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扶楹,你我同族同源。」林夙松開我的手,看著我訝異的眸子,緩緩道,「我亦是婳衣族人。不過,我已經活了百年。百年前,十九個婳衣族人在逃亡時,把Ťůₓ他們的壽命和靈脈送給我,祝願我能好好活下去。」
「我極盡所能,日復一日地修煉,隻盼能窺破天機,能為婳衣族人找到一條求生之路。」
「我修煉大成後,因著血脈指引,可以看到所有婳衣族人的過去和現在,卻徒增痛苦,無能為力。」
「我試著去救人,去S人,可代價是,我的運勢越來越壞,天道發現了我早該S去,於是想將我驅逐出這個世界。」林夙自嘲般笑了一下,「天道厭憎,我想救的人都會S,我的修為再難寸進,甚至靈力都在日復一日地流失。」
「我放棄了,那時我萬念俱灰,躺在路邊整整半月,想著就這樣去S吧,可一個身子還沒劍高的小孩把我撿了回去。
他同我一樣,親友俱Ŧū́ₛ喪,我想,就當是天下可憐人都聚在一處取暖。為了他,我便再活一日吧。」
夜風幽微,遞來林夙有些遏制不住喜悅的聲音。
「再活一日,再活一日……現如今,我終於找到辦法了。」
我看著他,問道:「什麼辦法?」
林夙自袖間拿出一枚玉簡:「這是我耗費一身壽命,推演出的功法,名為《姽婳決》。修習此功法者,可侵入同自己雙休之人的識海,控制其神智,從而掠奪其靈力為自己所用。」
「既然人人都欲以我婳衣族人為爐鼎,我們為何不能反過來,以他們為爐鼎呢?」
我怔然,有些艱難地重復了一遍:「你的一身壽命?」
林夙笑意從容,他似天下最溫柔的長兄那樣,摸了摸我的頭頂。
「扶楹,
我很快就要S了。但是,我很慶幸能遇到你,我的族人和家人。」
「所以,你願意背負新的使命,去改變那些婳衣族人的命運嗎?」
我堅定地點點頭,道:「我願意。」
我知曉、經歷過殘酷短暫的一生。
不要再有人同我一樣了。
這世上沒人該是那種毫無自尊自由的活法。
「好,我會將我的靈力和修習的術法都傳授於你。婳衣族人神識相通,你可入他們的夢,教會他們如何修習《姽婳決》。記住,你的氣運、靈力愈強,你能入的夢就愈多。」林夙無比鄭重地看著我,「扶楹,我要你,有一個,救一個。」
「塵世廣闊,既誤前塵,便不要讓以後的路後悔。」
07
山崖邊,風聲獵獵,少年沉默地揮劍、收劍,如此循環往復。
我平息下心情出來後,
便看到虞星灼的身影。
他的傷還未好全,怎麼半夜出來練劍?
我走到他視線所及處,虞星灼便止住動作。
不知道他在這裡練了多久,就連按著淬月劍的手都在不自覺地顫抖。
月光澄明。
我和虞星灼默契地並肩坐下,無垠天幕在我們面前鋪開。
「是因為那日武館的比試嗎?」我直截了當。
虞星灼頷首,他想了想,道:「我的劍是我娘教的,她把淬月給我之後,便一直問我一個問題,我為何執劍?」
「過去我想,我是為了自己在意的人執劍,師兄和……你。」
「可那日敗在岑雪芥手下後,我發覺,我其實是在為自己執劍。我不是個稱職的劍客,我沒有自己的劍意,天資平庸,根本無法保護旁人。」
眼前的少年,
把自己的怯懦和自卑盡數剖開,拿給我看。
我轉眸,認真對虞星灼道:「不是這樣的。」
「岑雪芥出身世家,天然比旁人優渥,可你還是能憑借自己的本事與他過招。你的劍道並非比不過他,你隻是還需要一些時間……」
虞星灼啞然失笑:「扶楹,不必這樣安慰我。」
我撐著下巴,語氣篤定。
「虞星灼,你會在十九歲那年,成為舉世聞名的大劍客。你揮出的那一劍,光寒九州,名震天下。」
他問:「又是仙人對你說的?」
我晃了晃手指,道:「是我說的。月娘見證,此話絕不作假。」
圓月皎潔,光芒垂落大地,垂落在少年的眼睫上。
之後的日子裡。
虞星灼每日晨起揮劍三千次,
我隨林夙修習術法,各有進益。
林夙心意已決,將他的全部修為慢慢輸送給我,靈力拓開我身上的靈脈,漫入神識,恰如百川入海,我眼前的世界乍然換了副模樣。
好似世間的第一場春雨過後,萬物萌發。
林夙並不願讓虞星灼知道他即將離去的事實,便將我們趕下山去,要我們遊歷天下,學有所成後再回來。
徐徐微風裡,虞星灼回望望涯山上那間土屋,屋門前的青年如往常一樣,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而後虞星灼背起長劍,往遠方去。
這是此生我們與林夙最後一次相見。
修煉有成後,我腦海中上一世的記憶越來越清晰。
我記起每一處聽聞過的秘境地點,和還未被發現的靈脈。
借著這些助力,我和虞星灼的修為越來越高,可以抵達的地方也越來越遠。
突破築基境時,我入了第一個婳衣族人的夢。
那是個眉眼倦怠、臉上橫貫著一道傷疤的女人,我教給她《姽婳決》後,不過一月,便聽聞城中穆府的老爺離奇自盡,S狀慘烈。
後來的日子裡,我和虞星灼一起走過九州大地。
天之南有大海揚帆,地之北見雪暗如沙。
大江大河東流而去,西邊坐落著高大瑰麗的神山。
我們結識了很多朋友,亦救下許許多多的婳衣族人。
08
虞星灼十九歲那年,中州舉辦問劍大會,天下劍修匯聚於此。
上一世,我與虞星灼相識於劍宗。
大部分時間,便是我在侍弄花草,他在一旁練劍,有時他會將外面的事情說與我聽。
現在,我們一同來到問劍大會。
虞星灼的名字登進名錄後,
連勝十七場,一躍來到前十的位置,和那些名門之後並列在一起。
如前世那樣,人人都知曉,天才劍修橫空出世。
茶館裡,來來往往皆是負劍的人,他們嘴裡念著這場大會上的精彩比試。
我坐在二樓窗邊,伸手去接外面的雨滴,聽到虞星灼的名字時,彎了彎唇。
「我去望涯山找過你。」
熟悉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我抬眸,岑雪芥仍著一身白衣,腰間配著御霄劍宗的內門首席玉牌。
他會出現在此,倒也正常,這是天下劍修的盛會。
「你……過得如何?」岑雪芥問道。
我擰眉,岑雪芥對我格外在意,已經不能用我是婳衣族人這個理由解釋了。
他為何陰魂不散呢?
我漠然回道:「幹你何事?
」
岑雪芥輕嘆一口氣,在我面前坐下。
「當年,我本來是去黑市買你的,可我隻尋到一個空籠子。我原以為是我重生後,擾亂了本該發生的事。可在武館看到你後,我發覺,我們明明應當是初遇,你卻怕我。」
「所以,阿梨,你同我一樣,也重生了,不是嗎?」
我手不自覺地攥緊,許久不曾想起的陰霾籠在心頭。
「是啊。」我平視著岑雪芥,在他臉上看到了與前世如出一轍的神色,冷清從容。
聽到我承認後,岑雪芥垂了垂眼眸。
「前世是我對你不住,你怕我怨我,是應該的。」岑雪芥頓住,又繼續說著,「不要再躲著我了,阿梨,我會彌補你,不會再傷害你的。」
我仿佛聽到什麼有趣的事,輕快道:「我從未躲過你,我隻是不在意,甚至忘掉你了。
」
岑雪芥怔然。
我繼續說:「岑雪芥,我不需要你的自以為是了。想想,上一Ṫü₉世,你我從未有過這樣平等交談的機會。你從來都看不起我,甚至買下我後,連我的名字都未曾開口問過。一直以來,你把我當你的一件私物,所以傷害過後,再去彌補,在你眼裡那麼輕易,我不需要這樣居高臨下的憐憫。」
岑雪芥一時滯住,他想了又想,終於開口說道:「上一世我自幼受家族教導,自認這世間與我相配之人該是同樣出身名門、縱橫九州的女子,所以,我總是刻意將你遺忘在身後。可直到失去你,我才發現,你才是我至愛之人。我想,重生之事,是上天因你我執念過勝,給了我們重新來過的機會。」
多麼荒謬啊。
我唇角笑意譏诮:「岑雪芥,你一向喜潔,可這樣說話就太惡心了。」
「爐鼎而已,
隻有奴性,何談真心。這是你說過的話,你瞧不起他人的真心,自然也不會有人瞧得起你所謂的真心。」
「更何況,上一世我的慘S,歸根到底是你的緣故。你我之間,如今隻剩下仇怨了。你要彌補,先將我的命還來吧。」
岑雪芥的臉色愈發蒼白,每一道話語,都似壓在他的脊骨上,令他全無昔日的傲氣。
我輕嗤一聲。
此時,一個紅衣女子風風火火上樓來。
盛泱指著我,問岑雪芥:「她是誰啊?」
搶在岑雪芥前面,我衝盛泱微笑道:「我是花扶楹,一個散修。」
盛泱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她亦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毫無一絲敵意。
「你生得真好看。」
樓下幾個少男少女衝我招手:「扶楹,快下來,虞星灼這小子榮登魁首,要請大家喝酒去!
」
我和虞星灼隔著雨幕對望,表情霎時柔和起來。
「那就,再會。」
我轉身下樓。
行過長街,我驀地回頭看了一眼茶樓的方向。
岑雪芥仍坐在那裡,雨幕朦朧,一如他眉眼間,氤氲著潮湿霧氣。
隔日,是問劍大會最後一天。
按照慣例,大會魁首可任意挑戰一名天榜上的劍修。
虞星灼站在臺上,劍指岑雪芥。
時隔多年,他們又同臺而戰。
他們俱使出全部本事,劍光交錯,S氣彌天。
但岑雪芥不曾知道,現在的虞星灼,經過多次秘境試煉,和一次次戰鬥,已然自成派系。
那是任何人都無法模仿、任何人都不能摸清的劍式。
嘈雜人群中,我隻看向虞星灼的方向。
他拄劍而立,靈力自指尖淌入淬月劍身。
細微的錚鳴聲裡,劍尖抬起,隨之一道弧光斬破虛空。
世人便隻得見那一道弧光。
九州失聲,天地失色。
岑雪芥抵擋不能,白衣染血,狼狽倒地。
自此,虞星灼名震天下。
09
這一次,虞星灼沒有應御霄劍宗的邀請,拜入劍宗。
我們繼續周遊天下,濟弱扶危。
我能救下的婳衣族人越來越多,報仇後重回自由身的族人們,建立起自己的宗門。
三百年來的苦難,逐漸終結。
岑雪芥時常修書給我,或託各種各樣的人向我傳口信,想與我見一面。
可我從來不曾答應。
後來,誅魔戰場上,岑雪芥殲滅百餘個魔族後,
陷入S陣,人劍俱亡。
我與虞星灼彼時同樣在大陸的另一端除魔,聽聞這個消息,也隻是愣了一瞬。
天下終有太平時。
春三月,望涯山花開遍野。
我站在花叢中。
兀地想起,前世回到劍宗後,我以為後山那些花無人照料,早已枯S。
可我去看時,花圃裡,百花怒放。
虞星灼放下手裡的鋤頭,呆呆地看向我。
我問:「為何幫我照料它們?」
虞星灼說:「你那麼喜歡種花,我便覺得,花團錦簇時,你就會重新出現在這裡。」
此時,花如昔年,人勝當年。
我看著花海中乍然出現的虞星灼,與他相視而笑。
天地廣闊,容得下我們自由生長,赴萬萬千千個願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