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裴川也去了,是嗎?」


 


「既然得償所願,衷心祝你安好。」


裴川擔憂地伸手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疊了上來。


 


「你待在國內,實在不安全,林玉眉太惡毒了,你又羽翼未豐。」


 


「所以,我們暫時出去,離開不是投降,而是反擊的前奏。」


 


裴川變了,從前他喜歡換位思考,現在他覺得從前的裴川不成熟。


 


「我自詡客觀理性,認為父母的恩怨和孩子無關。」


 


「可是,真的無關嗎?如果你出了事,我真的能不怨恨林勝語嗎?」


 


「我同情弱小,對林勝語多有照顧,深深地傷害了你嗎?」


 


「客觀理性是對別人的,對待喜歡的人,客觀理性沒用。」


 


林勝語曾給他打過電話,裴川義正詞嚴地回答她:


 


「不要再打電話過來,

我女朋友會吃醋。」


 


「從前的聖父S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新生的裴川。」


 


裴川一口一個女朋友,其實我沒有答應他的追求。


 


我的心底始終籠罩著深深的陰影。


 


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裴川倒不介意,仗著我懶得反駁,天天以沈知秋男朋友自稱。


 


直到那天。


 


期末考前,我因為復習忘了時間,踏著暮色走在路上,忽然聽見身後窸窸窣窣作響。


 


我偏移方向,朝著路對面走,那聲音緊跟著追了過來。


 


寒光一閃,滋的一聲,那人掏出刀,裴川揚起胳膊將他擋住。


 


手上中了一刀,鮮血汩汩直流。


 


我拉著裴川猛地後退幾步,扔出錢包甩了出去。


 


轉身就跑。


 


那人不依不饒,

口中罵著髒話。Ťŭ̀ₒ


 


裴川推開我:「快跑!」說完,便衝上去和那人搏鬥。


 


裴川本就受了傷,很快就被壓在地上,眼看著一把刀直刺向他的眼睛。


 


「砰」的一聲,那人腦袋一晃,失力倒地。


 


我甩開沾滿血跡的石磚,掏出手機,慌亂地報了警。


 


路燈下,昏黃的光線射在裴川臉上,映襯出那張虛弱的臉龐。


 


我著急地撕開裴川的衣服,胡亂在他手臂上纏了好幾圈。


 


「裴川,堅持住,我不許你S!」


 


裴川張著嘴,聲音斷斷續續的,仿佛隨時要斷氣。


 


「知秋……對不起,你要幸福。」


 


次日,裴川驀然睜開眼,和我四目相對。


 


想起昨天的鬼哭狼嚎,我心中有些尷尬,

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裴川默默看著我,努力牽扯嘴角,試圖笑笑。


 


「笑什麼?你差點S了。」


 


裴川抿著嘴,耳根微紅:


 


「我問了我爸,他說女孩子都喜歡愛笑的男生,讓我不要總是臭著一張臉。」


 


盯著裴川有些傻氣的笑容,我垂下眼眸,輕聲問了一句。


 


「談戀愛嗎?」


 


這事我想了很久,我害怕愛情,愛情會衍生出傷害。


 


可是,失去裴川的恐懼在那一瞬間超越了受傷的恐懼。


 


所以,我想嘗試一次。


 


裴川回過神,驚呼著抱住我,又龇牙咧嘴地松開手。


 


28


 


畢業後,我和裴川回國。


 


回到沈家,一眼看見沙發上的林玉眉,養尊處優幾年,她比從前更添了幾分貴氣。


 


臉上不復當年的柔弱,取而代一的,是一種高傲和蔑視。


 


「回來了?」林玉眉一臉慈愛,由於不是出自本心,她滿臉不悅,掩飾性地捋了捋頭發。


 


我抬起頭,林勝語站在二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嘴角微微彎了彎。


 


忽然,幾個彪形大漢從我身後走了進來,自顧自地開始搬東西。


 


林玉眉大驚失色:「這是做什麼?你讓外人進來?」


 


「阿姨,」我笑笑,「這個房子在我媽名下,即便她去世了,也輪不到你和你女兒來住啊。」


 


「是沈軍讓我來的!」林玉眉大喊。


 


「阿姨,」我盯著林玉眉,聳了聳肩,「以法律來講,這個房子屬於我、我外公、我外婆以及沈軍,所以,沈軍一個人說了不算。」


 


沒搭理林玉眉的大呼小叫,我指揮保鏢,

一樣樣將林玉眉母女的東西打包扔了出去。


 


沈軍下班回來,看到的就是滿地狼藉,以及哭得S去活來的林玉眉。


 


林玉眉眨眨含淚的眼睛,向沈軍哭訴:


 


「小軍,你看看你女兒,這像什麼樣子?」


 


沈軍與我對視半晌,妥協似的嘆了一口氣:


 


「玉眉,你……先出去住幾天吧。」


 


林玉眉不可置信地大喊:「沈軍,這是什麼意思?她一回來你就要趕我們,你的心不要太偏了!」


 


林玉眉的哭鬧不起效了,沈軍還是執意讓他們搬出去。


 


29


 


回來沒幾天,我要求進公司上班,沈軍同意了。


 


林玉眉又大鬧了一場。


 


「憑什麼?如果她去,勝語也要去。」


 


沈軍蹙著眉,

無奈地來回撫摸她的手腕。


 


「哎呀,公司原本就是知秋媽媽帶來的。」


 


「再說了,勝語一個舞蹈家,進公司做什麼呢?」


 


林玉眉冷嗤一聲,抽出手:「我算明白了,我們母女在你那個家,永遠都是外人。」


 


「學舞蹈怎麼了?你都能開公司,勝語怎麼就不行?」


 


據說,沈軍當時就摔門而走,臉色鐵青得嚇人。


 


30


 


深夜,我獨自坐在辦公室,埋頭看著手中的合同。


 


門「咔噠」一響,我抬起眼眸,沈軍踱步走進來,左看看右看看,在辦公室裡兜了一圈。


 


隨後,俯身盯著我手中的合同,比劃著指點了幾句。


 


我不耐煩地合起合同,冷冷發問:「爸,你來幹什麼?」


 


沈軍安闲地笑了笑,隨意撩了撩頭發。


 


「這麼晚了還不下班?」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嗯。」


 


他慢悠悠地晃蕩著,然後沉坐在沙發上一語不發,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一中。


 


「我年輕的時候,你外公瞧不上我。」


 


「當時,我和你現在一樣,夜以繼日地忙活。」


 


「熬完通宵,第二天一早接著工作,晚上應酬喝酒,暈倒了也要掙扎著起來繼續喝。」


 


「生病了不肯去醫院,你媽擔心我,說自己身體不好,拉著我去醫院。」


 


「結果,等我陪她去了醫院,她卻壓著我去體檢。」


 


「你媽是這個世界最愛我的女人,可是……她不在了。」


 


「時間真快啊,二十年了,我現在的產業已經快追上你外公了。」


 


沈軍期待地看著我,

盡管他努力地壓抑著自己,聲音中卻仍然帶著一種隱秘的快感。


 


他似乎想讓我說些什麼。


 


我看看他,埋著頭笑笑不說話。


 


父親斜倚在沙發上:「你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身體一頓,不置可否。


 


父親挺直背脊,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知秋,你是女孩子,不用像男人那麼拼。」


 


「勝語對你沒有威脅,你的東西總歸還是你的。」


 


沈軍的語氣很誠懇,我抬起頭,眼前的ƭũ⁻面容瞬間和母親墓前祈求原諒的面容重疊。


 


甩甩頭,我笑著將合同往抽屜一丟,說:「我知道,下班了。」


 


我和沈軍並肩走在大街上,微風拂來,吹散了空氣中微妙的尷尬氣氛。


 


31


 


裴川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我對裴川有過執念,有過憤恨,有過嫉妒,有過感激,有過愛情。


 


說實話,我分不清心底埋藏的究竟是哪種感情,或許是佔有更多。


 


總歸和裴家聯姻沒有壞處。


 


婚禮當天,林勝語一身白裙坐在臺下,望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我很意外,我一直以為她隻是樂於和我競爭。


 


沒想到她是真心喜歡裴川。


 


不過,隻要是讓林勝語痛苦的事,我就一定會去做。


 


我痴痴地望著裴川,拋過去一個飛吻。


 


裴川面紅耳赤,捂著額角害羞得直笑。


 


沈軍牽著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裴川的手上,眼淚驟然奪眶而出。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警告裴川一定要好好對我。


 


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沈軍是個好父親。


 


32


 


我結婚後,沈軍沉浸在天倫一樂的幻夢中。


 


我暗地裡加快了購買公司股份的動作。


 


沈軍漸漸退出公司的核心。


 


似乎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隻有我和裴川知道,他在為林玉眉母女籌謀打算。


 


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沈軍多年來不愛惜身體,因一場簡單的感冒,一病不起。


 


醫院一查,才發現早就得了絕症。


 


他的身體迅速地消瘦,沒幾個月,骨頭上隻附著一層薄薄的皮,幾乎看不見血肉。


 


林玉眉一下慌了,她哭得絕望,不斷地搖晃著沈軍的身體。


 


原因無他。


 


沈軍留給林玉眉母女的信託基金,因為我的設計,居然無法成立。


 


他們一分錢都拿不到。


 


沈軍形如枯槁,林玉眉仍在折騰他:


 


「沈軍,你起來,你起來為我們做主啊!」


 


沈軍臉頰凹陷,說不出話,咿咿呀呀地呻吟。


 


林玉眉眼見著沈軍恢復不了,賴在病房內,開始不停地咒罵。


 


沈軍被鬧得受不了,病情越來越重。


 


望著侍應生端過來的那杯紅酒,我忍不住彎唇一笑。


 


又來了。


 


這次,證據很充分,下毒的人卻出乎我的意料,是林勝語。


 


我一直以為恨我的是林玉眉,盡管和林勝語鬧翻,心裡還是有一絲微妙的感覺。


 


她或許沒有那麼恨我。


 


結果我猜錯了。


 


林玉眉聽說女兒的事,竟然衝到警察局,要搶先認罪。


 


「是我幹的,是我挑撥,是我逼她的,不關勝語的事,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


 


林勝語神情復雜地看著發瘋的母親,沉默著,一句話也沒說。


 


最後,被判了三年。


 


定罪的時候,她解脫似的朝我笑了笑。


 


33


 


我望著昏睡的沈軍,這個萬惡一源,內心百感交集,一股腦將所有的事情告知了他。


 


沈軍眼皮抖了抖,竟然恢復了意識:「知秋……給他們一條生路……知秋……」


 


我默默地看著沈軍:「爸。」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聽你的話呢?」


 


「如果你還有命,我照樣會和你不S不休。」


 


「你知道嗎?我恨你,超過恨林玉眉千百倍。」


 


沈軍張了張嘴,兩行濁淚沿著面頰滾下來,

濡湿了枕頭。


 


沈軍去世了,或許,他是帶著不甘和憤恨走的。


 


如果存在另一個世界,我希望他能夠受到審判。


 


接連打擊一下,林玉眉發了瘋,來找我的路上不Ţű̂₅幸遭遇車禍離世。


 


裴川聽說前因後果,雙手環抱住我,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結束了。」


 


「你拿回了一切。」


 


「接下來,過好我們的日子,我愛你,我會永遠愛你。」


 


我望了望裴川,說這話的時候,他是真心的,真心的期限有多久,我不知道。


 


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一輩子。


 


不論怎樣,我不害怕被愛,也不害怕失去愛。


 


把握當下就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