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確實中過毒,但他體內的毒一直沒有被清除幹淨,他現在還是中毒的狀態。」


 


我沒有聽懂,隻愣愣看著陸時安。


 


他輕嘆一口氣,緩聲道:


 


「昭昭,他中的毒如果救得及時,可以保命,但餘毒難以清除,會讓人絕嗣。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同榻兩年,卻沒有一個孩子。」


 


「可是昭昭……這毒雖有副作用,卻絕不會讓人痴傻。所以,那兩年他是裝的,他在騙你。」


 


11


 


我愣了許久許久。


 


那兩年的時光在我眼前接連浮現。


 


冷漠的宋懷川,溫柔的宋懷川,黏人的宋懷川,還有……對男女之事無師自通的宋懷川。


 


這些碎片分散在我的腦海中,在此刻完整了。


 


我好像知道了什麼真相,

又好像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去看了宋懷川,他傷得很重,一直沒有醒來。


 


我日日守著他,守到第三日,醫館突然被侍衛重重包圍了。


 


一架華貴的馬車停在門口,下來了一個讓我十分意外的人——


 


宋懷川的母親,國公府夫人。


 


在隻有我們兩人的前廳中,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沈昭昭,你知道我有多後悔當初讓你進門嗎?」


 


我愣了片刻,冷聲道:「在國公府的兩年,我與宋懷川也算兩情相悅。離開他以後,我遵守諾言,未曾回京過,這次見面隻是巧合,並非……」


 


話還沒說完,國公夫人突然激動起來:「什麼兩情相悅,什麼巧合!沈昭昭,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挺清高的?」


 


我皺起眉頭,

沉默不言。


 


我不明白國公夫人為何如此討厭我。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沈昭昭,川兒那兩年痴傻是裝的沒錯,可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國公府被多次牽連進儲位之爭,甚至有人向他投毒,為了讓國公府暫時遠離是非,他隻能委屈自己。」


 


「準你進門,是因為我憐惜川兒一人在後院孤單。你們日久生情也好,兩情相悅也好,本都無所謂。但偏偏,國公府查到了當初下毒的人。」


 


我聽到這裡,心跳突然莫名加速,國公夫人卻不給我喘息的時間,直接道:「那個人就是你爹,沈清山。」


 


12


 


我恍惚了很長時間,才明白國公夫人說了些什麼。


 


她說我爹是晉王的秘密門客,是他親自買通國公府的下人投毒。


 


宋懷川痴傻後,他故意將我送進國公府,

讓我成了他的眼線。


 


每一次他對我的關心,不過就是想知道,宋懷川到底是什麼狀態。


 


國公府可以不歸從晉王,ẗṻ⁼但決不能扶持太子。


 


「知道真相後,川兒的父親執意要把你逐出府去,川兒苦苦相求,最後生生受了二十鞭家法,再加上同意與三公主成親的條件,才換來了你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做側妃。」


 


「沈昭昭,你所謂冷落你的那兩個月,他一直都在養傷。而他故意對你冷漠,也是做給我與他父親看罷了,他怕我們會為難你。」


 


我哽咽著出聲:「我……我不知道……」


 


國公夫人冷笑一聲:「是,你不知道,你隻知道你很委屈。世子側妃你說不做就不做,兩年的感情你轉眼就能放下,你哪裡配得上川兒為你做的一切!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Ṭűₔ


 


國公夫人來到我的面前,聲音冰冷陰沉:


 


「川兒早查到了你在沂州,雖顧忌我和他的父親沒有來找你,但剛一聽說這裡出了時疫,他就主動請命來沂州,生怕你出了什麼事。」


 


「沈昭昭,我曾經是真的想放過你的。」


 


我驚訝抬頭:「那些刺客……」


 


「對,是我派來的,我想要川兒再無念想。可他用他的命告訴我,你S了,他不會原諒我。」


 


我恍然想起了宋懷川看到那隻箭的神情,他那時便已經知道了一切。


 


我也明白了,為什麼宋懷川中箭之後,所有刺客瞬間全部走了。


 


「沈昭昭,早晚有一天,川兒對你的感情,會害S他的。」


 


13


 


宋懷川昏迷了七天,

終於醒了。


 


他背上的傷口未愈,需要在沂州靜養一段時間。


 


我每天照顧他的起居,喂他吃藥,哄他睡覺。


 


我們不談從前,不談以後,隻是聊天。


 


這樣的日子,仿佛回到了我們在國公府後院的時候。


 


單純,快樂。


 


宋懷川恢復得不錯,很快就能下床了。


 


夜裡睡不著時,我依舊陪他在院子裡看星星。


 


朦朧月光下,他會將我攬在懷裡,輕吻我的臉。


 


我也會仰起頭回應他,唇齒糾纏牽絆,直至月落星沉。


 


某天夜裡,他留我在他的臥房,不讓我離開。


 


我沒有拒絕。


 


半宿旖旎後,他把我圈在懷裡,柔聲開口:「昭昭,遇到你之前,我曾以為我擁有一切。」


 


「我是父親唯一的嫡子,

我會繼承爵位,受聖上眷顧,享眾人敬仰。可我後來發現,我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留不住。」


 


我伸手抵在宋懷川的唇上,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可他笑著拿開我的手,輕吻一下:「昭昭,聽我說完。」


 


「我父親一直遠離權力中心,躲避朝堂爭鬥,以保國公府平安無事,讓我可以一世清闲富貴。我從前覺得這樣沒錯,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昭昭,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取消與公主的婚約,一定會讓父親和母親接納你。所以,跟我走,好不好?」


 


宋懷川眸光微亮,眼中似有星河。


 


我吻了吻他的唇,然後離開他的懷抱,淡淡道:


 


「宋懷川,我不能跟你走。」


 


「我與陸時安要成親了。」


 


14


 


宋懷川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許久,他沙啞著開口:「昭昭,為什麼?」


 


我望著他的眼睛:「因為我不喜歡國公府,不喜歡京城,更因為……我愛上陸時安了。」


 


宋懷川悽然笑著:「你愛上他了……那你我現在算什麼?算是可憐我嗎?」


 


我默了默,一字一句道:「算是道別吧,前塵種種就此了結。宋懷川,從今以後,我與你無需再相見。」


 


宋懷川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身上所有的溫柔和深情一點一點碎掉,整個人冰冷得讓人害怕。


 


長久的沉默後,他沉沉開口:「好。」


 


從宋懷川的臥房出來,我松開了拳頭。


 


指甲刺入手心,早已血肉模糊。


 


陸時安拉著我去上藥,劇痛連心,我始終沒吭一聲。


 


他心疼地看著我:「昭昭,哭出來吧。」


 


我望著遠處發呆:「哥,我這次是真的失去宋懷川了。」


 


陸時安輕嘆:「Ṱù₂昭昭,這是你的選擇。」


 


是的,這是我的選擇。


 


「沈昭昭,太子登基後,勢必清算晉王。你是沈清山的女兒,就算我和川兒的父親接納你,太子也會對川兒心存芥蒂。」


 


「國公府多年不參與朝政,川兒甚至為此裝病了兩年。可現在,他竟執意卷入儲位之爭,一個不慎,他就會萬劫不復。」


 


國公夫人的話再次在我耳邊響起。


 


我知道,我和宋懷川已再無可能。


 


15


 


我與陸時安成親這天,宋懷川離開了沂州。


 


陸時安早已解了他身體裡的毒,他會長命百歲,子孫滿堂。


 


洞房花燭夜,陸時安脫了婚服,準備去自己房間休息。


 


我拉住他,認真道:「哥,謝謝你。」


 


謝謝他救了宋懷川,也謝謝他願意陪我演這一出戲。


 


陸時安笑笑:「你是我妹妹,你的事,我怎會不管。」


 


我沉吟片刻,輕聲開口:「哥,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陸時安微微挑眉,等著我繼續說。


 


「哥,我知道外祖父醫術很好,我也知道你天資聰穎,但……你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我外祖父隻是個醫術好一點的郎中,不是什麼神醫。


 


陸時安師承於他,居然能治時疫,還能把重傷的宋懷川救回來,甚至還會解毒。


 


這實在不合常理。


 


「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陸時安笑著看我:「沒什麼事想瞞你。隻不過師父過世後,我出去雲遊了一段時間,偶然在深山碰到一些機緣,學了些醫術罷了。」


 


我怔了怔。


 


回到沂州後,我從沒問過陸時安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我在京城孤獨飄零時,他一個人面對外祖父的離去,想必也是不好過的。


 


我輕嘆一口氣,心中有些愧疚。


 


陸時安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輕輕揉了揉我的頭:「好啦,別想那麼多,現在不是都好起來了?以後咱們兄妹倆一起把醫館開好,比什麼都重要。」


 


我吸了吸鼻子:「可是這次咱們假成親,你以後在城裡也不好說媳婦了。」


 


陸時安笑了兩聲,突然沉默。


 


他的眼神閃爍著,似乎在想什麼人。


 


16


 


醫館生意興隆,

人來人往,消息十分靈通。


 


有人說,國公府世子宋懷川已經與三公主大婚。


 


那公主年輕貌美,風姿萬千,與宋懷川十分相配。


 


也有人說,宋懷川成親不過幾個月,就遠赴邊關,徵戰沙場。


 


每聽到這些,我的心總是浮浮沉沉,無法平靜。


 


陸時安每次都對我說:「昭昭,你要放下。」


 


時間久了,我很少再聽到宋懷川的消息,也好像真的放下了。


 


就這樣過了一年,在一個寒冷的除夕夜,陸時安說要陪我堆雪人。


 


雪人剛堆好,醫館裡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一身疲憊,滿目滄桑:「昭兒,你竟真的還活著!」


 


陸時安將我護在身後,冷冷道:「沈清山,你來幹什麼?」


 


我爹涼聲嘆了口氣,定定看著我:「昭兒,

我想你娘了。」


 


我一個字都不信。


 


他卻自顧自說著:


 


「昭兒,國公府的人說你S了,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你果然還活著。」


 


「這些年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爹回來贖罪了。」


 


我冷漠開口:「我們不需要。」


 


我爹突然紅了眼眶:「昭兒,你別不要爹,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17


 


我爹是個極其冷血的人。


 


他為了前程,拋棄我娘這個原配夫人,與京城官員的女兒成了親。


 


我娘獨自生下我,跟外祖父相依為命。


 


六年前,我娘重病,我爹終於肯回來看她一眼。


 


他見我出落得極好,便在我娘閉眼後,直接帶走了我。


 


他認我為庶女,說要帶我過好日子,可我卻在沈府被欺負了六年。


 


最後他為了一己私利,把我送進了國公府。


 


現在,他犯錯被罷了官,失去了一切。


 


他想起了我。


 


他祈求我收留他。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滾出沂州,永遠不要再出現。」


 


我爹愣愣看著我,一雙滿是愧疚的眼睛一點一點染上狠戾。


 


他嘲諷地笑著:「昭兒,為父本來還想與你父女情深幾刻,奈何你實在是不孝。既如此,就別怪為父心狠了,動手!」


 


話音落下,牆外突然飛進幾個武功高強的黑衣人,他們踩碎了我的雪人,打傷了陸時安,也打昏了我。


 


醒來時,我在漆黑一片的馬車裡,全身被綁,一動也不能動。


 


一夜之後,我被拖下馬車,來到了京城的城門外。


 


大軍正在對峙,城門之上,站著一個一身盔甲的高大男人。


 


見到我,他大驚失色:「昭昭!」


 


18


 


我爹換了官服,立在一個年輕男人身後。


 


那人冷冷瞧著我:「這是你那女兒?」


 


我爹躬身回答:「回王爺,是。」


 


「你說宋懷川很在意她?」


 


「沒錯,為了我這女兒,他可是連命都可以不要的。」


 


男人輕蔑地笑笑:「果真是個傻的。」


 


他給了個眼神,一柄長劍立刻抵在我的頸上。


 


我爹遙遙看向城門的方向:「宋懷川,退兵!」


 


宋懷川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沈清山!」


 


我爹親手撥了撥劍,我頸上一痛,立刻感到一股熱流順著脖子流下來。


 


「宋懷川,想要她活著,就退兵,讓晉王入城!」


 


「不然的話,

你知道的,她不僅會S,這漂亮的屍身也不會被將士們放過的……」


 


我震驚地看向我爹。


 


我知道他混賬,他唯利是圖,他無情無義。


 


可是我沒想到,他竟如此禽獸不如。


 


宋懷川怒視著我爹,周身S氣彌漫。


 


「退兵是不可能的。」


 


「但……我可以用我的命,來換她。」


 


我驚訝地看著宋懷川,他扔下手中的武器,脫下了一身盔甲,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門。


 


城門很快被關上,宋懷川看著晉王:「你不是恨我嗎?放了她,我隨你處置。」


 


我爹壓低聲音:「王爺,宋懷川若是S了,這城門可就未必守得住了。」


 


晉王沉沉望著宋懷川,緩緩笑了:「成交。」


 


眼看著宋懷川真要過來,

我開口喚他:「宋懷川。」


 


宋懷川立刻發覺我要做什麼,他驚聲開口:「昭昭,不要!」


 


我笑著:「宋懷川,再見了。」


 


下一刻,我用力頂向頸上的劍。


 


19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劍被人用暗器打飛,混亂之中,晉王的軍隊中突然有一人騎馬飛奔而出,將我攔腰抱到了馬上。


 


我看到宋懷川揮了揮手,城門立刻大開,我被送進去之後,城內大軍全部出城迎戰。


 


晉王怒罵:「宋懷川,你陰我?你早就安插了奸細!」


 


宋懷川冷笑:「跟你學的罷了。」


 


我爹聲嘶力竭:「宋懷川,你敢動手?晉王可是皇子!」


 


宋懷川接過副將遞過來的弓箭,厲聲道:「沈清山,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看在昭昭的面子上,

讓你多活了這麼久!」


 


沒有任何猶豫,Ṫû⁵宋懷川一箭射出,正中我爹胸口。


 


兩軍隨即開戰。


 


後面的事我已經不知道了。


 


頸上的傷口出血太多,我很快支撐不住。


 


失去意識前,我唯一的念頭是:


 


宋懷川就這樣出兵,真的沒事嗎?


 


20


 


我應當是昏迷了許久。


 


醒來時,感覺恍然隔世。


 


「你醒了?」


 


有一個年輕的女聲響起,我轉頭,看到了一個華貴漂亮的女孩子。


 


她笑盈盈看著我:「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宋懷川就要瘋了。」


 


我剛想開口,她卻按住我:「你先別說話,小心動了傷口。」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宋懷川打贏啦,你的哥哥也趕來京城救了你。

侍女說他去煎藥了,一會兒就來看你。」


 


「好了,我去找宋懷川告訴他你醒了……」


 


她邊說邊轉身要走,卻在看到門口站著的陸時安時,愣住了。


 


兩人四目相對,久久沒有出聲。


 


女孩最終攥了攥裙子,紅著眼睛跑掉了。


 


陸時安怔了半晌,端著藥向我走來。


 


我伸手捂住脖子上的傷ţü₆口,掙扎著出聲:「你個傻子,還不快追!」


 


陸時安看著我,終於放下藥,轉身追了出去。


 


我傷口疼痛不已,呻吟片刻,想起身喝藥。


 


一雙大手忽然扶在我的後腰,將我攬在了懷中。


 


宋懷川端起藥,輕輕吹了吹,喂到我的嘴邊。


 


看著我一滴不剩地喝完,他才幽幽開口:「你都這個樣子了,

還想著撮合別人的姻緣。」


 


21


 


宋懷川不許我說話,隻許我聽著。


 


他告訴我許多事。


 


他說其實先帝是突然病發,當場就駕崩了。


 


太子秘不發喪,先把宋懷川調回京城,才對外宣稱皇帝重病。


 


宋懷川將晉王的軍隊擋在城門外,是為了給太子清除餘黨爭取時間。


 


那日就算我沒有被綁來,宋懷川也已經要準備動手了。


 


至於陸時安和三公主……


 


「我娶公主進門後,本還想著該怎麼跟她開口說分房的事,怎料她卻先說她早有心上人,不許我跟她睡一個房間。」


 


宋懷川輕笑著:「三公主自小頑劣,前幾年曾偷偷出宮說要闖蕩江湖,她那心上人就是那時遇到的。隻是沒想到,那男人竟是陸時安。」


 


我靜靜望著宋懷川,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深沉起來。


 


「昭昭,皇帝已應允我跟三公主和離了,我也知道你與陸時安並未成親。」


 


「我現在不隻是國公府世子,我還是手握兵權的將軍,父親不會再幹涉我的婚事,你……」


 


宋懷川有些遲疑,他那雙向來沉冷的眸子變得水汪汪的,像隻小狗似的看著我:「昭昭,你能回來嗎?」


 


我定定看著宋懷川,看到他眼中慢慢升騰起不安和委屈,我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在他唇上輕輕一吻,然後用我的眼神告訴他:


 


宋懷川,這是我的答案。


 


男人紅著眼睛撫上我的臉:「娘子,這輩子,再不許丟下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