「我這是在哪?你把沈清淮怎麼了?」


 


他愣了一瞬,笑容僵固在臉上。


 


募地松開我的手,起身走到窗戶前,開了窗戶,冷氣襲面而來,我忍不住捂唇咳嗽幾聲,

「他沒S。你不用擔心。但是他是匪寇,律法嚴苛,我隻是暫時將他羈押,你知道,若是我將他上交官府,他還有命嗎?」


 


「謝明安你無恥!」


 


我捂著胸口,冷風灌鼻,咳得厲害。


 


謝明安冷笑一聲,募地上前攥緊我的手腕,眼睛滿是血絲,他將我的貼在他的胸腔,眼尾猩紅,「凝妤,你聽聽啊,我的心髒為你跳動,我恨不得將自己的心剖開給你看看,滿心滿眼都是你,你怎麼就看不到呢?」


 


我冷笑一聲,望向窗外。


 


謝明安愣怔片刻,驚慌失措地拿出一枚玉佩,聲線低啞得厲害,「你看,這是你送給我的,你看……」


 


我接過玉佩,抿唇笑了笑。


 


將玉佩狠狠擲在地上,清脆一響,玉佩摔了個粉碎。


 


謝明安瞳孔一震,

跌坐下去,捧起碎落的玉佩,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血紅色的小花。


 


他抖著手,,顫抖著手,將玉佩捧到我面前,低吼一聲,「為什麼?明凝妤,你為什麼就不肯給我個機會呢?」


 


他捏住我的下巴,唇角抽動,「你喜歡上別人了。沈清淮他有什麼好的?無權無勢,還當過匪寇,你到底看上他哪點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他抖動的臉,隻覺著好笑。


 


「你不及他萬分之一。」


 


謝明安冷笑一聲,松開手,「那好啊。若是他S了,你就會重新愛上我了。」


 


「謝明安!」


 


我欲要起身制止時,才發現腳被捆住了。


 


我跌落在地上,朝門口爬去。


 


門口赫然出現一道明麗的身影。


 


明若晴朝我勾唇一笑,俯下身來,

捏住我的下巴,「妹妹還真是生得一副芙蓉面,你不該出現的,去找你母親不好嗎?為什麼要出現打攪我和明安哥,明明爹已經答應讓我替你嫁給明安哥了,明明我們就快成親了……」


 


明若晴勾了勾唇,眉眼彎彎,眼裡卻滿是狠毒,沉聲道:「既然這樣,你重新S一次好了。」


 


她揚起匕首向我刺來。


 


再度睜眼的時候,沈清淮握著匕首,血水順著他的手一滴一滴滴落下來。


 


明若晴冷笑一聲,「沈清淮,我放你一馬,是看在你幫過我的份上,可是你為什麼要回來呢?」


 


明若晴失魂落魄地看向他。


 


「你還要阻止我S她?難道你不喜歡我了嗎?」


 


「明若晴,當初是你騙我,冒領救命之恩。」沈清淮一字一頓,「你無恥。」


 


明若晴冷笑一聲,

唇角一揚,開始轉動刀刃,血水汩汩流下。


 


「沈清淮。」


 


沈清淮一愣,明若晴給敲暈了。


 


他將我小心扶起來,滿身傷痕,「凝妤,我帶你走。」


 


我點點頭,牽著他的手。


 


11


 


「伯母,伯母怎麼樣了?」


 


我們一路逃荒。


 


沈清淮愣怔片刻,握住我的手又緊了幾分,「你放心,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眼下我們去青州和母親匯合。」


 


望著前方的大江,寬闊得一覽無遺。


 


隻要過了這江,謝明安就找不到我了。


 


「凝妤!」


 


身後黑壓壓地跟來一群人。


 


「不好,是謝明安。」


 


「別怕。」


 


沈清淮將我扶上船,又示意船夫劃槳。


 


我攥住他的袖子,

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滴落砸在青年的手臂上,「沈清淮,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抿了抿唇,朝我溫柔一笑,用指腹給我擦去眼角的淚,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溫聲道:「等我。」


 


「等我娶你。」


 


12


 


「明安。」


 


明若晴拉住謝明安的袖子,眼尾紅紅,「我們的孩兒還有幾個月就出生了。」


 


「我們回去好不好?」


 


謝明安抬眸看向我,一劍刺入沈清淮,抬腳將他踢進水中。


 


「凝妤,你就當真那麼恨我?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我望著江面,江水濤濤,「沈清淮。」


 


「沈清淮。」


 


我欲要下水,船夫拉住我,「姑娘,沈公子好不容易救出你,江水湍急,不可胡鬧!」


 


「謝明安,你我此生絕無可能!


 


我將另一枚玉佩扔入滾滾江水中。


 


謝明安半跪下來,失魂落魄望著我。


 


到了渡口的時候,我遠遠瞧見了沈母。


 


她白發蒼蒼,佝偻著腰,拄著拐杖,坐在石頭上朝江面上張望。


 


「伯母。」


 


沈母茫然抬頭,見是我,眼底閃過一絲驚喜,又朝我身後看,「清淮呢?」


 


淚珠大顆大顆掉落,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小花。沈母愣怔片刻,昏了過去。


 


再度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昏黃的燭光下,沈母一頭白發顯得更加蒼老了些。


 


她眼尾紅紅,握住我的手都在顫抖,啞聲道:「清淮希望你自由,希望你幸福,既然逃出來了,日後好生將日子過下去。」


 


她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玉镯,「這是清淮託我給你的。


 


晶瑩的玉澤,在燈光下閃著熠熠光輝。


 


13


 


三月過去。


 


拿著僅剩的錢,我開了一家小藥鋪。


 


平日裡,隻要得了空,我都會在渡口坐好久。


 


望啊望……


 


望著滾滾的江水……


 


望著來往的船隻……


 


我想等,等沈清淮回來。


 


他答應過我,要為我種滿一院子的山茶花。


 


日頭漸落,夕陽灑滿了江面。


 


微風掀起陣陣漣漪,江水似碎了的金子。


 


該回去了。


 


「姑娘,要山茶花嗎?」


 


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木訥地轉過頭。


 


夕陽下,少年一身玄衣,抿唇朝我微笑,手裡捧著一株山茶花。


 


「凝妤。」


 


「沈清淮!」


 


我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他。


 


淚水順著臉頰撲簌簌地掉落,沈清淮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回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回來了。」


 


「回來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