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牧之扶起我:「阿绾,你沒事吧?」


 


「先前我見你離席,便跟了上來,想著同你說幾句話。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你人影。」


 


謝牧之將我扶到床榻上,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我手腕上的繩索。


 


他的眼底驚悸未平:「好在我耳力不錯,聽到了你的呼聲。要是我沒跟過來……」他不敢再說下去。


 


此時的我已聽不真切他說的話,隻感覺渾身燥熱,看著他的唇瓣一張一合,我控制不住想要吻上去。


 


「謝牧之,我好熱。」我主動湊近他,想借他身上的清涼,緩解一下我肌膚的灼燙。


 


謝牧之仿佛被火燎了似的,猛地將我推開,他的耳根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阿绾,你怎麼了?」


 


我說不出話,隻是一味地靠近他。


 


他好像終於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我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身上滾燙得嚇人。


 


當我再一次伸手,試圖探向他胸口的時候,謝牧之一手牢牢地攥住了我不安分的雙手。


 


「阿绾,我不能幫你。我怕你將來會後悔。」他伸出另一隻胳膊,湊到我嘴邊,「阿绾,你忍忍。你要是難受,你就咬我。」


 


可我不想咬他。我用臉頰蹭著他的胳膊,瞬間的清涼讓我找回了一絲清明。


 


門外,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趙芝芝的聲音傳來:「你是說,你看見蘇小姐往這邊過來了?」


 


「是的,有個丫鬟帶著她去了那間廂房,說是不舒服,要過去歇會兒。」


 


門外傳來開鎖聲,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沈砚辭見謝牧之SS地扣著我的雙手,目眦欲裂。


 


往日裡溫文爾雅的公子,像被惹炸了毛的野獸。

他大步上前,帶著一股撕咬獵物的狠勁,一拳打在了謝牧之的下巴上。


 


謝牧之並未設防,被打得偏過頭去,唇角瞬間滲出血絲。


 


母親紅著眼眶,拿一旁的被褥緊緊地裹住了我的身子。


 


門口,趙芝芝裝模作樣地催促大家離開,隻是房間內這一幕,早就被所有人看了去。


 


「母親,我好熱……」我啞著嗓子開口,「砚辭,救我。」


 


沈砚辭陰沉著臉,抱起床榻上的我,一言不發地出了宮。


 


10


 


盡管宮中下了令,命眾人不得議論此事,但那夜目睹之人眾多,終究是傳開了。


 


謝牧之被問及此事,隻堅稱是他覬覦我良久,一時鬼迷心竅,才尾隨我進了廂房。


 


武安侯被氣得不輕。聽說謝牧之被打了足足五十大板,

一連幾日都未能下榻。


 


老侯爺氣歸氣,到底還是心疼兒子,隔日便進宮面聖,向聖上求了賜婚的聖旨。


 


聖旨下來那日,沈砚辭正在喂我喝藥。


 


「绾绾乖,來把藥喝了。」他哄著我,「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放風箏。」


 


我像個被抽了線的木偶,給不了他任何反應。


 


宮中內侍進屋宣旨,巧兒扶著我上前聽旨。


 


待聽到那句「朕特下此詔,賜謝牧之與蘇绾擇吉日完婚」之時,我才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


 


我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滑落。


 


一旁的沈砚辭早就失了文人風範,破口大罵:「豈有此理!我與蘇绾早有婚約,聖上怎可將她另許他人!」


 


父親臉色鐵青,卻也不敢抗旨,隻得給僕從使了個眼色,命他們將沈砚辭帶離此處。


 


見我怔在原地沒有動作,

母親上前替我接了旨。


 


她從手腕上摘下一隻镯子,塞進那內侍懷裡,小聲哀求:「公公還請莫要將今日府中之事說與聖上,讓他徒添煩惱了。」


 


那內侍收下镯子,笑意不達眼底:「蘇夫人放心,咱家也不是嘴碎的人。」


 


隨後,便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府了。


 


11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粒米未進,隻靠大夫開的藥吊著一口氣。


 


母親吹涼了勺裡的粥,喂到我嘴邊:「阿绾,你還年輕,有些東西不必看得太重,更不必為了旁人的錯懲罰你自己。」


 


見我不肯張口,她嘆了口氣:「你得振作起來。砚辭現在,並不比你好受。」


 


母親的話將我拉回了現實,我看向她:「砚辭怎麼了?」


 


「他前日進宮去求聖上了。聖上不肯見他,他就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

」母親偏過頭擦了擦淚,「是第二天當值的宮女發現的他。他這幾天受了這麼多刺激,又吹了一夜的風,發燒暈厥過去了。」


 


我當即就要下床,母親按住我:「你不用擔心,他現下已被送回沈府了。聖上憐惜他,已安排了宮中最好的太醫為他醫治。」


 


我到底是不能放心的,匆匆喝下幾口粥,就讓巧兒為我安排馬車,動身前往沈府了。


 


沈砚辭的燒還沒退下,仍在昏睡著。


 


我坐到他的床邊,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過幾日未見,沈砚辭已憔悴得讓我不敢相認。


 


他眼下一片青黑,下颌處密密麻麻的胡茬也都冒了出來,再不復往日的清俊風雅。


 


他的眉微微蹙著,像是做了一個並不愉快的夢。


 


我撫上他的臉頰:「砚辭,終究是你我有緣無分。」


 


我走的時候,

沈砚辭依然沒能醒轉。


 


我取下他曾經送我的那支木簪,放在了他的枕邊。


 


再見,沈砚辭。


 


12


 


回到蘇府的時候,謝牧之已等在了府中。


 


父親和母親坐在堂前,自顧自飲著茶,並不拿正眼瞧謝牧之。


 


他坐在椅上,但坐得並不安穩,應是之前受的傷還未痊愈。


 


見我進屋,他們三人齊齊站起了身,隻是謝牧之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又坐了回去,他偏過頭,移開了視線。


 


我見此情景,猜到父母定是誤會了謝牧之,也顧不上害臊,將那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出。


 


「竟有如此歹毒的姑娘!難怪那日我和砚辭找不著你,她那麼關心,主動迎上來說要幫我們一塊找。」母親咬牙切齒,「原竟是她設的局!」


 


「趙芝芝傾慕砚辭,

我有所耳聞。隻是沒想到她膽子這樣大,竟會在宮宴上對我下此毒手。」


 


「可是謝牧之。」我看向那個始終低著頭的男人,「你為何要說是你對我圖謀不軌呢?」


 


謝牧之終於抬頭看向我,可他隻是張了張口,並不說話。


 


一旁的父親嘆了口氣,替謝牧之解釋道:「想來ŧůₓ牧之也是為你考慮。」


 


「如若按實相告,外人必會對你被下藥之事百般猜疑,屆時隻怕會比現在傳得難聽百倍。牧之如今擔此惡名,也是為了最大限度保全你的名聲。」


 


我落下淚來,苦笑道:「可是如今,我與沈砚辭,再無可能。」


 


「對不起,阿绾。」謝牧之終於開了口,他的嗓音幹澀,像是被風沙磨過的枯木,「是我拆散了你們。」


 


母親拍了拍我的手,嘆了口氣,終是什麼也沒說。


 


「往後便莫要再提此事了。

」父親的聲音恢復沉穩,「那日發生的事也別再對外聲張。你且安心備嫁,趙家的事,為父自會處理。」


 


13


 


我與謝牧之大婚前夜,沈砚辭過來找我。


 


多日未見,他消瘦了很多,先前合身的錦袍如今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绾绾,你想好了?要嫁給謝牧之?」


 


「是的,我都想清楚了。侯府門第顯赫,又是聖上親賜的婚,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壓下心底的酸澀:「更何況謝牧之心中有我,我嫁與他,也不失為一樁好姻緣。」


 


「那我呢?你與我,就這麼算了?」沈砚辭幾欲落ṱû⁾淚,他伸出蒼白的手,SS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與我,不過是要好的玩伴。先前糾葛,說到底隻是因為從前兩位母親的一句玩笑話。

」我抬頭望了望天,好叫眼淚倒流進眼眶裡,「娃娃親而已,作不得數的。」


 


我斂下情緒,直直地看向沈砚辭的眼睛:「砚辭,人往高處走。你父親出身寒門,在朝中為官多年,如今也不過是個三品侍郎。縱使你才華再盛,又如何比得過謝牧之的世子之位呢?」


 


「還請你放手,莫要誤了我的好姻緣。」


 


我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將沈砚辭攥著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他好似被抽離了魂魄,呆呆地立在那兒,張著嘴似是還想問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有問。


 


半晌,他嘴角扯起一抹笑,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


 


他從懷中掏出我還給他的那支木簪,放在一旁,轉身離開了。


 


我終於不用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淚水似決了堤般落下。


 


我不願給沈砚辭希望,那對他來說過於殘忍。

倒不如叫他心痛這一回,徹底斷了念想,或許才能從這段感情裡掙脫出來。


 


次日,我與謝牧之大婚,沈砚辭沒有出現。


 


母親告訴我,他離開了京城,說是想去遊歷一番。


 


我將他送我的木簪鎖進了妝奁最深處的抽屜,再不曾打開。


 


14


 


我坐在窗前,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抽屜上。銅鎖蒙著一層薄灰,顯然久未有人觸碰。


 


我取出鑰匙,「咔嗒」一聲輕響,鎖扣彈開的瞬間,那被鎖住的半世光陰也順著鎖孔漫了出來。


 


這些日子,我已弄清宮宴那晚發生了什麼。


 


那日宮宴,原是為了前些ẗűₛ日子回京的三皇子而設。


 


三皇子母族式微,剛剛成年便被派去了北境戍邊,一去就是七年。


 


前段時間,三皇子一舉擊退前來進犯的匈奴,

聖上龍顏大悅,召他進京述職。


 


宮宴開始不久,三皇子便聊起了他與匈奴鏖戰的過程。


 


他提到他活捉了一名匈奴將領,從他身上搜出了與我朝官員的往來通信。


 


舉座皆驚,紛紛追問是哪位官員。


 


三皇子不語,隻說他有幸結識了一位公子,那公子遊歷四方,頗有偵察斷案之能。


 


三皇子將搜出的信件交予他,命他查出背後之人。


 


那公子經過數日暗中查證,多方比對各路官員的字跡後,終是不負所託,於宮宴前日查出了通信之人。


 


那公子,便是沈砚辭。


 


而他口中的通信之人,就是武安侯。


 


聖上震怒,當即命人將武安侯一家關押起來。


 


隻是誰也沒想到,那小侯爺謝牧之的武藝竟如此了得,硬是從一眾侍衛的包圍圈中逃脫了出來。


 


就在官府召集了兵馬準備前去捉拿他時,他又獨自折返了回去,未作抵抗便被押去了獄中。


 


我知道謝牧之逃出來是為了什麼。


 


我看向手邊的和離書,那紙上字跡凌亂,甚至好幾處字都寫錯了。


 


這個傻子。


 


他費盡千辛萬苦逃出來,隻為了給我寫一封和離書,好叫我不受侯府牽連。


 


15


 


我站在沈府門前,將手中的木簪遞給了看門的小廝,請他向沈砚辭通報一聲。


 


不多時,小廝就折返回來,引著我往沈府後院走去。


 


院中,沈砚辭倚在廊柱下,正在等我。


 


他身著玄色官袍,應是剛下了朝,還未來得及更換常服。


 


那日宮宴後,沈砚辭便被破格提拔,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了。


 


見我靠近,

他似笑非笑地開口:「蘇姑娘這是想通了,準備與我再續前緣?」


 


我沒有接他的話茬:「沈砚辭,我希望你能放過謝家。」


 


「哦?蘇姑娘來尋我,竟是為了這事。」他裝作一副很驚訝的樣子,「我聽聞你與謝小侯爺,早已和離了呀。」


 


「蘇姑娘重情重義,沈某著實欽佩。隻是武安侯所犯,乃是通敵叛國之罪,沈某縱使有心相幫,也無能為力呀。」


 


「你我皆知,武安侯雖為將軍,卻已久未徵戰。自從侯夫人患病,他便一直陪伴左右,已有數年未出過京城。」我看向沈砚辭的眼睛,「既如此,他又如何與匈奴勾結?」


 


「哦?蘇小姐的意思是,沈某冤枉了武安侯?」沈砚辭直直地回視我,「還是說,你覺得我公報私仇,栽贓了他?」


 


「從敵寇身上繳獲書信,我相信確有其事。我也相信書信上的字跡一定與武安侯的字跡極為相像。


 


「隻是,沈大人是否深究過,那書信上可有透露我朝的任何關鍵訊息?」我頓了頓,又開口道,「我朝向來重文輕武,目前朝中能帶兵打仗的將軍不過寥寥數人。當年也正因此,三皇子才會剛剛成年便被派去北境戍邊。」


 


「書信字跡,本就容易偽造。那匈奴若真與武安侯有來往,為何不將書信閱後即焚,非得藏於身上,還如此湊巧,被三皇子繳獲?」


 


我的語氣變得凝重:「沈大人是否想過,若是武安侯獲罪,來日匈奴大舉進犯,我朝可還有哪位將軍能披掛上陣?」


 


沈砚辭沉默了良久,半晌,他終於開口:「此事我定會秉公處置,徹查到底。」


 


我朝他盈盈一拜,正欲轉身離開,他卻猛地伸手拉住了我。


 


「你與謝牧之……」沈砚辭沙啞著開口,似是想問什麼,

卻最終沒有問出口。


 


「你既已與謝牧之和離,便離謝家遠些吧。謝家素來與太子親近……」沈砚辭沒有再說下去。


 


我卻已明白他的意思。


 


謝家素來與太子親近,三皇子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謝謝你,砚辭。」我朝他展露出真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