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九尾狐,桀骜任性;


 


他是佛門弟子,持戒清修。


 


一妖一僧,被迫同行。


 


我動不我動就想作妖,他動不動就念佛號。


 


我笑他我太木,他說她太鬧。


 


直到,我夢到長安城外那場雪……


 


01


 


我叫阿黎。


 


是一隻三百歲的赤尾小狐妖。


 


按狐族的算法,我才剛成年不久。


 


年方十八,膚白貌美,耳尖毛軟,身輕體香,是天造地設的小仙女。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天下山是想找點成仙的機緣。


 


娘親告訴我,塵世歷練,積德修心,或可得仙緣。


 


我心裡就琢磨,積德,那肯定就是做好事嘍。


 


於是,我救了一隻小鳥,

幫一隻老龜翻了身。


 


還在市集上救了一個欠債的賭徒,結果被賭坊的人追出好幾條街。


 


沒辦法,娘親再三叮囑我,不可隨意S生,尤其是凡人。


 


無奈之下,我跑到城外的亂葬崗。


 


給一塊無主孤墳插了三炷香,又挖了個小坑,把躺在路邊的餓S鬼埋了進去。


 


可沒想到,我剛把坑填上,天降異象。


 


雲層撕開一道裂縫,一縷柔光從九天垂落。


 


隻見一座蓮花臺緩緩降落,上面站著一位神仙。


 


她戴玉冠,著青衣,眉心一點金色流螢。


 


竟然是玉霄元君!


 


掌握天界南鬥仙籍冊命的主神,凡經其點化者,皆有一線登仙之機。


 


我連忙跪下:「小妖拜見玉霄元君。」


 


玉霄元君仙音嫋嫋:「三百年胡鬧,

總算積了點心念。」


 


說罷,她手中飄出一枚吊墜,狀若明鏡,鏡心卻空。


 


「此玉可照心念真形。你善念不純,故鏡心不映;若想行念有果,可渡三難。」


 


我眨眨眼:「三難?」


 


「渡過,可得仙籍。」


 


「小妖願意渡!」


 


我忙不迭地磕頭說道。


 


吊墜緩緩飄到我手裡,玉霄元君消失不見。


 


難道是我運氣爆棚?


 


竟惹來這尊大神親自點化我。


 


然而,無情的現實告訴我,想多了。


 


一個白眉怒目的老僧仿佛憑空出現。


 


身披金袍,眼神比天雷還狠:「妖孽!」


 


眼看禪杖就要砸下來,我就地往旁邊一滾。


 


把手中的吊墜舉過頭頂,大喊:


 


「別別別!

我是正經的妖,有玉霄元君親賜的照心靈玉,誰S我,功德折半。」


 


啪,空中似有雷聲頓止。


 


那老僧臉色驟變,一雙濃眉抽了抽,盯著我那塊吊墜足足看了三息。


 


我心裡抖成一團麻線球,小尾巴都快炸開了花。


 


感覺禪杖好像不會劈下來了,我才敢再次打量他。


 


老僧換了副為難的臉色,又看了看遠處天光已晚,似有急事等著。


 


這時,一個灰布僧衣的清俊少年出現。


 


眉目冷淡,手裡拿著一柄木魚,一雙眼裡幹幹淨淨。


 


那老僧道:「了塵,此妖有仙緣在身,不能誅除。


 


你代為師押她回寺靜修,待我佛會歸來,再做處置。」


 


「是。」


 


少年垂首一禮,語氣清清冷冷。


 


我頓時抗議:「等等,

誰說要跟你走了,我還有成仙的大事呢。」


 


那老僧不理我,自顧在空中畫了道符。


 


將符一拋,化作一道微光,落在少年掌中。


 


「此為束靈符,可封她半數靈力。她若妄動,你可借此符反制。」


 


我氣得渾身炸毛:「老和尚,你有沒有聽到我講話。」


 


那老僧一甩袍袖,就要離開,卻又頓了頓,對少年道:


 


「她天性頑劣,怕是桀骜不馴,若有妄行,不可心慈手軟。」


 


我炸了:「你!,我也是有後臺的,耽誤了我成仙,、,我……燒了你們寺院!」


 


沒辦法,第一次下山,威脅的話實在不怎麼會說。


 


少年不答,側身看我,清澈的眼神中帶著莫名涼意。


 


「師命難違,施主請。」


 


於是,

我隻能被迫跟小和尚去往護國寺。


 


一路上,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路上實在無聊,我問他:「小和尚,你會唱歌不?」


 


他搖頭。


 


「那你會跳舞嗎?我教你,妖族的狐狸舞可好看了。」


 


他還是搖頭。


 


「那你總會講點故事吧,哪怕是佛門的。」


 


他看我一眼,我立刻瞪起水汪汪的狐狸眼望著他。


 


還是沒說話。


 


我們走到山下時,天光剛轉晚。


 


遠處村莊的炊煙升起,我悄悄去偷兩個包子,太餓了。


 


「不許偷。」


 


「謝天謝地,原來你會說話。」


 


「我這不是偷,隻是借吃一兩口。」


 


「這就是偷。」


 


那師父走得太急,連幹糧都忘了留下。


 


我翻了個白眼:「你不餓嗎?」


 


他沒回話,隻垂眸望著我手裡的包子。


 


我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再遞給他:「那你吃一口?」


 


「出家人不食妖口之物。」


 


我氣得把包子狠狠塞進嘴裡,嚼得跟打仗似的。


 


夜裡歇腳時,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小和尚盤坐不動,雙手合十,像塊雕像。


 


我忍不住又問:「你那位師父那麼著急幹嘛去?」


 


「佛會,需時三日,掌院無暇顧你。」


 


我不滿地撇嘴:「那你是我的臨時保鏢嘍。」


 


「非保鏢。」


 


「那你是?」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獄卒。」


 


「你還是不說話的好。」


 


沉默了半晌,我琢磨起玉霄元君的話,

三難,到底是什麼。


 


「喂,小和尚,玉霄元君說我成仙要度三難,你知道是什麼嗎?」


 


「貧僧不知。」


 


「那你覺得我,度過這些難不難?」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不難?」


 


「全都難...」


 


02


 


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光有好看的皮囊。


 


還有一顆有趣的靈魂。


 


像這樣完美的狐妖,不多見了。


 


但這個了塵小和尚。


 


是我這三百年來遇到最無趣的一隻,呃,人類。


 


和我這麼有趣又好看的狐妖同行。


 


大概是佛祖保佑他了。


 


可他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們抵達山下鎮子時,正值晌午,太陽毒得很。


 


我看到前面有個賣桃子的攤位。


 


桃子粉粉的,水光光的,跟傳說中的初戀似的。


 


我咽了口口水,蹲下身:「這桃子怎麼賣?」


 


「二文一隻。」


 


「那我聞一聞,不用付錢吧。」


 


小販一愣,我已經一口咬下半個桃。


 


「哎哎哎你幹嘛呢,二文錢一隻。」


 


「借吃一口,神明保佑。」


 


我拔腿就跑,耳朵裡盡是小販的怒罵。


 


身後傳來熟悉的低喝聲:「阿黎。」


 


我一看他來了,立馬裝病,捂著胸口倒在地上:


 


「我犯妖疾了,要原地打坐三百年才能恢復。」


 


了塵沒接我的戲,冷著一張臉從懷裡抽出一張符箓。


 


淡淡一句:「再鬧,我念金剛經。」


 


我嚇得一激靈,立馬爬起來。


 


之前聽他念經,

嗡嗡叨叨的經聲聽得我腦仁嗡嗡響,尾巴都差點打結。


 


最後蹦到三裡外的一棵樹上才逃了清淨。


 


自那之後,我最怕他念經。


 


尤其是給我念經。


 


其實有時候我真不是有心添亂。


 


隻是人間太有趣,我一時控制不住。


 


看到街邊新娘拜堂,我也想戴紅蓋頭走一遭。


 


「本仙今日出閣,喜結良緣!」


 


我一邊喊一邊把紅蓋頭扣在頭上,從人堆裡走過。


 


結果真新娘嚇ťū́ₔ哭了,伴娘罵我「不知廉恥」,新郎直接掀桌追出來。


 


小和尚在旁邊冷冷站著,面不改色:「不認識。」


 


...


 


天色漸暗。


 


我們在鎮子東頭落腳,棲在一處廢舊的土地廟。


 


我靠在殘破的神像上,

手裡捧著買來的糖人。


 


謝天謝地,小和尚化緣的時候,有一家人給了錢。


 


了塵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之前念經的事就原諒他個五六七八分吧。


 


我一邊吃一邊嘮叨:


 


「小和尚,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很好玩嗎?」


 


「……」


 


「我是說,井裡也許住著神,神像可能會發光,人不壞妖不惡,怎麼你偏偏這麼無趣?」


 


「若萬物皆可玩笑,何以分真假善惡?」


 


「你又來了。」


 


我翻了個白眼。


 


夜裡,山風吹過,了塵生了火。


 


我蹲在篝火邊,給玉霄元君寫信。


 


「尊敬的玉霄元君大人:


 


您這回點化得有點匆忙,沒說清楚三難到底是哪三難。


 


我現在被押解回寺,同行者無趣如石,冷漠如霜,簡直像木頭轉世。


 


請求支援一個能說話的隊友。」


 


寫完我還給信封上撒了點花瓣,自覺雅致得很。


 


然後小心翼翼塞進火堆。


 


我聽說神明收信,要燒過去。


 


夜裡我還是窩在樹上睡,抱著尾巴,懶洋洋地晃著腿。


 


了塵在樹下坐著,雙手合十。


 


我望著他發呆,不知怎的,腦中突然想起下午看到一對夫妻吵架。


 


妻子說他的丈夫被狐狸精勾住了,破壞她的家庭,要把那個女人浸豬籠。


 


我仔細看了看,她口裡的賤人不是狐狸精。


 


真不是,而且我們也不怕浸豬籠。


 


我剛要上前解釋,被了塵拖走了。


 


樹葉沙沙響,我看著遠處山脊的燈火,

問道。


 


「我也沒做什麼壞事,可人們為什麼那麼討厭狐狸精呢。」


 


「那婦人說的狐狸精和你不是一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


 


小和尚沒有回答。


 


我又認真地問道:「小和尚,你說,妖是不是一定就是壞的?」


 


沉默良久,他才開口:「阿黎,善與惡,不在你是妖,還是人。


 


而在你想做什麼,做了什麼。」


 


我沒想到小和尚這麼溫柔地回答我。


 


「你終於像個人了。」


 


「貧僧本來就是人。」


 


我剛想說什麼,突然看到遠處一群人舉著火把。


 


浩浩蕩蕩地走過來。


 


03、


 


一群村民打著火把,扛著鋤頭鐵锹衝上破廟前的臺階。


 


為首一名絡腮胡漢子撲通跪倒:


 


「兩位仙長救命啊!

我們村裡出妖祟了!」


 


我前後左右看了看,說:「仙長在哪?」


 


那漢子抬起頭來,眼神發直:「中午那道天光。


 


我們村的老先生卜了一卦,說是照心靈玉現,必有仙人降臨。


 


我們守著山口三天,見你二位落在此處,因此才來叩請。」


 


天光?


 


我想起來了,下午被那新郎追得無奈。


 


施展法術,帶著和尚飛來這裡。


 


這時玉霄元君贈的那枚吊墜微微發熱。


 


看來,這就是我的第一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