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蹄肆意踏煙塵,英姿勃發揚鞭去。


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直到薄霧散去,朝陽即將升起。


 


就這樣很好,蕭北越。


 


此去千裡,你赴你的山海之約,我逐我的日月星辰。


 


都不必回頭。


 


5


 


「要一直往前走啊,別回頭走錯咯。」


 


身後傳來船夫善意的提醒,我揚揚手:「放心吧阿伯。」


 


渡了淮溯江,隻要一直向西,就能回到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人走在正確的方向上,路就錯不了。


 


途經溯北邊界時,我重新買了一匹馬,蓑衣鬥笠,輕杖胡服。


 


有幾個小孩子打鬧著從身邊跑過。


 


我摸了摸被撞到的腰間,立刻翻身上馬。


 


手中竹杖翻飛,被擊中的小孩兒哇哇大叫,

喊著饒命。


 


我沒有下馬,用杖挑起了小孩兒交出的錢袋子便走。


 


蕭北越不知為何停駐在了溯北。


 


兩方兵馬交接,雖沒有正式打起來,卻仍然讓人心動蕩,連帶著溯北邊城都不太平。


 


我在邊城休息了一日,周圍戒備愈加嚴密。


 


不想再過多停留,第三日一早我便疾馳出了溯北地界。


 


「姑娘!」


 


「姑娘稍等!」


 


身後傳來疾呼伴著馬蹄聲。


 


我自然不敢停留,手下鞭子用了勁。


 


「姑娘得罪!」


 


幾支箭破空而來,沒有傷到我,卻成功阻礙了馬匹的速度。


 


來人越過我到了前頭,我隻好停了下來。


 


「姑娘!此番冒犯實乃不得已,您看看,您前日裡拿的錢袋子是不是拿錯了!


 


我手中韁繩不放,快速拿出了錢袋子,這才發現一些細微的區別。


 


雖然都是通用的制式,但這個袋子的磨損程度更低一些。


 


「姑娘,我乃前往西北月牙城就任的新官隨從,您手上的是我們大人丟失的印信,您若歸還,我們大人必有重謝。」


 


說著來人翻身下馬,抱拳作揖,給足了誠意。


 


此刻後頭跟隨的車隊也已跟了上來。


 


馬車上下來一個年輕男人:「姑娘,我乃月牙城新任城主溫樊,姑娘找回印信,我願以家傳佩劍為謝。」


 


說著溫樊點頭致意,對於有官職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給布衣的很大禮節。


 


我翻出了印信,確實是官印無疑。


 


於是將手中的印信放回袋子,拋給了剛剛攔住我的人。


 


「本就是你的東西,不足為謝。


 


「不過你剛剛說,你們要去西北月牙城?」


 


6


 


「夫人還沒有回去?」


 


蕭北越站在溯北的河岸邊,眺望嶺南的方向。


 


蕭一低聲回應:「我們沿途一路找去,核對了時間和樣貌,最後見到夫人的船夫說,夫人下船後去了西北。」


 


蕭北越喃喃疑問:「怎麼會是去西北?」


 


蕭一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在問他,便沒有回答。


 


剛出發的第六天,嶺南加急趕來的馬匹便追上了他們。


 


連帶著還有夫人寫了名字、按了印的合離書。


 


那時蕭北越冷笑:「真以為本王會無限縱容她的小心思麼!」


 


「不必理會,她想通了自會回來!」


 


蕭一也覺得夫人此次太過造作了。


 


他和幾個要好的親隨打賭,

不出三天,夫人一定低頭和好。


 


畢竟從前都是這樣的。


 


一開始會有些脾氣,可看著主上並不縱容的態度,夫人便會學著京中女子溫柔小意,來輕聲道錯——嗤,東施效顰。


 


隻是這次似乎不太一樣,這盤賭局竟沒人贏。


 


如今已過去快兩月,夫人大抵是真的走了吧……


 


蕭一看著此刻面露迷茫的蕭北越,覺得主公不過些許不適應罷了。


 


等他回過神來,一定也會覺得夫人走了才是最好的。


 


否則宋姑娘來了該處於何位呢?


 


他這麼多年看得清楚,每年主上北上打獵,總會留一張白狐皮,那皮子已經攢了已經可以做三條新大氅。


 


嶺南的冬天不冷,夫人卻年年想要狐皮。


 


主上如此慧然,

當然知道夫人想要什麼,但那白狐皮一張也沒給過夫人。


 


嶺南多蟲蟻,夫人初到時怕得不行,主上總要輕斥夫人大驚小怪。


 


到第三年,主上開始命人研制更好的驅蚊香料。


 


夫人驚喜過望,思忖許久卻來吩咐他們:「這些年來我已看慣不怕了,不必再費人力物力做這些。」


 


他忍不住戳破她的錯覺:「夫人,溯北今年大雪,那邊的貴人或許會來避寒,一直待到來年春日。」


 


這些上好的驅蟲香料,並不是為她準備的。


 


看著夫人一瞬間蒼白的臉,他隻覺得快慰。


 


主上是世間寶玉,若不是皇帝針對,合該配汴京城中最富貴的花,而不是西北荒原的野草。


 


類似的事五年來數不勝數。


 


無不昭示著一個事實:主上不會愛她。


 


如今這顆草終於自請離開了。


 


怎麼不是一件喜事呢?


 


「主上,宋姑娘還在帳中等您回去用晚膳。」


 


蕭一出口提醒。


 


蕭北越這才回過神來。


 


其實十日前接到宋沾雪他便應該返程了。


 


可是聽聞姜姮走的方向似是溯北,他猶豫了。


 


若他先走了,她撲空怎麼辦?


 


蕭北越說不上此刻是什麼感受。


 


「蕭一,加強延邊警戒,若看到孤身的女子,要仔細辨別。特別是西北方向。」


 


他想,她此番追來卻走錯了方向該是會害怕吧。


 


那麼他便再等等她。


 


7


 


「等了這麼些日子哩,到底行不行的撒。」


 


質疑的話語聲剛落,井裡便出水了。


 


我顧不上手上有泥,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抬頭道:「行的啊,您看,這不就行了麼。」


 


周圍的人們發出驚嘆聲。


 


「哎,哎,這還真是修好了!」


 


「是修好了,是修好了!小娘子也忒厲害了!」


 


「還不知道小娘子怎麼稱呼啊,我和家婆要登門拜謝哩。」


 


「呵,小娘子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我忙擺手:「不礙事、不礙事,叫我阿姮便好。」


 


「阿姮姑娘姓姜名姮。」人群外清亮的女音高聲響起,大家紛紛讓開,露出一位已經顯懷的婦人。


 


她微笑著走來牽起我的手鄭重向大家介紹:「姜姮姑娘是位很厲害的人。」


 


「她極其擅長工事水利,她的父親還曾是西北屬地往前兩任的署官。」


 


「如今我們也有意願聘請姜姮姑娘,擔任月牙城的水利從事,不知姜姮姑娘可願意?


 


我沒想到鄭清會在這個時候再次提起這件事。


 


和溫樊剛到月牙城的時候,壞了的井渠已經困擾了城內百姓一個月。


 


原先能夠修繕的工匠走的走、老的老,部分技藝沒有傳承下來。


 


我便順勢向溫樊獻技來修。


 


本意不過希望得個安身之所。


 


但溫樊懷孕的妻子鄭清卻提出:「若姜姑娘真有此技,何不在城中謀職?夫君,水利工事現在不正空缺這麼。」


 


溫樊吃了一驚:「這……雖是如此,但此前從未有女子……」


 


「打住打住!」鄭清用帕子捂了溫樊的嘴。


 


「此前評職時,你也說你族裡從未有人坐到過一方署官,可現在你不是也做到了麼。再看看我,我嫁給你前也從未嫁過人呢。

凡事總有頭一遭,怎麼就不能從你開始。」


 


那時我心有惶惶,溫樊也猶豫不決。


 


但此時此刻,不等我反應,周圍的人們已經開始起哄:


 


「那姜姑娘可就是我們月牙城第一位女官啦。」


 


「姜姮姑娘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能推辭哩,這壞了的井渠還得仰仗姜姮姑娘吶。」


 


鄭清眼神清亮,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猛然想起,我似乎很久沒有被人這般鄭重地呼喚過名字了。


 


「夫人」代替了我很久。


 


蕭北越說夫人不能執劍,夫人不宜看井,夫人是身份尊貴的人。


 


於是「夫人」被困在一方天地中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可我成為不了汴京城中富貴裡的花,我是邊陲小鎮荒原上的草。


 


土地需要草,

牛羊需要草。


 


蕭北越不愛我,是他不適合我,不是我不夠好。


 


我不再推拒,抱拳作揖:「那便等署官大人的聘令了。」


 


8


 


蕭北越一直等到六月茉莉花開,姜姮依舊沒有回來。


 


他不由想起半月前宋沾雪說的話。


 


「不必擔心,這不過是女人撒嬌的手段。」


 


「就像我與夫君吵架了便寫信給你,此番隨你出城也並不是真的要與你走,隻不過是為了激一激那個呆子,想看他吃醋、惱怒的樣子罷了。」


 


「你的夫人,也不會真的離開你的。」


 


他看著宋沾雪天真爛漫的樣子,有一瞬間覺得荒謬。


 


他抵抗住城內的輿論,連夜調動了三萬兵馬來接她,卻原來,這隻是她的一次賭氣。


 


可很快他又希望真如宋沾雪所說,

這不過也隻是姜姮的賭氣罷了。


 


他發覺自己的內心,竟然並沒有因為宋沾雪的話而太過傷心,反而一直在想的是姜姮。


 


一旁的蕭一卻忍不住開口:「宋姑娘!您怎麼可以這樣!主上為了您,大費周章跋涉而來,卻原來隻是您的一個玩笑?」


 


宋沾雪不解:「可我從未要求你們做到這般。」


 


「我不過寫了五個字,所想的也隻是你們主上回個信,屆時我夫君看到了自會吃味,哪成想你們竟大張旗鼓而來。」


 


「我已是溯北王侯的夫人,怎會拋棄我的夫君,和你們走呢?」


 


蕭一頓時啞口無言。


 


宋沾雪感到冒犯,甩袖離開。


 


蕭北越這一次,並沒有再去追逐那個背影。


 


他隻是輕輕呵斥了蕭一:「此言僭越。」


 


後來溯北候親自過來接宋沾雪,

替自己的妻子向他道歉。


 


言語聽起來是斥責宋沾雪,字裡行間卻皆是維護。


 


宋沾雪也真心實意致了歉,然後歡歡喜喜隨她的夫君離去。


 


這麼多年過去,宋沾雪仍然是汴京城中那個張揚肆意的女子。


 


她伸手牽住溯北候的手,溯北候沒有放開,反而緊緊握了回去,像是習慣性的動作。


 


他猛地就想起了姜姮,她也曾這般來牽過他的手。


 


可是為什麼後來沒有了呢?


 


他想起來了。


 


因為那時他斥責了姜姮。


 


「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你是我的夫人,自當端莊持重。」


 


他已經想不起來那時聽了他的話後,姜姮是什麼神色。


 


大抵,他當時也並沒有去看她,因此回想不起來吧。


 


蕭北越的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卻再也找不到當初被握住時那種溫熱柔軟的感覺了。


 


……


 


蕭一見不得蕭北越這般落寞的神態。


 


「主上,宋姑娘已經走了十日,我們不好再繼續停留。今日溯北王已來過問我們何時啟程。」


 


「可……」蕭北越欲言又止。


 


可姜姮還沒回來……


 


蕭北越終於意識到,姜姮與宋沾雪其實是完全不同的人。


 


姜姮不會賭氣。


 


她說要走,便是真的走了……


 


那麼這一趟行程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蕭北越抬手放在了胸口。


 


那裡很不舒服,心髒跳得又酸又澀。


 


胃裡的膽汁仿佛逆流上來,

讓人苦得不行。


 


蕭一擔憂:「主上,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蕭北越良久才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因為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是名為「後悔」的味道。


 


9


 


「阿姊,這有許多道給你的信呢!」


 


小差役興衝衝從包裡掏出信件:「這些信上也沒個地址,就寫了月牙城姜姮。可巧了,咱們整個月牙城,就您一個姓姜名姮的!」


 


「我說我知道您住在哪兒,特意求了師傅讓我來送信!嘿嘿。」


 


我裁了一塊布,端出一籠剛做好的凌霄花糕,趁熱包進了布裡,往前一遞:「辛苦小木啦,今天的花糕,隻給你吃!」


 


小木笑得眼睛眯成一道月牙:「謝謝阿姊!我老遠就聞到香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