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來沉穩的他打翻了盞,丟下滿城祈福的百姓和大雨中的我離開。
在他看信的兩個時辰裡,我獨自於暴雨中完成儀式。
然後便聽到他要調三萬兵馬,去接她回來的決定。
我固執地問那信上都寫了什麼。
蕭北越不耐煩:「不過五個字,她過得不好。」
我愣了:「就因為這?」
蕭北越點點頭:「就為這。」
他出發的清晨,我也背了包袱。
蕭北越縱馬追來問我為何要走。
我看著遠方薄霧散去,朝陽初現,隻平淡回答:「我也過得不好。」
1
在離開的前一天,我一如既往地操持著府邸的一切。
丫鬟們偷偷覷著我的臉色。
可我極其平靜,仿佛即將出發的夫君真的隻是去討伐溯北,而不是接回哪個女人。
蕭北越推門進來時,我手裡剛縫補完他的衣物。
他頓了一下,眉眼柔和下來:「不必如此操勞,我此番會快去快回,頂多月餘便歸來。」
我輕點頭,將衣物放進了箱籠。
蕭北越有些許怔愣。
是了,若是往常,他如此溫和待我,我必定要撲到他懷裡撒嬌。
可今天我隻是淡淡回應,他有些不習慣了。
或許以為我還是在為昨天的爭執鬧氣。
便也沉默著不說話。
但其實我隻是因為要走了,沒有什麼要告別的人,也沒有太多要準備的事。
仿佛一切都空了下來,所以給自己找些事情罷了。
洗漱、熄燭,我和蕭北越並肩躺在床上。
深夜寂靜,不知過了多久,響起蕭北越的低喚:
「阿姮……」
他語含旖旎,難得主動過來攬我。
我卻第一次推開了他的手臂。
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
「可是……前日淋了雨,身子還不舒服?」
黑暗中,我一時分不清蕭北越是在給臺階,還是真的關心我。
前日是三月三,嶺南的祈福日。
可蕭北越的親侍蕭一不顧規矩,冒雨跑上了樓臺。
一句「主上,那邊來信了」,讓蕭北越失手打翻了祈福酒。
我來不及震驚他的失態,連忙用寬大的衣袖遮掩住,順勢重新為他倒了一杯。
下面滿城的百姓因為距離較遠,倒也未看出什麼。
我長籲一口氣,低聲呵斥:「天大的事,也等此間儀式結束再說。」
蕭一面不改色:「夫人不知,主上曾有令,此事大過一切。」
驚雷響起,蕭北越回過神來。
「速帶我去!」
他大步流星離去,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抓住他的衣袖。
蕭一緊隨其後,眼神輕慢地瞥了我一眼。
一同離去的還有原本在為我們撐傘的副將——他隻猶豫了一瞬,便選擇蕭北越。
瓢潑大雨瞬間淋湿了我。
看著樓臺下滿城的百姓,我有那麼一刻在想。
這又不是我的屬地,身為嶺南王的蕭北越都不在意這些民眾,我又憑何要留下收拾攤子呢?
可我看著他們,又何嘗不是在看無能為力、身如浮萍的自己。
我穿著繁復的衣物,在大雨下一絲不苟完成了本該兩人一起的祈福儀式。
直到結束下了樓臺,侍從們才匆忙來撐傘。
但我渾身湿透出現在蕭北越眼前時,他沒有關心我。
隻是不容拒絕地看著我,通知道:「沾雪來信,本王要去接她回來。」
現在,在我並不需要關心的時候,他卻提起了此事。
我側轉了身體背對他,眼睛有些酸,隻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蕭北越輕嘆,從身後抱住了我,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明早起來先喝一碗姜湯,此刻便早些入睡吧。」
「嗯。」
原來,他知道我淋了雨是會生病的。
那麼,他應該也知道的吧。
成婚第二年我給他擋了箭會痛,
第三年我隨他出徵千裡會累,第四年我仍然在喝那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湯是會傷身傷心的……
五年裡,我曾渴望的無數個被安慰的瞬間,你不在意,便不問,便不做。
蕭北越,若是那天的你願意抱一抱我,我大概還是沒出息、舍不得離開的。
還好,你沒有。
2
次日,蕭北越翻身起來時,我也已經醒來。
我習慣性地接過侍女遞來的衣服,幫他穿上。
窗外天未亮,月仍懸。
我靜待他出門,卻在下一刻被拉住了手。
蕭北越皺眉,嗓音低沉:「阿姮,你沒什麼要說的麼?」
我這才想起以往每一次他出行,我必是要細細叮囑的。
然後嬌嗔著讓他許諾,回來必要好好補償我。
可能是因為要走了,這一次便忘了。
到底夫妻一場,我沉聲開口:「此去一行山高路遠,千萬小心。」
蕭北越眉頭未松,似是不滿意。
見我沒有下文,他破天荒主動開口:「等我歸來。」
我一愣,後知後覺他在等我說那一句「夫君,我等你歸來」。
我沒有應他這句話。
蕭北越來不及再說什麼,在提醒聲中翻身上馬離去。
馬蹄聲漸遠,我這才回了房,將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取出,又將昨日寫好的合離書放在了案頭。
「夫人,您要去哪兒?」侍從驚愕地看著我的裝扮。
我從容笑笑:「他落了些衣物,我快馬輕鞭給他送去。」
沒人會懷疑我對蕭北越的愛。
我順利地出了府。
府城還在睡意中,
隻有些許早點鋪開了張,還有零星的打水人站在井邊。
向來困苦的嶺南邊城,在五年裡改頭換面。
隻是百姓們不知道,那鑽井的方法是嶺南王夫人研究出來的,也不知道市井的管理方案是她熬了許多夜,逐字逐句寫的初版。
所以沒人留戀我,我自也不留戀這座城。
卻沒想到,剛出城不過三裡,疾馳的馬蹄聲便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去,蕭北越滿身肅穆,馬踏飛燕。
他攔在了我身前,翻身下馬,SS抓住了我的手臂,質問出聲:「為何要走?又想去何處?」
我一時不知如何言語,盯著他暴起青筋的手掌許久。
追隨他的一隊親衛將將趕到,停駐在了遠處。
我回過神來,知曉不能再蒙混過去了。
便平靜直言:
「因為我也過得不好,
便也想去他處看看。」
隻是沒人來接我。
但我自己走去,也無妨。
3
我說完這句話,能明顯感覺到蕭北越怔了一下。
他面色凌厲:「我知你心裡有氣,可此時此刻不是你胡鬧的時候!」
「沒有胡...」
「本王也斷不可能由著你的性子來哄你!」
我瞬間吞回了原本要說的話。
淡淡點頭:「哦,我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他不會哄我。
五年前,我從繁華的汴京一路跟他到嶺南。
雙腳的血泡破了又長,臉上的肌膚被風沙龜裂。
我強作笑顏看他:「腿好痛,身上也好痛,但隻要你哄一哄我,我就好啦。」
蕭北越眉眼肅穆:「哄人那套做派本王不會。
你若後悔了,此番回頭還來得及。」
我隻能裝作無所謂,視線避開他的眼睛:「說笑的啦。我才不會後悔。」
可我見過他哄宋沾雪的樣子。
白楊樹下,他將一整張白狐皮送給女孩子。
宋沾雪輕聲問:「汴京那麼多女孩子,怎就獨送與我呢?」
向來冷硬的男人紅了臉:「其他人我不曉得,我隻不願你受風雪,便獨送給你。」
宋沾雪掩面而笑,成了全汴京最令人羨慕的女孩子。
他不是不會哄人,隻是不願對我費心思。
蕭北越見我這般順從,和緩了語氣:「她那般驕傲之人,此番來信必是遇到極其艱難的事了。」
「這樣啊……」
蕭北越兀自點頭,視線不自覺瞥向一方:「她性子倔,
向來不服軟、不認輸,不敢想是何等的委屈,才讓她寫信送來。」
我輕笑了一下,竟感到有些釋然。
「知道了呢……」
原來你將那五個字反復翻看的兩個時辰裡,想的都是她的難處。
可是蕭北越……
「那你有想過這般舉動,我會有多難麼?」
我眼神清亮,望進蕭北越詫異抬起的漆黑雙眸裡。
堅定而又平穩地告訴他:「我不想你去。」
「不想我們共同努力了這麼久才養出的兵馬、才豐沃的糧草,要被你用來去救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日蕭北越決定要調三萬兵馬去接她回來,我固執地問那信上都寫了什麼。
蕭北越不耐煩:「不過五個字,她過得不好。
」
我呆呆怔愣:「就因為這?」
蕭北越點點頭:「就為這。」
我以為該是宋沾雪洋洋灑灑、字字泣血的長書。
卻原來,她隻是五個字,便已抵過我們這五年。
抵過這辛勞困苦、相濡以沫的五年。
我本已想好不再為此事與他爭執。
可在訣別的這一刻終還是開了口:「不要去,好麼?」
4
我想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試一試,便永遠會心存幻想。
萬一我主動一些,熱烈一些,他會愛上我呢?
萬一我此刻開口,他真的會為我改變主意呢?
我怕日後經年,想起這些個可能就會後悔。
但蕭北越沒有絲毫猶豫:「阿姮,我應過她。」
「豐嘉元年她嫁去溯北,
我曾允諾她,若是過得不好便給我來信,無論我於何時、在何地,必去相接。」
「我不能毀約。」
我難得聽他一字一句解釋這麼多。
這些話簡明扼要,卻頃刻間勾勒出當年心上人另嫁他人、痴情郎月下許諾的情景。
我有些許迷茫:「可你也應過我,說會放下過往,與我好好過日子的。」
那時新皇登基,蕭北越作為原來有力的皇位競爭者,被賜了偏遠的嶺南封地。
新皇自不會希望他得到有力的姻親,便將已滿孝期的我賜婚給他。
可我知道蕭北越心喜宋沾雪,於是偷偷去問他:「宋姑娘已經選了溯北那位,而你總要成婚的,我長得不難看,又很心悅你,願不願意試著與我相處看看?」
「當然若你實在不願……我也可以憑爹爹生前的功勳,
讓皇帝另選他人與你。」
蕭北越大概沒見過這麼大膽的人,驚愕許久才回答:「皇上賜婚,自無不願。隻是嶺南艱苦,怕姑娘心生悔意。」
我燦然一笑:「隻要你願意放下過往,我們今後好好過日子,我才不會後悔。」
月色下的蕭北越鄭重點頭作揖。
那時我以為未來我總會走進他心裡的。
並不知曉,這場感情的豪賭,我會滿盤皆輸。
往事如昨日歷歷在目。
我記了許久不曾忘的,蕭北越卻愣了一下,冷冷道:「姜姮,你在逼本王二擇一?」
我怔然剎那,終是苦笑:「對啊,你不能有了我,還有她的。」
蕭北越怒極:「你如何也變成了那鄉野婦人,這般爭風吃醋!沾雪是受了苦難,不是其它!你難道一點惻隱之心也無?」
這話說的,
我似乎突然就變成了冷漠又無知的壞人。
於是我隻好強作歡笑:「說笑的,我怎會攔著你去救人呢。」
蕭北越放開了我的胳膊:「阿姮,你向來懂事,莫要讓我為難。」
我點點頭道:「好。」
這是尊重他在此間所做出的抉擇。
也終於對自己求而不得感到釋懷。
蕭北越卻以為我妥協了,他長籲一口氣,翻身上馬。
「你想明白便好!本王此番追來,已是為你妥協良多。」
「阿姮,回去靜待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