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沒感覺這麼丟人過。


 


仍能聽到身後的議論。


 


「聽他吹牛逼?人家陳碎是學霸,全國 top 級名校,他就一小混混,還在我們面前逞威風呢。」


「人比人氣S人,就算陳碎學長以前不好,現在也洗心革面了,不像他,Low 爆了!」


 


……


 


被眾人議論洗心革面的陳碎學長,正把自己裝進了巨大的紙箱裡。


 


上頭還系著粉色蝴蝶結。


 


我拉開絲帶後,他捧著蛋糕,眼神亮晶晶仰頭看我。


 


「驚喜嗎?」


 


……


 


好老土。


 


我選擇不去打擊精神小伙的創意。


 


我雙手託起他的下颌。


 


「說吧,想要什麼獎勵?」


 


之前答應過的,

高考完兌現獎賞。


 


我微微用力,他的唇被擠得嘟起。


 


卻還倔強道:


 


「轉學那天,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什麼話?我忘了。」


 


陳碎語氣變得急切。


 


「你說過,要我的……初夜……。」


 


羞恥地說完後,他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吻沒有落下。


 


他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發現我笑得狡黠,一下子就發現又被逗騙了。


 


他氣勢洶洶,動作卻溫柔地把我抱進了巨大的紙箱中。


 


「反正、反正我今天就要讓你看看!」臉紅得像番茄,說話也緊張到磕磕絆絆。


 


卻還不忘張牙舞爪威脅:


 


「我究竟毛有沒有長齊!


 


我懵了一瞬,想起來這是我曾經揶揄他的話。


 


唉。


 


「真的這麼記仇啊?」


 


他像渾身冒火的麒麟ťū́₎,急不可耐地低頭親上來。


 


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又慫了。


 


「我去、去衛生間!」


 


從兜裡掉出的超薄 001,被他紅著臉一腳踹進床底下。


 


二十分鍾後,陳碎從衛生間出來。


 


我半靠在床上,往他身下瞄了眼。


 


有些想笑。


 


年輕人,火氣真大。


 


他姿勢怪異地走過來,低頭又開始親。


 


我微微推開,喘息:


 


「幹嘛呀,不是不要獎勵。」


 


他有點氣悶,但還是認認真真看著我的眼睛:


 


「現在的我還沒有資格。」


 


……


 


得了。


 


又開始自卑上了。


 


我想了想。


 


「那算了?」


 


「不行!」他急吼吼地。


 


我問他要什麼。


 


他扭捏道: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


 


「什麼?」


 


這次我是真忘了,讓他提醒提醒。


 


他表情兇,像一隻蓄力的雄獅。


 


讓人毫不懷疑下一秒就得把我吞進肚子。


 


然而,他卻湊到我的耳邊。


 


獅子小開口道:


 


「就是你說的……嗯……舔……」


 


他捧著我的手指遞到唇邊。


 


可憐巴巴賣慘。


 


「冉冉,

可不可以?」


 


……


 


我不理解。


 


怎麼變成獎勵我了?


 


他又在爽什麼?


 


20


 


陳碎 8 歲那年夏天,破小區來了個房地產商做慈善。


 


姓言的富商帶著女兒,挨家給貧困戶送溫暖。


 


陳月躺在被褥上流口水。


 


2 歲的陳康哇哇嚎個不停。


 


滿屋子彌漫著一股苦難、惡心的氣味。


 


被推了一把。


 


陳碎想起來,按照養父母說的,一瘸一拐地在房間裡走。


 


養母抹著眼淚對富商說:


 


「家裡苦啊,養了三個孩子都是殘廢,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富商心軟,給了三個大大的紅包。


 


仍舊覺得不夠,

彎腰哄他身後的小女孩。


 


「冉冉,把你的糖果分享給哥哥好不好?」


 


陳碎這才敢肆無忌憚打量。


 


穿著公主裙的小公主,臉白白粉粉的。


 


長得很甜。


 


笑起來也很甜,大方地把巧克力都塞到了陳碎手裡。


 


白嫩無瑕的肌膚和他滿手疤痕對比鮮明。


 


女孩還送了本自己的畫冊給陳碎。


 


父女走後,養母翻了翻畫冊,裡面沒有之前的東西,隨手就扔了。


 


陳碎從垃圾桶裡撿了出來。


 


好歹是紙,留著有用。


 


再不濟,還能當草稿紙用呢。


 


話是這麼說,可是往後十年,畫冊被他小心呵護。


 


從不忍在上面寫一個符號。


 


直到十八歲再相遇。


 


某天晚上,

沒抵過心底的惡魔。


 


在畫冊扉頁緊挨著落款「言冉」,寫上了他的名字。


 


很快又擦去。


 


做夢也知道。


 


他沒資格。


 


偷偷買了手機後,陳碎在網上瘋狂搜索言冉的信息。


 


變態似的關注她的社交賬號。


 


陳碎一開始沒覺得自己喜歡言冉。


 


頂多是羨慕她有好出身。


 


嫉妒她不費吹灰之力就過上他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直到那一天在巷口打架,看到了圍觀的言冉。


 


陳碎第一反應竟然:是我暗戀的女孩子啊。


 


她認錯了人,喊他老公。


 


陳碎頭暈目眩了一陣。


 


緊接著手忙腳亂往自己臉上抹血抹汗抹灰,越狼狽越好。


 


撐起自己最自如的混賬模樣,

對她說盡混賬話。


 


把她嚇跑。


 


跑就對了。


 


和他這樣的爛人沾什麼邊呢。


 


遇見言冉之前,陳碎沒覺得做個爛人有什麼不好。


 


在校霸面前點頭哈腰就能賺到不少辛苦費,這錢賺得多輕松啊,所以校霸給他幾巴掌他也樂呵呵受著。


 


沒什麼交集的周小娥看到了,痛斥他為了錢舍棄尊嚴。


 


陳碎看她跟看傻子似的。


 


去他媽到尊嚴?啥玩意,他沒有。


 


錢多香啊。


 


能吃飽飯不挨餓多爽啊。


 


校霸輕蔑地嘲諷:


 


「陳碎你真是一手爛牌,我要活成你這樣我早尋S了。」


 


其實沒覺得活著有多好,爛透的今天和明天沒什麼可眷戀的。


 


可是他怕S,這是人的本能吧。


 


忍飢挨餓的時候、被人揍的時候都那麼難受,S了該多疼啊。


 


所以他毫無目的、不擇手段地活著。


 


活著隻是為了不S去。


 


遇到言冉,一切都變了。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會自卑。


 


她越靠近,他就越難受。


 


怕他這副糟糕透的樣子被她討厭。


 


又不得不用更糟糕更爛透的自己驅逐她離開自己的世界。


 


陳碎做了個夢。


 


夢裡的他高考落榜,充當校霸的狗腿子護送王辰龍大學報到。


 


他沒忍住,偷偷溜進旁邊的美術大學。


 


其實沒想過一定要偶遇言冉。


 


就是漫無目的地逛。


 


豔陽高照,他曬得實在受不了,坐在奶茶店門口的臺階下納涼。


 


為什麼不進去呢,

裡面的奶茶動輒二三十一杯,喝不起。


 


沒想到言冉會出現。


 


停在他面前。


 


輕聲細語問:「同學,你怎麼不進去,外面很熱的。」


 


陳碎心慌了。


 


明知道於她而言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他還是緊張地垂下頭。


 


「俺、俺馬上就走嘞。」


 


漂亮,還給自己換了個口音。


 


但陳碎也沒舍得走,偷偷地,眼巴巴看著對方點了杯奶茶,喝了一半,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店員走出來,笑著邀請他。


 


「先生,您是今天的幸運顧客,我們老板請你免費喝奶茶。」


 


「老板?」


 


店員笑道:「剛剛出去的女孩就是我們老板。」


 


陳碎渾渾噩噩進奶茶店。


 


藏著竊喜,點了言冉的同款。


 


沒舍得喝。


 


窗邊的桌上有言冉沒喝完的奶茶,店員沒來得及收走。


 


陳碎順手牽羊偷了出去。


 


看了又看,沒好意思喝言冉那杯。


 


把兩個杯子洗幹淨後,並排擺在自己桌上。


 


像一對。


 


陳碎看到夢裡的他,這天晚上在畫冊扉頁寫了一句話。


 


陳碎大呼夢境裡的這個自己,真他媽不要臉到家了。


 


接下來,夢境中時間流速變快。


 


夢裡的自己,竟然真成了高學歷精英人才。


 


花錢如流水。


 


昂貴的護膚品、高級手工西裝,從頭到腳捯饬一遍。


 


陳碎心都疼S了,夢裡的自己太敗家。


 


那麼一小指頭面霜,夠他吃一年辣椒醬了。


 


戴上眼鏡,他去見了言冉。


 


談訂婚。


 


偷窺了言冉十多年,將自己改造成她博客裡的理想型男友模樣。


 


女孩明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很久。


 


他成功了。


 


順利地訂婚、結婚。


 


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婚後生活。


 


日復一日扮演她喜愛的樣子。


 


夢境裡言冉飛撲過來,男人神色淡淡,卻在女孩落入懷抱後,薄唇不可自控地彎起。


 


等言冉從懷裡離開,他又恢復那副淡然的模樣。


 


下作!


 


陳碎快氣S了,破口大罵:


 


裝模作樣!


 


斯文敗類!


 


狗東西!


 


哪怕罵的人某種意義上也是他自己。


 


夢醒後,陳碎覺得荒誕不已。


 


想了想,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媽的,你可真敢做夢。


 


不自覺又翻出那本畫冊。


 


陳碎手抖了一下,摔下床。


 


畫冊的扉頁,停留著夢境裡自己寫的那句話:


 


【如果我能走進你的世界,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


 


所以,那不是夢?


 


是未來還是過去呢。


 


陳碎想,也許言冉喊得那句「老公」並不是口誤。


 


她或許也在夢境裡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好似嘗到了一點甜,貪婪的人開始祈求更多。


 


後來如願將自己歸納於言冉的所有物後,陳碎想,他得更努力。


 


比夢境裡的自己為她創造更多價值。


 


有心想學習夢裡的發家致富路,奈何有關這段記憶總是模糊不清。


 


某天,陳碎在夢裡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三十歲的首富渾身氣質矜貴,推了推金絲眼鏡,對著十九歲的自己面露譏诮。


 


「我憑什麼要為你做嫁衣裳?」


 


「沒有真本事,連做她的狗你都不夠格。」


 


說得有道理。


 


陳碎憋屈地認了。


 


更加橫衝直撞、拼了命地往上爬。


 


做狗他也要做最忠心、最有價值的狗。


 


三十歲的陳總對陳碎不屑一顧。


 


哪怕陳碎爬到了他曾經的高度。


 


陳碎這次一點也不憋屈了。


 


因為……


 


那個男人偽裝了半輩子,隻能刻板地喊妻子:大小姐。


 


而陳碎呢。


 


骨子裡還是個非主流精神小伙。


 


不要臉地抱緊自己的全世界。


 


「寶貝、乖乖,心肝兒,再親一口吧,命都給你。」


 


言冉忍無可忍,擰他 Q 彈的胸肌。


 


「你能不能別這麼尬?」


 


「求你啦,求求你啦,沒有老婆的吻上班像上吊。」


 


言冉被纏得沒辦法,敷衍地在他下巴親了一口。


 


陳碎黏黏糊糊湊過去,又討了好幾個香吻。


 


「陳碎你屬狗的嗎!」


 


陳碎樂顛顛地去上班。


 


有點得意忘形。


 


嘖,裝高冷精英有個屁用,連個吻都不敢奢求。


 


還是當流氓最爽了。


 


今天也是為首富老婆努力工作的一天。


 


總裁辦公桌的右上角擺了一本褪色的畫冊。


 


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墨色的字。


 


【謝謝你,再一次讓我無比貪戀活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