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他身上可以抵押的東西唯有一把淬月劍,所以每一場搏鬥,他隻能贏,不能輸。


虞星灼看到我,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下。


 


隨即,他像是知道為何我會來這裡,疾步走到我們面前,冷峻表情微微松動:「這裡太亂了,你先到外面等我,待會咱們一起回去。」


 


他下巴處的淤青格外刺眼。


 


我斂去眼神裡的擔憂,堅定點點頭。


 


就在我離開時,不遠處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身上綴金曳玉的僕人站在長桌前,將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


 


「這裡面裝著五千塊靈石,由我們岑家派人與你打一場。贏,這些靈石你都拿走。」


 


人群裡響起起起伏伏的驚羨聲。


 


五千靈石,可供普通修士一生所用。


 


虞星灼看向與淬月劍擺在一起的那些靈石,面色有些疑惑。


 


那僕人扯了下唇角:「放心,這把破劍入不得我家主人的眼。輸了的話,無需你用此劍來抵。」


 


「隻需用……你身邊的那位姑娘來換。」


 


霎時間我隻覺得全身的血液冷凝住,令我僵在原地。


 


二樓看臺處,著一身雪色衣袍的少年神情疏冷,眉頭微蹙。


 


他的目光遙遙望向我,在我身上停留住,許久不曾移開。


 


岑雪芥。


 


04


 


相似的話語喚醒了前世的回憶。


 


那時,魔族邪修也向岑雪芥提出了交換。


 


用我來換盛泱。


 


卑賤的爐鼎換仙門前途無量的少主,多麼劃算的買賣。


 


所以岑雪芥一根根掰開我抓著他衣角的手,看著我蓄滿淚水的雙眼,輕輕嘆息:「阿梨,

等我接你回來。」


 


他明知道我最怕被丟下,被拋棄。


 


可他還是那樣做了。


 


岑府家僕凌厲的聲音將我喚回現實。


 


「準備好了,便可以開始比試了。」


 


我怔怔看著不遠處的虞星灼。


 


他擰眉,接著不住搖頭,似是覺得此事荒謬到了極點。


 


「我同你比什麼?我身邊的這位姑娘是人,而非物件,不能拿來交換。」


 


他拿過淬月劍,翻身下臺,便要帶著我離開。


 


武館的打手卻橫在我們身後。


 


「姓虞的,你可是籤下契約,要在這連比十二場的,如今還差最後一場。」


 


看起來,是不讓我們走了。


 


我有些緊張,往虞星灼的身旁又靠近了些。


 


就在氣氛逐漸焦灼時,岑雪芥自看臺飛身而下。


 


他執劍而立,對虞星灼道:「拔劍。」


 


虞星灼冷然注視著他。


 


「我說過了,我不會拿扶楹當賭注。」


 


岑雪芥輕聲重復了一遍「扶楹」這兩個字,隨即扯了下嘴角:「好,我們這場比試,隻論輸贏,無需賭注。」


 


虞星灼的眼神霎時變得幽暗深邃,他的手按在淬月劍柄上,劍氣流轉。


 


我想阻攔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虞星灼上臺比試前,我貼著他的耳畔,小聲道:「那人身中熾毒,運用不了多久的靈力,能拖則拖。」


 


武館中央,兩人執劍相對。


 


看客間更是熱鬧起來。


 


「這岑家的少主發的是什麼瘋?居然自降身份,和一無名少年比試。」


 


「臺上那個倒也厲害,之前從未有過敗績。」


 


「嗐,

再怎麼說都是野路子,哪裡比得上人名門正道的公子。」


 


「那咱們賭一局。」


 


我遙遙看著虞星灼,他已經和岑雪芥開始了比試。


 


虞星灼習劍,無門無派,劍招變化百出,看著毫無章法,但對手在無準備的情況下,會顯得格外手忙腳亂。


 


而岑雪芥出身絳州岑氏,自幼受劍道宗師指點,他又一貫挑剔,連劍風都要追逐最極致的輕靈優美,一招一式都很規矩漂亮,同時不減S氣。


 


二人有來有回,劍氣交錯間令人眼花繚亂。


 


時間越過越久,按理來說,身中熾毒的岑雪芥此時再打下去,五髒六腑都會因靈力過度運用而火燎般痛苦。


 


可他面色不改,手下招式更凌厲了些,完全不像受熾毒所困的樣子。


 


隨著一聲刺耳的錚鳴聲,虞星灼自半空狠狠摔落,他勉強用淬月劍撐著身子,

半跪在地上,唇角血跡殷紅。


 


岑雪芥垂眸,嗓音裡不含一絲感情:「你果然同我料想得一樣弱。」


 


虞星灼握劍的手青筋畢露,緊接著,他攜劍又衝向岑雪芥。


 


敗局已定。


 


劍光映著少年晦暗的眼眸,接著寸寸泯滅。


 


虞星灼伏在地上,掙扎著想重新站起來,Ṭųₚ卻再無力氣。


 


「夠了,我們認輸。」


 


我衝上臺,疾步來到虞星灼身邊,查看他的傷勢。


 


岑雪芥的目光自虞星灼身上移向我。


 


他嘆了口氣:「他護不住你,隨我走吧。」


 


我去扶虞星灼的手顫了顫,緊接著我直起身,正視著岑雪芥。


 


那張熟悉的面容跨越遼遠光陰,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我面前。


 


囚籠外幹幹淨淨的岑雪芥……


 


岑府抓著我的手教我習字的岑雪芥……


 


劍宗轉身離去,

離我越來越遠的岑雪芥……


 


繞過兩世,他還是一眼選中了我,要我繼續做他的爐鼎嗎?


 


我目光毫不閃躲地看著岑雪芥:「這位公子,我和你素不相識,你憑什麼來管我們的事?」


 


岑雪芥緩下聲音,徐徐道:「你是婳衣族人,去歲在黑市上脫逃,黑市的人一直不曾放棄追尋你的下落。你應當清楚,一個無依無靠的婳衣族人,在這世道會有多危險。」


 


「我自然知道。淪為爐鼎,烙下命契,等哪日再無利用價值,便會被轉手丟棄。」


 


聞言,岑雪芥臉色有些慘白,就連嗓音都有些滯澀:「既然如此,我可以給你一處庇護之所……」


 


他話還未講完,便被我的冷笑聲打斷。


 


我繼續道:「在你出現之前,我一直過得很好。

而你一出現,便傷了我在意之人,還大言不慚要帶我走。」


 


「你知曉我的身份,對吧?所以你更惡心,明明你不過也是一個看中我體質,想利用我的人,卻還要裝作你大發善心、給我機會的樣子。」


 


岑雪芥蹙眉:「我並無此意。你身邊的人,一個劍都拿不穩,另一個還在襁褓之中,你與他們為伍,如何令我放心?」


 


「他們是我選擇的家人,與你何幹?」我無比冷靜地問道,「岑氏的公子,聽聞習劍之人最要緊的是心性端正,你一貫這麼假惺惺嗎?」


 


岑雪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片刻後,他剛想說些什麼,卻嘔出一口血來,站立不穩,幾欲倒下。


 


岑家家僕烏泱泱上來扶他。


 


我了然,這是熾毒反噬,方才的比試,岑雪芥並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麼輕松。


 


接著,我向地上的虞星灼伸出一隻手,

有些難過地看著他身上的傷。


 


「我扶你起來。」


 


他握住我的手,眼眸裡閃過贊許的色彩:「扶楹,做得好。」


 


05


 


回到望涯山上,臥床的人變成了兩個。


 


所幸之前大家攢下了一筆應急的錢,日子還算過得去。


 


我滿心惶然,不知道怎麼面對虞星灼。


 


他的傷因我而起,這一世,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卻隻給他添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因而,每天給他送飯敷藥,都匆匆而來ŧŭ̀¹匆匆而去。


 


虞星灼也沉默許多,他本就話少,現在更似個偶人般不言不語。


 


這種氣氛下,我幾乎想奪門而出,徑直下山去。


 


岑雪芥的話我記在心裡,萬一黑市,亦或是岑家要將我抓走,望涯山並無抵抗的力氣。


 


暮色藹藹,林夙披著衣裳來找我。


 


他如往常一樣弧著眼,笑意融融。


 


「怎麼下了趟山,你們二人便神思忡忡,如臨大敵呢?」


 


我看著林夙清俊蒼白的臉龐,聲音細弱:「林師兄,我現在很害怕,我會為望涯山招來禍患。」


 


林夙歪頭:「因為……婳衣族人的身份?」


 


我驚訝抬眸,看到林夙了然一切的神色。


 


他道:「自你來到望涯山上的第一日起,我便發現,你心底藏著滔天的怨憤。」


 


「可過去一年,仿佛這望涯山上的日子足以讓你將前塵往事忘得一幹二淨,你一直表現得若無其事。」


 


「直到你從山下回來,我又看到了,你心底那無處掩藏的情緒。」


 


我捂著心口,一時怔然。


 


是怨啊……


 


這一世明明我來到了望涯山,

和少年時的虞星灼相遇,我們過著平靜的生活。


 


可為什麼,岑雪芥又要來打破這樣的局面呢?


 


我已經因他S過一次了。


 


他與魔族邪修約定三年後接我回來,語氣森寒地威脅他們不許傷我性命。


 


可一個被主人當物件般交換過去的爐鼎,會遭遇什麼,他當真不知嗎?


 


那些日子太可怖,我隻記得一次次瀕S時強喂給我的續命藥,很苦。


 


到了約定之期,魔族人很爽快地將我送回劍宗。


 


隻不過為了表面樣子過得去,他們讓我服下一顆透支壽命、換來身體看起來無虞的丹藥。


 


而我的身子早就廢了,這顆丹藥於我而言,是催命符。


 


回到劍宗還未一月,我再也支撐不住,


 


渾身脈絡寸寸斷裂,血液滲出肌膚,每一處尚存知覺的地方都在叫囂著痛苦。


 


直到S亡的那一剎那,我都未想明白。


 


是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為什麼是我?


 


06


 


林夙開口問道:「扶楹,你覺得,婳衣族人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


 


我抿唇:「流亡四散,無枝可依。」


 


他笑意清淺:「三百年前,婳衣族善歌舞,天性溫良,擅長術法,那時的婳衣族人同這世上萬萬千千的修士一樣,修行悟道。可誰知,人心鬼蜮,被發現體質獨特,可為爐鼎後,婳衣族迎來滅頂之災。」


 


「但即便如此,幸存的婳衣族人仍在努力求生,對抗這不公的命運。」


 


林夙的神情驀地認真起來。


 


他握住我的手,綠柳堤煙般的靈力輕盈地繞上我的手臂,再至眉心。


 


這樣的感覺無比親切。


 


林夙的眼眸迸發出溫和的光澤,

伴隨他的講述,我似是置身在一處水鏡之上,眼前浮現栩栩畫影。


 


「扶楹,你出生在十五年前的一個春夜,你的父母都是婳衣族人,你們避世而居。」


 


那是一處很小的村落,坐落山間,流水潺潺。


 


小屋裡燈火昏黃,年輕的夫婦看著懷裡的孩子,相視而笑,眼底蓄滿了淚水。


 


「他們很愛你,從不願離開你哪怕一瞬。」


 


婦人推著搖籃,嘴裡哼著斷斷續續的歌謠,不遠處的青年刻著平安鎖,上面寫著「扶楹」兩個字。


 


「他們教你喚爹爹娘親,可還未等你學會,外面的人闖進你們的家園……」


 


刀劍凌厲地穿透那個村子的安寧,到處是哭叫聲,到處是鮮血。


 


搖籃裡的嬰兒未識世事,看著最親近熟悉的人倒在自己面前,絲毫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而後,淪為囚奴。


 


我遏制不住地哭泣,更洶湧而來的情緒是憤怒。


 


那是我的父母,他們為了保護我而S去,可我卻不曾記得他們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