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绾绾,我先前同你說,想與你再續前緣,是真心的。」沈砚辭的耳根爬上一抹紅,他低垂了眉眼,「這些年,我未曾有一天不在想你。」


 


「可是……對不起,砚辭,恕我再難像從前那般對你。」


 


羅敷有夫,我與你,再回不去從前。


 


「為什麼?難道你真的愛上了謝牧之?」沈砚辭的情緒急轉直下,他呼吸急促,拉著我的那隻手也用力了幾分。


 


「當年你看重侯府門第,故而拒絕了我。可是如今,他謝家舉家下獄,而我已官拜大理寺少卿,你為何還是不願選我?」沈砚辭的眼眶通紅,似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這些年,我無一日不恨。我恨他謝牧之,用了如此腌臜手段,逼迫你委身於他。我更恨你,竟如此狠心拋下我,投入他人懷抱!」


 


沈砚辭的情緒愈發激動:「既然謝牧之他能強奪人妻,

我沈砚辭亦能!」


 


說著,他猛地將我拉向他,一手按住了我的後腦勺,狠狠吻住了我。


 


我拼命掙扎,奈何力量懸殊,絲毫無法掙脫。


 


淚水控制不住地落下,我發了狠般重重咬住了他的嘴唇。


 


隨著血腥味在口腔裡彌漫開,沈砚辭終於放開了我。


 


他像是被我的眼淚刺痛,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臉頰,想要幫我把眼淚擦幹。


 


16


 


我想起了謝牧之。


 


大婚那夜,行完禮,正當我發愁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洞房時,謝牧之已轉身從櫃子中取出一床被褥。


 


他一邊將被褥鋪到一旁的榻上,一邊低聲安慰我:「阿绾,你放心,往後你睡床,我睡榻。」


 


「我知你嫁給我並非出自真心,乃是情勢所迫。在你真正接受我之前,我定不會勉強你。


 


謝牧之說到做到。


 


往後三年,我倆雖共處一室,卻從未逾越。


 


隻是,我發現謝牧之有個奇怪的習慣,他總愛在大清早洗冷水澡,幾乎日日如此。


 


過了些時日,天氣轉涼,他便不洗冷水澡了,改為練武。每日清晨,在院中將一柄長槍舞得呼呼作響。


 


武安侯路過院中,幾次瞧見謝牧之在那兒練武。


 


許是被謝牧之的堅持打動,又或許是對他毫無長進的學業徹底失望,向來反對謝牧之習武的武安侯終於松了口,同意讓他去御林軍中歷練。


 


謝牧之出身武將世家,在武藝方面確實頗有天賦,很快便在御林軍中嶄露頭角,不到一年,便已擢升至御林軍校尉。


 


謝牧之不是個細心的人,但他卻把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


 


他在御林軍中當值,

身上難免帶了汗味。自從我跟他提過一次後,每次回府,他總是先去淨過身子才會來尋我。


 


他進屋瞧見我,便獻寶似的拿出他下值後剛買的物件。


 


有時是我梳妝時同巧兒提起的最時興的胭脂;有時是我倚在床頭看書時隨口提到的新話本;有時是我最愛吃的那家點心鋪子的新款糕點……


 


他總是變著法兒地逗我開心。


 


謝牧之在我的記憶裡向來是陽光開朗的,但其實我見過他陰鬱消沉的一面。


 


那時,他軍中最好的兄弟吳白娶親,他跟著多喝了幾杯,回府時已醉得不輕。


 


他拉著我,衝我撒嬌:「阿绾,吳白他媳婦心疼他日常操練,鞋總磨破,給他做了好幾雙新鞋備著。」


 


「你能不能也給我做一雙鞋,我隻要一雙。你要不會做,你給我買一雙也成。

」他湿漉漉的眼睛看著我,帶著明晃晃的祈求,讓人不忍拒絕。


 


我正欲開口答應,他卻又低下了頭:「我不該提這樣的要求。送鞋這種事,本就隻有親密之人才會做。你不願意,也沒關系的。」


 


「你心中另有他人,我是知道的。他是天上朗月,我自知不能與他相比。可是阿绾,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回過頭,看看我呢?」


 


謝牧之將臉埋進我拿來給他擦汗的帕子裡,不多時那帕子便濡湿了一片。


 


我驀地想起了三日前的那個午後。


 


那日是沈砚辭的生辰。


 


我獨自坐在書房中,翻看沈砚辭從前給我畫的一幅幅小像。


 


一幕幕回憶湧上心頭。許是哭得倦了,不知怎的我竟睡了過去。


 


等我醒來時,被風吹亂的畫像已被妥帖地整理好,整齊地擺放在書桌一側,上面壓著謝牧之費盡心思為我尋來的一方端砚。


 


我以為那是巧兒幫忙整理的,卻原來,竟是謝牧之。


 


我輕輕拍著謝牧之的肩膀,小聲哄他:「好。我答應你,給你做新鞋。隻是我向來不擅長做繡活,你可會嫌棄?」


 


「不會!我當然不會嫌棄你的手藝!隻要是你給我做的,我都喜歡!」謝牧之抬頭看向我,眼睛裡隻剩了純粹的喜悅,亮晶晶的,好似有漫天星河倒映其中。


 


17


 


「绾绾,對不起……」沈砚辭一邊為我擦淚,一邊喃喃。


 


面前的這雙眼睛裡,交織著太多復雜的情緒,愛慕、埋怨、悔恨、不甘……


 


「沈砚辭,你是不是一直以為,那日賞花宴,是謝牧之強迫於我,才有了後面發生的事?」


 


「難道不是嗎?」


 


「那日賞花宴,

趙芝芝給我下了藥。要不是謝牧之及時趕來救我,我早已落入了賊人之手。」


 


沈砚辭眼中驚懼:「這些事,你為何從不曾告知於我?」


 


「要我如何同你講呢?是講那賊人對我上下其手?還是講我像個淫婦,一心隻想求男人慰藉?」我閉上眼睛,試圖將那段不堪的回憶趕出腦海。


 


「趙芝芝傾慕於你,為了讓我離開你,她不惜下此毒手。」我頓了頓,終於一字一句地往下說,「要我如何同你講,我遭受此劫,是因了你欠下的桃花債呢?」


 


像被灼痛了一般,沈砚辭倏地收回了為我擦淚的手。


 


他呆愣地看著我,仿佛沒能理解我說的話。


 


良久,他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隻是痛苦地捂住了眼睛,我看到有淚水從他指縫中滑落。


 


18


 


我見到了謝牧之。


 


往日意氣風發的小侯爺,如今發髻凌亂,滿面塵灰。


 


他看到我,先是往牆角瑟縮了一下,又像是發現已經退無可退,終於垂下了頭,沙啞著嗓子開口:「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看你。」


 


「都已經和離了,你且過好你的安生日子吧。」


 


「沒有和離。」


 


「什麼?」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頭驚訝地看向我。


 


「沒有和離。」我一字一頓地重復,「那張和離書上隻摁了你的手印,我的還沒有摁。」


 


「謝牧之,我依然是你的妻。」


 


我嘆了口氣:「天底下,再不會有像你這樣傻的夫君了。大難臨頭,你卻隻想著讓我飛。」


 


謝牧之沉默著,沒有說話。


 


「那夜你匆匆離府,我其實跟了出來。」


 


「我都看到了。

你被官兵押下去的時候,還在為我說話。」


 


那夜我跟著謝牧之離府,走出不遠,便迎面遇上了一隊官兵。


 


謝牧之沒做任何抵抗,老老實實地被綁了起來。


 


他一邊被綁,一邊還在對著為首的男子為我求情:「蘇绾與我已經和離。侯府的事情莫要牽連於她。這些年,蘇绾心中從未有我,我與她,亦從未有過夫妻之實。」


 


那時的我躲在暗處,逆著光,看不清楚那為首男子的面容,隻是疑惑,謝牧之為我求情,為何連我倆的夫妻之事都要往外說。


 


現在想來,那為首男子應當就是沈砚辭。


 


謝牧之如此撇清與我的關系,不過是想讓沈砚辭毫無芥蒂地接納我,好叫他庇護於我。


 


這個傻子,明明這樣喜歡我,卻費盡心思將我推入別人的懷抱。


 


我又怎能棄他於不顧呢?


 


「你且安心在這裡待幾日,我會救你出去。」


 


謝牧之注視我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謝謝你,阿绾。」


 


「你我本是夫妻,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我相信老侯爺從未做過通敵叛國之事,自當盡力還他清白。」


 


19


 


走出牢獄的時候,天上下起了蒙蒙細雨。


 


一柄傘撐在了我身後。


 


「蘇小姐,我家殿下有請。」


 


不遠處,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


 


我鑽進車廂,裡頭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周身透著一股尊貴。


 


「臣女見過三皇子殿下。」


 


「蘇小姐果然聰慧,一眼便認出了本王。」


 


「殿下謬贊。不知殿下召臣女前來,所謂何事?」我低垂了眉眼,做出一副懵懂的樣子。


 


「昨夜,

沈卿已將與你的談話告知於我。」


 


「那殿下以為如何?」


 


「確有幾分道理。隻是當初武安侯入獄,是由本王指證。而今若是真如蘇小姐所言,本王豈不犯了誣告之罪?」


 


「殿下多慮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殿下從匈奴身上搜出書信,而那書信上的字跡又與武安侯的字跡相似,殿下挺身而出,檢舉此事,是為忠君。」


 


「武安侯下獄,殿下沒有因為自己是檢舉人就隨意處置此案,而是明察秋毫,秉公執法,是為守義。何談誣告之罪?」


 


三皇子沒有接話,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我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直直地望了回去:「武安侯素來與太子交好,可他此次遭難,太子卻隻作壁上觀,相信朝中心寒之人,不止武安侯一人。」


 


我壓低聲音:「若是殿下此時施以援手,

還武安侯一個清白,朝中人心所向,也許會有變數。」


 


「倒是有點意思。」三皇子揉了揉手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我看向他虎口處的薄繭:「北境戰事頻發,多虧殿下英勇,屢次擊退匈奴。」


 


「隻是殿下總是要回京城的。殿下可有考慮過,現如今朝中還有哪位將士可代替殿下,駐守北境護衛我朝一方疆土呢?」


 


三皇子沉默良久,終於幽幽開口:「那依蘇小姐之見,可有合適人選?」


 


「侯府世子謝牧之或可一試。他武藝超群,在整個御林軍中都是出類拔萃的,更何況他又是武安侯這位徵戰四方的大將軍之子,我想假以時日,定不會叫殿下失望。」


 


「蘇小姐當真聰明伶俐,不愧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叫本王著實佩服。」三皇子笑意不達眼底,好在最終他並沒有反駁我。


 


20


 


侯府一家出獄那日,

侯夫人緊緊握著我的手,感嘆多虧了我四處奔走,侯府眾人才能化險為夷。


 


我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不過,侯府雖然洗清了冤屈,但武安侯手中的兵權被盡數收繳,隻是保留了封號。


 


不遠處,沈砚辭立在廊下,見我看向他,他朝我點了點頭。


 


「去和他說幾句話吧,我在此處等你。」謝牧之湊近我耳畔,小聲同我說。


 


「好,我去去就回。」我抬腳走向沈砚辭。


 


「謝謝你,砚辭。」我微笑著向沈砚辭道謝。


 


「本是我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我謝的另有其事。」我緩緩說道,「其實,從一開始,你就為我準備了退路吧。即使謝牧之沒有回府寫下那紙和離書,你也會盡力保全我,不讓我受侯府之事牽連。」


 


沈砚辭定定地看著我,

沒有說話。


 


「那日,我無故染上急症,是你的手筆吧。正因此,我才沒有隨侯府一家進宮赴宴。如果謝牧之那夜沒有回府,你應當已派人將我保護起來了吧。」


 


沈砚辭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我千算萬算,獨獨漏算了謝牧之的用情至深。」


 


「绾绾,祝你幸福。」


 


21


 


我和謝牧之動身前往北境那日,宮中傳來消息,戶部尚書趙大人因貪贓枉法,已被判秋後問斬,趙府家眷皆被流放嶺南。


 


這些年,為了扳倒趙家,父親和謝牧之一直在暗中收集證據。


 


而今,沈砚辭知曉了賞花宴那日的真相,想來,趙家倒臺,他也出了不少力。


 


岸上,前來送行的母親哭得梨花帶雨。


 


我摟著她的肩膀,小聲安慰她:「母親不用擔心,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隻是此去北境,不知何時才能回京,不能在母親身前盡孝,還望母親務必保重好身體。」


 


駛向北境的船隻緩緩離岸。


 


遠處的河堤上,我看到沈砚辭孤身而立。


 


明明已是初春,他的周身卻籠罩著一股蕭瑟之氣,像是北境永凍的冰川,不復流水的鮮活。


 


船隻漸行漸遠,沈砚辭的身影在我的視線裡越來越小,遼遼天地間,顯得尤為孤寂。


 


船艙裡,謝牧之喚我:「阿绾,我給你烤了紅薯,快進來吃!外面風大,你小心著涼了!」


 


「好!」我應了一聲,不再去看沈砚辭,轉身進了船艙。


 


22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