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離第五年,裴時卿成了天子近臣。


 


他兌現和離前的承諾。


 


接我回京做平妻。


 


當年名門貴女不肯做平妻,他要貶我為妾,我不肯,他又央求我和離。


 


「玲瓏,我蟄伏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扳倒滅我全族的仇人,如今就差一步,你能體諒我的,對嗎?」


 


「等我東山再起,我裴時卿定會再迎你為妻。」


 


我婉拒了。


 


因為我已嫁人生子。


 


從我接過和離書的那天。


 


就沒想過與他再續前緣。


 


1


 


再見時,裴時卿依舊豐神俊朗。


 


歲月似乎格外恩待他,但我已然沒了從前的悸動。


 


我冷漠地,疏離地後退了一步。


 


他擰眉掃過我狹窄的院落,居高臨下地問道:「宋玲瓏,

你當真不再入裴家?」


 


我沉默。


 


他氣笑了,撩起衣擺跨入我小小的宅院,路過我種的牡丹新品時,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眼瞎,竟一腳踢翻了。


 


牡丹花枝滾到了我腳邊。


 


裴時卿背過手,環顧我種牡丹的棚子:「還在做這個行當?」


 


我也被氣笑了。


 


窮困潦倒時,我爬山採花,一盆一盆地種植牡丹,賺了銀錢,供他考取功名。


 


如今倒嫌棄我這行當上不了臺面。


 


果然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如今我已官拜二品,不日將入主內閣。玲瓏,我來兌現承諾,绾柔已同意你做平妻,不要鬧了,好嗎?」


 


又是別鬧了……


 


好像在他眼裡,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無理取鬧。


 


一如五年前,

他要娶林绾柔時。


 


2


 


我與裴時卿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他家道中落,帶著重病的母親落腳在牡丹村。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鬧了很多笑話。


 


他住在我家隔壁。


 


娘親總說天妒英才,宦官當道,好人都被砍頭了。


 


我時常不理解,娘怎麼懂那麼多。


 


從那天起,娘總是讓我幫裴家的地翻土、插秧,夠裴時卿溫飽的。


 


一晃六年過去。


 


裴時卿中了解元。


 


彼時,我正在移栽牡丹,全身上下都是泥土。


 


他跳躍著過來擁抱我。


 


又在一步之外頓住腳:「玲瓏,你先去洗洗。」


 


我不做他想,隨便找了個水坑洗腳。


 


他背著手,臉埋在陰影中。


 


恍惚在那日之後,

裴時卿與我產生了階層距離。


 


他在書院,不許我去送吃食。


 


他去訪友,不許我跟著。


 


連我的及笄日,他也是匆匆趕來,又匆匆而去。


 


娘安慰我:「時卿是有大出息的,你別總想著眼前的日子,把眼光放長一些……」


 


裴時卿去京城趕考前。


 


我們吵了一架。


 


他把我為他求的護身符隨意送給了別人。


 


「宋玲瓏,就因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你就要和我鬧?」


 


「況且這個符你已經送給了我,既是我的東西,我如何處置,你也要幹涉嗎?」


 


「如果你這麼喜歡無理取鬧的話,我們的婚事還是作罷……」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把我釘在原地,我顫聲質問:


 


「為什麼?


 


「我凌晨起來,一步步跪拜才求來的護身符,你隨手送人。你不珍惜我,卻說我胡鬧?」


 


「裴時卿,你書是不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3


 


那日之後,我與裴時卿有了隔閡。


 


但臨走的前一天晚上,裴時卿罕見地來與我道別。


 


「玲瓏,那日我是無意的……」


 


他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娘推搡著我,讓我別鬧。


 


我嘆了口氣,接過他手中的牡丹木簪,看得出他雕刻得很匆忙,牡丹花蕾都沒有。


 


可心裡攀升的欣喜不作假,我的確很喜歡裴時卿。


 


他一去京城幾個月,光是拜訪從前裴父的門生就要不少的銀兩。


 


我拿出全部積蓄給了他。


 


又拿出一枚玉佩塞進他手中:「上個月我在山谷裡救了一個人,

他說若有需要,可拿玉佩去天字號求助。時卿,你拿著以防萬一吧。」


 


「天字號?」


 


我歪著頭打量裴時卿,一身幹淨的藍青色衣裳,把他襯得格外俊美。


 


不出意外,裴時卿會高中。


 


不出意外,他會回來娶我。


 


不出意外的話……


 


裴時卿走後,我又回歸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兩個月後。


 


裴時卿高中狀元的消息傳來。


 


但他還留在京城,隻著人帶了一封婚書回來。


 


這微妙的變化,讓人開始捕風捉影。


 


王嬸子總笑話我:「玲瓏,裴家小子高中狀元,你就是狀元娘子呢。你手上培育的這株黑牡丹就給嬸子吧?」


 


我掀開眼,淡笑不語。


 


即使裴時卿高中,

我還是我,又不是他豢養的雀,怎的就不能培育牡丹了。


 


王嬸子見我不語,翻了個白眼。


 


「玲瓏,不是我說你,你總守著這些S物有何用。我可聽說城裡的貴族小姐們,每日品茶賞花作詩,端是一派風流……你若這樣,去了京城,不是給人笑話嗎?」


 


我暗下眼眸。


 


吃不準裴時卿對我的態度。


 


若說沒有情,他給了婚書。


 


若說有情,又為何不第一時間來接我呢?


 


4


 


我是隻身前往京城與裴時卿完婚的。


 


他在城郊租了間小院。


 


屋內貧瘠,寸草叢生。


 


他把我丟下,去了翰林院上值,每逢十五回來一次。


 


碩大的紅燭落淚。


 


他發誓:「玲瓏,

假以時日,我定會為你請封诰命,讓你做人上人。」


 


我心裡悶得慌,指甲陷進他的背。


 


頭一次,竟覺得嫁給他,甚是荒唐。


 


娘親託人來信,問我是否過得好,望著破爛不堪的院子。


 


我回說好。


 


等院子有模有樣時,已過了三個月。


 


我開始做起老本行,在西街擺攤,賣些品相一般的花花草草。


 


等再攢上一年半載的銀錢,我就打算在東街租個兩進院子。


 


也是時運有濟,我拾掇牡丹,名聲在外。


 


偶有貴族聘我去府中打理花草。


 


漸漸地,逢人便有人舉薦我。


 


我也攢夠了銀錢,在東街租下院子,原先城郊的院子就被我拿來培植花木了。


 


這日,裴時卿在床上格外用力。


 


情到深處時,

我忍不住開口。


 


「時卿,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停住了。


 


額頭青筋暴起。


 


掀被下床,一碗涼茶從頭澆到尾。


 


「宋玲瓏,你覺得我們現在配要孩子嗎?」


 


一瞬間,我心涼徹底。


 


往後再也不提。


 


裴時卿也在每次同房之後為我親手熬避子湯。


 


每喝一次,他就會勸我等等。


 


這一等就是兩年。


 


他忽然興奮至極。


 


不顧我身上的泥土,擁我入懷:「玲瓏,為我生個孩子吧。」


 


他極盡溫柔,一次又一次地顧及我的感受。


 


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捧至巔峰。


 


然後。


 


把我打落泥沼。


 


「玲瓏,我蟄伏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扳倒滅我全族的仇人,

如今就差一步,你能體諒我的,對嗎?」


 


「你已經有了孩子,做我的妾,總好過做下堂婦吧?」


 


……


 


原來如此。


 


他讓我懷上孩子不過是想捆住我雙腳。


 


可我偏不如他所願。


 


籤下和離書時……


 


裴時卿承諾。


 


「等我東山再起,我裴時卿定會再迎你為妻。」


 


他與林绾柔洞房花燭夜。


 


我帶著自己的骨血遠走他鄉。


 


如今。


 


他問我鬧夠了嗎?


 


5


 


我蹲下身,把牡丹花枝重新入盆。


 


裴時卿也跟著蹲下身,搶過我手中的鏟子,有模有樣地把牡丹花枝裝入盆中。


 


待看清楚花苞時,

他驚愣住:「洛陽錦?」


 


「玲瓏,你竟培育出洛陽錦?」


 


我抱起花盆,放到陰涼處。


 


他緊跟其後,語氣興奮:「玲瓏,你可知洛陽錦如今在京城一花難求,平陽縣主到處求花,就為了進獻給太後生辰……」


 


「如今你這株可是稀罕物。」


 


稀罕物?


 


我看著手裡長勢一般的洛陽錦,若是告訴他,後山上我種了一花圃,他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不過他大約也忘了。


 


當初培育洛陽錦,其實也是為他。


 


那時我在貴族府中料理花木,裴時卿被人推搡在地,被人辱罵。


 


下人們說,裴時卿時常出入各貴族府中,做些哗眾取寵的事。


 


有次,久病在外的林家嫡女被紈绔戲鬧,裴時卿出手解圍,

從此被人惦記上。


 


紈绔時常見他就開打。


 


不得已,我求到主家。


 


願為主家培育洛陽錦,求他們高抬貴手。


 


也是後來,我才知。


 


我沒日沒夜地培育,裴時卿與林绾柔陷入愛戀。


 


我無奈牽了嘴角。


 


裴時卿還沉浸在興奮中。


 


「玲瓏,這盆可否送給我?」


 


我望著品相不佳的牡丹,搖了搖頭。


 


裴時卿頓時不悅:「一盆花值當嗎?」


 


我疑惑不解:「你要它做什麼?」


 


「太後生辰宴將近,平陽縣主與宗郡王打賭,看誰能進獻洛陽錦,誰就贏了。」


 


「你可知彩頭是何?」


 


我抿抿唇,他傲然伸出五指:「五層玲瓏球。」


 


「這可是陛下給出的彩頭,

縣主勢在必得的寶物。」


 


……


 


我拂去額頭不存在的汗。


 


裴時卿以為我被彩頭驚嚇到,特意放緩聲音:


 


「這宗郡王愛妻如命,他定會到處尋這洛陽錦與縣主對賭。但你放心,有了你這株,縣主贏定了。屆時,縣主把我引薦給王爺……玲瓏,為你請封诰命,不日就成。」


 


我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疲憊,我實在忍無可忍。


 


「裴時卿,你的诰命,我無福消受,請回吧。」


 


「宋玲瓏,你別不識好歹!」


 


「到底是要持續操持這微末賤業,還是做我裴家平妻,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過期不候!」


 


裴時卿拂袖離去,眼底的輕賤和五年前如出一轍。


 


6


 


裴時卿離開後,下了場小雨。


 


我在後山上選了十來盆洛陽錦讓人拉回府中,一下馬車,幫我打理店鋪的掌櫃一臉急色地喊住我:「東家,近日店鋪被人盯上了。」


 


「這幾日,每次運回店中的牡丹都是您親自盯著的,品相絕不會出錯。但連著幾日,運到店中的牡丹花都損毀了不少。」


 


「我也問過運輸的人,都說是在城門口就被攔下了,原本我讓人多塞了些銀子,但不知為何,他們說是上面有人,每日必須檢查我們店鋪的牡丹……」


 


「這一弄,把謝府今日宴會上所訂的百盆牡丹毀了三分之二。」


 


老掌櫃急得落淚。


 


牡丹銀錢事小,可這分明是砸我招牌。


 


謝府是皇後母家,正逢國舅添丁宴,若我牡丹不到位,

豈不是讓謝府無顏面……


 


還好,前幾日我在府中培植了百盆綠絲纏,顏色正合添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