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後悔了。
雙雙重生後,岑雪芥決意對我好一些。
他循著上一世的軌跡來黑市買我,先從山上採來我最喜歡的芍藥花,又自繡坊買了件織金榴裙,來到賣我的籠子前。
卻發現,裡面空空蕩蕩。
隔壁街上,我抓著一青衣少年的衣角,彎著眼睛笑問:「喂,要不要撿我回去養?」
少年攥緊手裡的劍穗,抿了抿唇:「這裡來來往往那麼多人,為何偏偏選我?」
因為,在一世為奴中,他曾要我,隨自己的心意活一遭。
01
我抬眸,認真道:「昨夜牙人打我泄憤,我生生暈了過去。夢裡,仙人指路,說是要我來此找一青衣負劍的少年,他會救我於水火。」
黑市上,人群熙攘,我的聲音在嘈雜聲響中並不突出。
而虞星灼看著我褴褸衣衫下隱約可見的鞭痕,神色微微松動。
他道:「我很窮。跟著我的話,吃穿都不會如意。」
我揚起唇角:「沒關系啊,我本就是個逃奴,經歷過最不堪的處境。現今隻要有個去處,什麼樣子都好。」
「我從前沒撿過姑娘……」
我笑得更加燦爛:「那現在撿到了,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虞星灼斂眸,仍在思索。
我作出一副可憐模樣:「少俠,行行好。我孤身一人,若是被牙人綁了回去,哪裡能留得性命?」
聞言,虞星灼緩緩松開手中的劍穗,道:「那……好,你且跟……」
他話音未落,我撲進他懷中。
虞星灼整個人瞬間僵滯住。
我仰頭,小聲道:「牙人來了,借我躲躲。」
虞星灼慌亂地躲開我的眼神,隨即將手環在我腦後,借袖子擋住我的臉。
餘光裡,岑氏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經過這條街。
人群中央,岑雪芥冰寒如霜的面容一閃而過。
上一世S前,血肉筋骨被寸寸碾斷的痛苦似乎一夕間又席卷全身。
我竭力抑制顫抖的身軀,直到鼻尖嗅到的皂角香氣將我拉回現實。
是啊,我重生了。
這一世,岑氏並未買下我,一切都會改變。
我再也不會是岑雪芥身邊那個卑賤如泥的爐鼎了。
隨虞星灼出城前,他問:「你不怕我是個壞人嗎?」
我指了指他腰間掛著的一包飴糖,眉眼彎彎。
「壞人,怎麼會記著要為家中小寶買糖吃呢?
」
虞星灼怔了一下,面色浮現些許復雜。
到了望涯山上,我才明白他為何做此表情。
虞星灼很窮,我知道,在問劍大會上揮出驚豔世人的那一劍前,他住在望涯山的破落劍蘆中。
和……眼前這個渾身縈繞著藥味,正伸手要糖的青年一起?
虞星灼把飴糖拋給他,向我介紹道:「這是我師兄林夙,他身體不好,人也孩子氣,你別搭理他。」
林夙是個生得格外俊秀好看的男子。
他沒多問我的來歷。
而是笑眯眯地向我打了個招呼,蒼白如紙的臉上浮現出幾絲溫和的神情。
「這位姑娘倒是面目可親,既來了此處,我們便是一家人。以前那些不高興的事,莫再記掛。」
師兄掩唇低咳兩聲,
又摸了顆糖含著,他抬眸,「對了,姑娘的名字是?」
我轉頭,看著身邊的虞星灼,少年的身形挺拔如青松。
「我叫……扶楹,花扶楹。」
前世的掠影乍然浮現,青松般的劍修站在暄妍花叢間,神色格外認真:「既然你喜歡種花,不如,便以『花』為姓。」
02
上一世,我在籠子裡奄奄一息時,岑雪芥將我買了回去。
岑雪芥是仙門世家絳州岑氏的少主,遭人暗害,身中熾毒,需與極陰之體雙修,才能解毒。
牙人說,我是婳衣族人。
婳衣族人雪膚花容,體質獨特,是為爐鼎的上乘之選。
我自幼輾轉流離,幾乎算是在囚籠裡長大的。因而見慣了婳衣一族族人的下場,富貴鄉裡為妾為奴,或是被人制成傀儡,
更不堪些落入秦樓楚館為娼。
命若浮萍,三百年來幾近滅族。
我看著被家僕簇擁在中間的華服少年,黑市上的聲音嘈雜,襯得他的眼神更加清冷寂靜。
耳邊忽然響起曾經一個姐姐對我說的話。
她被買走前,捧著我的臉,額頭貼著額頭:「扶楹,你要記得,你我這樣的人,隻有得到主人的喜歡,才能活下去。」
所以,買走我的人會喜歡我嗎?
那個如名字般冷清得過分的少年會喜歡我嗎Ťŭ₀?
我又要如何得到他的喜歡呢?
入府那日,岑雪芥在我眉間落下命契。
他看著窗外簌簌落下的梨花,隨口給我取下「阿梨」這個名字。
我極盡努力向岑府家僕打聽岑雪芥的喜好,笨拙地去討好他。
床笫間,
明明驚懼,卻還是生疏地逢迎順從。
岑雪芥喜靜喜潔,我便永遠隻安靜地待在他視線之外的角落,從不敢輕易打擾。
當我學著別人的樣子,為岑雪芥擦拭他的佩劍凝光時,他按下我的手,眉眼輕舒:「不用做這些,我也會好好待你的。」
我神色一喜,隨即又茫然地抬眸:「那你喜歡我嗎?」
岑雪芥怔在原地,良久,他點了點頭。
岑雪芥喜歡我。
他不會趕我走。
這世間最悽慘的命運不會降臨在我身上。
我實在高興,高興到得意忘形,貼近親了一下岑雪芥的側臉。
此後十年,我一直跟在岑雪芥身後。
隨著岑雪芥拜入御霄劍宗,看他從那年弟子間的魁首,一步步成為名動天下的凝光劍主。
肌膚相貼時的溫存,
他對我說的那些,不會拋下我、會一直將我帶在身邊的話,讓我覺得我和岑雪芥靠得很近。
可更多時候,岑雪芥與同門論道、比武、周遊天下,我們之間離得很遠。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甘心的呢?
來到御霄劍宗後,岑雪芥與劍宗宗主的女兒盛泱,那個鳳凰一樣驕傲的女子,來往得愈來愈密切。
岑雪芥可以將從不讓外人動的佩劍凝光隨意地遞給她,教她演練劍招。
她用劍鋒指著我,昂著下巴問:「她是什麼人?」
岑雪芥淡笑著搖頭:「阿梨她……隻是我的一個婢女。」
秘境歷練遇險,我耗盡力氣,用十日十夜,將昏迷不醒的岑雪芥從深山裡背出來,他醒來後,隻問了一句:「盛泱可還安好?」
我訥訥點頭,將自己被鮮血浸湿的袖口藏在身後。
我仍然為岑雪芥浣衣做飯、照顧起居,看他與盛泱言笑晏晏,看著霜雪一樣的人為她化作一泓清泉。
一日在後山,我撞見岑雪芥與人論道闲談,談及世間情動。
有人對岑雪芥說:「我看你身邊的侍女阿梨,倒是對你真心。」
岑雪芥神情不變,他淡漠道:「爐鼎而已,隻有奴性,何談真心。」
我終於明白過來,對物件的喜歡,和對心上人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後來盛泱在誅魔時不慎被俘,岑雪芥拿我這個婳衣族出身的爐鼎和魔族人做了交易。
三年後,再回到岑雪芥身邊時,他已然要與盛泱成親。
八方來賀,喧天的喜慶。
我S在自己種下的那片花圃中,S在塵泥裡。
03
我緩緩睜開眼睛。
四周不是岑府的亭榭樓臺,
而是空曠幹淨的竹屋。
這是望涯山上最好的一間屋子。
我推門出去,熹微晨光裡,虞星灼正在練劍。
他的劍名叫「淬月」,劍身如玉,劍光如練,倒是這望涯山上最不凡的一個物件。
看到我,他微微衝我點了點頭,便又認真地揮劍。
我想起上一世,我們頭一回見面,是他在後山練劍,不慎砍了我種的花。
我在劍宗的處境並不好。
岑雪芥不願我跟在他身邊時,我便獨自種花,聊以解悶。
劍宗裡,並無多少如劍刃般澄明的人。
嫉恨岑雪芥的人拿我出氣,不著痕跡地欺負我、嘲弄我。
與岑雪芥交好的人漠視我,從不與我多說一句話。
隻有虞星灼,這個在問劍大會上剛剛奪魁的天才少年,在花圃旁等了一晚上,
向我躬身致歉。
他是僅有的,與我平等相交的人。
我從回憶裡抽離出來。
便開始生火做飯,給看上去身體十分虛弱的師兄熬米粥。
林夙看著升騰著熱氣的早飯,幾乎要撲在地上給我磕一個。
他熱淚盈眶:「小花師妹,我們望涯山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人能吃的伙食了。」
虞星灼抱著劍路過,騰出一隻手把林夙拎起來。
在林夙的怪叫聲裡,望涯山新的一天開始了。
虞星灼練劍、劈柴、打獵、Ţů₋外出採買東西。
我做飯、縫洗衣裳、照看時不時發病暈倒林夙。
冬去春來,我熟悉了望涯山的一草一木,見慣了這裡升落的雲霞。
望涯山上的日子雖貧寒,但十分祥和寧靜。
隻是林夙不知生了什麼病,
來來回回地發作,每次都需臥床幾日乃至半月。
我幫不上忙,隻能盡力照看好牙牙。
虞星灼見此,總是帶著他那把淬月劍一言不發地下山。
一整日後,背著包裹回來。
藥材是給林夙的。
悄悄放在我房間桌上的,是顏色鮮豔的釵裙。
近來,林夙病得尤其重,甚至咳出大口大口的鮮血來。
虞星灼晨起下山後,兩日未歸。
我守在門前,神思忡忡。
林夙看在眼裡,他勾唇,笑意裡似乎什麼都知曉。
「去找他吧。」林夙遏制住喉間的咳意,聲音斷斷續續,「山下……沒什麼好怕的,扶楹,你不能一輩子都待在望涯山上。」
我惶然抬眸。
良久,我深吸了口氣,
下定決心,獨自下山去尋虞星灼。
山下沒什麼好怕的,扶楹,你是重生一次歸來的人,不能怯懦如昨。
我曾留意到,虞星灼帶回的錢袋上,繡著黑市上一家武館的印記。
循著模糊的記憶,我找到了黑市上那家武館。
走進武館後,我才知道虞星灼之前的那些藥材釵裙都是從何而來。
擂臺邊,少年著一身水洗得發白的青衣,襯得身形更加瘦削。
他把淬月劍放在臺邊的長桌上,嗓音冷然:「這一局,還是押這把劍。」
我心頭一酸。
上輩子虞星灼鮮少與我談起往事。
原來他曾過著這樣的生活。
林夙的藥材,日常所用,修煉需要的靈石……皆靠虞星灼在這間彌漫著血腥氣的武館裡用一場場搏鬥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