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走小木,我一封封拆開信件。


第一封是蕭北越六月中寫下的,隻有寥寥一句:我派人來接你。


 


第二封是六月底:回嶺南後,諸事煩擾,行程耽擱,待七月至,我親自來接你。


 


第三封:皇令至,不能出城,盼卿歸。


 


蕭北越的言語一如既往,言簡意赅。


 


這些信本該間隔半月便送到。


 


但因七月中原的暴雨導致沿路堵塞,信件便在半途累 zai 到了八月,才全部送達。


 


我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字跡,竟有一種經年累世的感覺。


 


明明細數時日,分別也才不到六個月而已。


 


「阿姮!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院子外鄭清人未至,聲先到。


 


我連忙站起來去攙扶她:「你月份如此大了,怎麼還咋咋呼呼,摔了可怎麼辦。」


 


鄭清白了我一眼:「你怎麼越來越像溫樊了!

你可別學他,嘮嘮叨叨!」


 


說著她把手上的燒鵝放在了桌上:「最肥的鴨子!我盯著老李親自……」


 


「靠,這是什麼腌臜玩意兒!」


 


她一手撈起桌上的信件,眼睛凌厲地掃過去。


 


「這不會是你那該S的前夫來求和吧!嘔!」


 


我被她假裝的孕吐嚇了一跳。


 


「這種賤男人,你可千萬不能原諒她!」


 


「要不然我可不會原諒你!」


 


我安撫著鄭清坐下。


 


「放心吧,鄭清大人,我不會原諒他的。」


 


鄭清啪地將手拍在桌子上:「你也不許恨他!恨也是一種感情!你要忘了他,再不對他有任何念想才行!」


 


我抬起鄭清的手,一邊呼呼哄著她,一邊說著:「放心吧,不恨,不原諒,

不惦念,早就不惦念啦。」


 


不恨他,是因為我明白他的執念。


 


那是年少不可得的月亮嘛。


 


就像我可以為了他遠行三萬裡,他當然也能為了宋沾雪不顧一切。


 


喜歡他、嫁給他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沒道理要求自己的喜歡,就一定得到回應。


 


愛意早已消磨,我大概很早以前就忍不住想了,是不是我也值得另一種更好的日子呢。


 


我望向院子裡的凌霄花,提筆回信:


 


我過得很好,勿再擾我。


 


10


 


蕭北越想要去西北尋姜姮,把她帶回嶺南。


 


可是他擅自帶兵離開屬地,汴京一紙斥責,命他十年內不得再出城。


 


於是他派了人去西北,兩地往返著送達她的消息。


 


她做了女官,那裡的人都知道月牙城的姜姮姑娘是個了不起的人。


 


沒有她修不好的井與渠,沒有她規劃不了的水利線。


 


新收的米被漢子們爭先恐後送到她的家中,也總有農婦熱情地想要給她說親。


 


她會晨起練劍,然後才去上值。


 


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寫書。


 


她寫的水利圖解,已經傳到了汴京。


 


她……過得很好。


 


第五年的時候,蕭北越終於能把自己灌醉,然後夢到了她。


 


他看見像野火一樣的姑娘,試探著問他:「我很心悅你,願不願意試著與我相處看看?」


 


月光映在她的眸光裡,好看極了。


 


但不等他回答,她便倏然蹙了眉頭。


 


空間變化,她小心翼翼祈求:「蕭北越,你哄一哄我吧,你哄哄我我便不覺得痛了。」


 


他看見自己也皺了眉頭。


 


然後他猛然意識到了這是什麼時候。


 


他慌了神,瘋狂衝著二十歲的蕭北越呼喊:不!不!別那麼說!


 


哄一哄她呀,抱一抱她吧。


 


可是夢中的他是如此冷酷:「本王不會哄人。」


 


他看見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裡卻還裝作不在意地說著話。


 


見他沒有反應,十六歲的姜姮低下頭,掩去了眼裡泛起的光。


 


蕭北越的心像破了個洞,又冷又疼。


 


他踉跄著想要去抱她。


 


卻見下一刻,姜姮猛地跳了起來:「啊!蟲子!蟲子呀!」


 


寢臥裡的姜姮被黑色蜚蠊嚇了一跳,婢女們見怪不怪地上前處理。


 


夏日的夜裡,她將帳幔全部放了下來,又用被子蒙著頭。


 


後來好多個夜裡,她就這樣入睡,又被熱醒。


 


蕭北越穿過牆壁,去到另一間屋子,對著正安然入睡的蕭北越大喊:「起來啊!她很害怕!你去陪陪她!陪陪她!」


 


可是那個蕭北越聽不見。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對她?!


 


他憤恨地衝那個蕭北越揮下拳頭。


 


下一刻,蕭北越醒了過來。


 


他朦朧地看著周圍東倒西歪的酒罐。


 


沒有姜姮,沒有她。


 


蕭北越開始頻繁地酗酒。


 


可是夢裡的景象永遠是那麼的不歡快。


 


他看見十七歲的姜姮終於學會了繡花,在他最常穿的衣服內裡,繡了平安二字。


 


她欣喜地向他展示。


 


他卻對她說:「莫要再花時間在這些無用的事情上。」


 


女孩子的嘴角癟了一下,下一秒卻又像是無事發生般乖乖點頭:「好嘛。


 


然後她花了很久的時間,親自去市場勘察,去民眾間暗訪,寫了市井管理策。


 


他誇贊她的那一刻,姜姮像是明媚的野火燃燒了起來,耀眼至極。


 


蕭北越的心髒似乎和那時的自己共振了,被灼燒的悸動透過時光依然清晰地被感知到。


 


後來他拿著初版的內容和官員們不斷商榷,寫出了最終的條例制度。


 


可那本冊子,最後沒有署她的名字。


 


他聽見自己對她解釋:「這些功績於你無用,於他們卻是關鍵的一筆。」


 


姜姮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沒關系啊,我本就是為你分憂,那些虛名我才不在乎呢。」


 


可那種因為是偽裝所以略顯飄忽的語氣,他太熟悉了。


 


她並不是真的不在乎。


 


但他順著她的話,裝作沒察覺——就像無數次裡,

隻要她不真的開口,他便裝作不知道她想要白狐皮、想要他出口安慰、想要他偏心陪伴一樣。


 


蕭北越的心髒劇烈疼痛。


 


他再次醒來,猛然吐出一口血。


 


侍女們慌亂地過來伺候,蕭一狂奔著去請醫師。


 


蕭北越卻笑了。


 


笑得狂烈、悽慘。


 


血流不斷因為震動從口鼻湧出。


 


顯得格外瘆人。


 


他終於徹底承認,那樣的他,根本就配不上她明媚、熱烈的愛意啊。


 


11


 


蕭北越被禁足的第八年,病得更重了。


 


蕭一風塵僕僕再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我被嚇了一跳。


 


他拿出蕭北越咳血的帕子,撲通一聲跪下:「夫人,蕭一求您了,蕭一替主上求您了!」


 


我沒有理會他,自顧自捯饬著手裡的工具。


 


如果哀求有用,曾經的我應該早就得到垂憐了才是。


 


可沒有。


 


我沒有得到夫君的愛,沒有得到下屬的尊重,沒有得到民眾的愛戴。


 


我才不會再回去。


 


蕭一固執地跪在我的門口。


 


周圍人們紛紛出來看熱鬧。


 


「姜姮姑娘,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啦?」


 


「有何需要千萬要開口哩。」


 


「阿姮姑娘,要不要把我家大黃狗借給你啊。」


 


我謝絕了他們的好意。


 


鄭清隨後也派人接我去了府邸詢問。


 


我搖搖頭:「不必理會便是,他們現如今奈何不了我。」


 


鄭清嘆了口氣:「這些年裡,嶺南花了大力氣開了商道與我們互通有無,細化的條例皆更有利於我們,大抵都是你那合離夫君倡議的吧。


 


「又年年歲歲常送物資來。」


 


「這般堅持,你還是不打算原諒麼?」


 


鄭清生兒育女、操持內裡,性子變得溫柔又安定,許多事再也不會那麼外放情緒。


 


我看著她柔和的眼眸,堅定搖頭:「他想做什麼,如何做,都是他的事。我在很多年前便做好了決定,不會回頭的。」


 


鄭清猛地笑了,和多年前初見時一樣燦爛又熱烈:「那就好!他負你至深!本就不配原諒!」


 


說著鄭清狠狠瞪了溫樊一眼,溫樊欲言又止,吶吶低頭。


 


拒絕了他們用膳的好意,我趁著夕陽出了鄭清的府邸。


 


一路上被塞了剛從草窩裡掏出的雞蛋、蒸熱騰的餅子、小童編的狗尾巴草兔子……


 


到了家門,蕭一仍然跪在門口。


 


一連兩天滴水未進,

他已是口唇幹裂。


 


我推推他:「進來吧,若是這般S在我的門口,可就害我惹非議了。」


 


蕭一驚喜過望,踉踉跄跄隨我進門。


 


我給他遞了水,又把還熱騰的餅子推到他面前。


 


「吃完這些,便回去吧。」


 


蕭一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夫人不隨我回去,蕭一此番便跪S在這裡!」


 


我輕笑一聲。


 


「你有什麼資格用性命來威脅我?」


 


「我讓你進門,已是仁至義盡,若你真要求S,麻煩S得遠一些。」


 


蕭一頓在原地,大抵是從未見過如此姿態的我。


 


在嶺南的時候,我從未對他們紅過臉,總是端莊、溫和的。


 


那時候,我以為懂事可以博取他們的愛,但其實他們所愛的人,才不需要懂事。


 


我也是在回到西北後,

才漸漸明白這些道理。


 


蕭一反應過來後淚流滿面,用頭一下一下地撞擊地面:「夫人!求您了!您隨我回去一趟吧!那些年裡,主上是不曾苛待過您的,您勞累了他會體恤,您生病了他也憂心,您的衣食住行……」


 


「那又如何?」我打斷了蕭一的話。


 


「他做的這些不是為人夫君本就應該做的麼?」


 


「何況與他成婚的那些年,我對他無微不至、竭心盡力。」


 


「蕭一,該感到虧欠的人不是我。」


 


12


 


蕭北越看著失敗而歸的蕭一,不知為何,竟不覺得意外。


 


「主上,是蕭一無用!」


 


蕭一跪在他的榻前,泣不成聲。


 


蕭北越拍拍他的後背。


 


「無礙,她就是這樣的性子,

我早就知道的。不怪你,不怪你。再等等便好了……」


 


蕭北越等啊等,終於等到十年期滿。


 


遞上去的折子被批準了。


 


他可以啟程去西北。


 


沒什麼要再準備的,這一趟行程,早在十年前便已經準備好隨時出發了。


 


於是皇令一批準,他們便啟程。


 


可是出發不過一天,他卻暈倒在了路上。


 


再醒來,入目是熟悉的床帳。


 


月光昏黃,醫師就在一旁,顫巍巍地說:「主上當修養為主,切不可遠行啊。」


 


「鬱結於心,氣滯於肝,得自行開解才行啊,否則這怎麼好得了!怎麼好得了!」


 


這一趟行程就這麼被耽擱了下來。


 


蕭北越怔怔看著落在帳幔上的月光。


 


那月光與他最後一晚同她躺在床上時落下的模樣一樣。


 


可原來,已經過了十年。


 


比他們成婚的日子,還長了一倍。


 


總以為日子還長,她就在那,總還會有機會的。


 


他怎麼會想到呢,那時嶺南城外、黃沙道上,或許竟已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怎麼也想不到啊……


 


蕭北越胸中泛起止不住的痒意。


 


大口的鮮血被咳出來。


 


他又想著,沒關系的,這一生總不會就止步於此。


 


他與姜姮的緣分,也不會就那樣終止的。


 


他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就像姜姮曾經追逐他那樣,現在輪到他來追回她了。


 


等他把身體養好,他總要去西北的。


 


他會把她追回來的……


 


會的……


 


姜姮離開的第十年,

嶺南王府的眾人看著床榻上吐血不止的男人竟一夜間白了頭。


 


即便是當年痛失皇位,被賜了困苦的嶺南,他們都未曾見他如此失魂落魄、悲痛至極。


 


那一夜,他將所有的月光盛進雙眸,然後傾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