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兌現和離前的承諾。
接我回京做平妻。
當年名門貴女不肯做平妻,他要貶我為妾,我不肯,他又央求我和離。
「玲瓏,我蟄伏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扳倒滅我全族的仇人,如今就差一步,你能體諒我的,對嗎?」
「等我東山再起,我裴時卿定會再迎你為妻。」
我婉拒了。
因為我已嫁人生子。
從我接過和離書的那天。
就沒想過與他再續前緣。
1
再見時,裴時卿依舊豐神俊朗。
歲月似乎格外恩待他,但我已然沒了從前的悸動。
我冷漠地,疏離地後退了一步。
他擰眉掃過我狹窄的院落,居高臨下地問道:「宋玲瓏,
你當真不再入裴家?」
我沉默。
他氣笑了,撩起衣擺跨入我小小的宅院,路過我種的牡丹新品時,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眼瞎,竟一腳踢翻了。
牡丹花枝滾到了我腳邊。
裴時卿背過手,環顧我種牡丹的棚子:「還在做這個行當?」
我也被氣笑了。
窮困潦倒時,我爬山採花,一盆一盆地種植牡丹,賺了銀錢,供他考取功名。
如今倒嫌棄我這行當上不了臺面。
果然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如今我已官拜二品,不日將入主內閣。玲瓏,我來兌現承諾,绾柔已同意你做平妻,不要鬧了,好嗎?」
又是別鬧了……
好像在他眼裡,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無理取鬧。
一如五年前,
他要娶林绾柔時。
2
我與裴時卿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他家道中落,帶著重病的母親落腳在牡丹村。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鬧了很多笑話。
他住在我家隔壁。
娘親總說天妒英才,宦官當道,好人都被砍頭了。
我時常不理解,娘怎麼懂那麼多。
從那天起,娘總是讓我幫裴家的地翻土、插秧,夠裴時卿溫飽的。
一晃六年過去。
裴時卿中了解元。
彼時,我正在移栽牡丹,全身上下都是泥土。
他跳躍著過來擁抱我。
又在一步之外頓住腳:「玲瓏,你先去洗洗。」
我不做他想,隨便找了個水坑洗腳。
他背著手,臉埋在陰影中。
恍惚在那日之後,
裴時卿與我產生了階層距離。
他在書院,不許我去送吃食。
他去訪友,不許我跟著。
連我的及笄日,他也是匆匆趕來,又匆匆而去。
娘安慰我:「時卿是有大出息的,你別總想著眼前的日子,把眼光放長一些……」
裴時卿去京城趕考前。
我們吵了一架。
他把我為他求的護身符隨意送給了別人。
「宋玲瓏,就因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你就要和我鬧?」
「況且這個符你已經送給了我,既是我的東西,我如何處置,你也要幹涉嗎?」
「如果你這麼喜歡無理取鬧的話,我們的婚事還是作罷……」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把我釘在原地,我顫聲質問:
「為什麼?
」
「我凌晨起來,一步步跪拜才求來的護身符,你隨手送人。你不珍惜我,卻說我胡鬧?」
「裴時卿,你書是不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3
那日之後,我與裴時卿有了隔閡。
但臨走的前一天晚上,裴時卿罕見地來與我道別。
「玲瓏,那日我是無意的……」
他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娘推搡著我,讓我別鬧。
我嘆了口氣,接過他手中的牡丹木簪,看得出他雕刻得很匆忙,牡丹花蕾都沒有。
可心裡攀升的欣喜不作假,我的確很喜歡裴時卿。
他一去京城幾個月,光是拜訪從前裴父的門生就要不少的銀兩。
我拿出全部積蓄給了他。
又拿出一枚玉佩塞進他手中:「上個月我在山谷裡救了一個人,
他說若有需要,可拿玉佩去天字號求助。時卿,你拿著以防萬一吧。」
「天字號?」
我歪著頭打量裴時卿,一身幹淨的藍青色衣裳,把他襯得格外俊美。
不出意外,裴時卿會高中。
不出意外,他會回來娶我。
不出意外的話……
裴時卿走後,我又回歸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兩個月後。
裴時卿高中狀元的消息傳來。
但他還留在京城,隻著人帶了一封婚書回來。
這微妙的變化,讓人開始捕風捉影。
王嬸子總笑話我:「玲瓏,裴家小子高中狀元,你就是狀元娘子呢。你手上培育的這株黑牡丹就給嬸子吧?」
我掀開眼,淡笑不語。
即使裴時卿高中,
我還是我,又不是他豢養的雀,怎的就不能培育牡丹了。
王嬸子見我不語,翻了個白眼。
「玲瓏,不是我說你,你總守著這些S物有何用。我可聽說城裡的貴族小姐們,每日品茶賞花作詩,端是一派風流……你若這樣,去了京城,不是給人笑話嗎?」
我暗下眼眸。
吃不準裴時卿對我的態度。
若說沒有情,他給了婚書。
若說有情,又為何不第一時間來接我呢?
4
我是隻身前往京城與裴時卿完婚的。
他在城郊租了間小院。
屋內貧瘠,寸草叢生。
他把我丟下,去了翰林院上值,每逢十五回來一次。
碩大的紅燭落淚。
他發誓:「玲瓏,
假以時日,我定會為你請封诰命,讓你做人上人。」
我心裡悶得慌,指甲陷進他的背。
頭一次,竟覺得嫁給他,甚是荒唐。
娘親託人來信,問我是否過得好,望著破爛不堪的院子。
我回說好。
等院子有模有樣時,已過了三個月。
我開始做起老本行,在西街擺攤,賣些品相一般的花花草草。
等再攢上一年半載的銀錢,我就打算在東街租個兩進院子。
也是時運有濟,我拾掇牡丹,名聲在外。
偶有貴族聘我去府中打理花草。
漸漸地,逢人便有人舉薦我。
我也攢夠了銀錢,在東街租下院子,原先城郊的院子就被我拿來培植花木了。
這日,裴時卿在床上格外用力。
情到深處時,
我忍不住開口。
「時卿,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停住了。
額頭青筋暴起。
掀被下床,一碗涼茶從頭澆到尾。
「宋玲瓏,你覺得我們現在配要孩子嗎?」
一瞬間,我心涼徹底。
往後再也不提。
裴時卿也在每次同房之後為我親手熬避子湯。
每喝一次,他就會勸我等等。
這一等就是兩年。
他忽然興奮至極。
不顧我身上的泥土,擁我入懷:「玲瓏,為我生個孩子吧。」
他極盡溫柔,一次又一次地顧及我的感受。
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捧至巔峰。
然後。
把我打落泥沼。
「玲瓏,我蟄伏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扳倒滅我全族的仇人,
如今就差一步,你能體諒我的,對嗎?」
「你已經有了孩子,做我的妾,總好過做下堂婦吧?」
……
原來如此。
他讓我懷上孩子不過是想捆住我雙腳。
可我偏不如他所願。
籤下和離書時……
裴時卿承諾。
「等我東山再起,我裴時卿定會再迎你為妻。」
他與林绾柔洞房花燭夜。
我帶著自己的骨血遠走他鄉。
如今。
他問我鬧夠了嗎?
5
我蹲下身,把牡丹花枝重新入盆。
裴時卿也跟著蹲下身,搶過我手中的鏟子,有模有樣地把牡丹花枝裝入盆中。
待看清楚花苞時,
他驚愣住:「洛陽錦?」
「玲瓏,你竟培育出洛陽錦?」
我抱起花盆,放到陰涼處。
他緊跟其後,語氣興奮:「玲瓏,你可知洛陽錦如今在京城一花難求,平陽縣主到處求花,就為了進獻給太後生辰……」
「如今你這株可是稀罕物。」
稀罕物?
我看著手裡長勢一般的洛陽錦,若是告訴他,後山上我種了一花圃,他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不過他大約也忘了。
當初培育洛陽錦,其實也是為他。
那時我在貴族府中料理花木,裴時卿被人推搡在地,被人辱罵。
下人們說,裴時卿時常出入各貴族府中,做些哗眾取寵的事。
有次,久病在外的林家嫡女被紈绔戲鬧,裴時卿出手解圍,
從此被人惦記上。
紈绔時常見他就開打。
不得已,我求到主家。
願為主家培育洛陽錦,求他們高抬貴手。
也是後來,我才知。
我沒日沒夜地培育,裴時卿與林绾柔陷入愛戀。
我無奈牽了嘴角。
裴時卿還沉浸在興奮中。
「玲瓏,這盆可否送給我?」
我望著品相不佳的牡丹,搖了搖頭。
裴時卿頓時不悅:「一盆花值當嗎?」
我疑惑不解:「你要它做什麼?」
「太後生辰宴將近,平陽縣主與宗郡王打賭,看誰能進獻洛陽錦,誰就贏了。」
「你可知彩頭是何?」
我抿抿唇,他傲然伸出五指:「五層玲瓏球。」
「這可是陛下給出的彩頭,
縣主勢在必得的寶物。」
……
我拂去額頭不存在的汗。
裴時卿以為我被彩頭驚嚇到,特意放緩聲音:
「這宗郡王愛妻如命,他定會到處尋這洛陽錦與縣主對賭。但你放心,有了你這株,縣主贏定了。屆時,縣主把我引薦給王爺……玲瓏,為你請封诰命,不日就成。」
我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疲憊,我實在忍無可忍。
「裴時卿,你的诰命,我無福消受,請回吧。」
「宋玲瓏,你別不識好歹!」
「到底是要持續操持這微末賤業,還是做我裴家平妻,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過期不候!」
裴時卿拂袖離去,眼底的輕賤和五年前如出一轍。
6
裴時卿離開後,下了場小雨。
我在後山上選了十來盆洛陽錦讓人拉回府中,一下馬車,幫我打理店鋪的掌櫃一臉急色地喊住我:「東家,近日店鋪被人盯上了。」
「這幾日,每次運回店中的牡丹都是您親自盯著的,品相絕不會出錯。但連著幾日,運到店中的牡丹花都損毀了不少。」
「我也問過運輸的人,都說是在城門口就被攔下了,原本我讓人多塞了些銀子,但不知為何,他們說是上面有人,每日必須檢查我們店鋪的牡丹……」
「這一弄,把謝府今日宴會上所訂的百盆牡丹毀了三分之二。」
老掌櫃急得落淚。
牡丹銀錢事小,可這分明是砸我招牌。
謝府是皇後母家,正逢國舅添丁宴,若我牡丹不到位,
豈不是讓謝府無顏面……
還好,前幾日我在府中培植了百盆綠絲纏,顏色正合添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