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昨日在鎮上,阿黎情急之下施法帶著貧僧飛離。
此事,想必有人都看見了。」
「你們被村中怪事攪得惶惶不可終日。
恰好看到兩個能飛天遁地的仙人。
便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
了塵一步步向前,一步步後退。
「你們不是在求助,你們在利用我和阿黎。
你們編造謊言,將阿禾說成妖祟,將林厚塑造成無辜的善人。
就是想借貧僧之手,替你們鏟除那個已經無法控制的東西。」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村民們的心口上。
「不,不是的,仙長,你聽我們解釋……」
馬大勇還想狡辯。
「解釋?」
了塵指向牆角那個失魂落魄的少年。
「那你先解釋一下,你們為何要偽造現場,將罪名推給一個無辜少年。」
村民們還在狡辯,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吵什麼吵!」
我怒喝一聲,搖身一變,現出原形。
九條毛茸茸的赤色狐尾在身後張開,巨大的狐狸頭猙獰恐怖。
我舔了舔尖牙,冷笑道:「再敢撒謊,我就把你們一個個都當點心吃了。」
這一下,比了塵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一個婦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不關我的事啊,都是村長讓我們幹的。」
「你放屁!」
馬大勇氣急敗壞地指著她:「當初說要找個替罪羊,免得官府查下來。
你不是第一個點頭的嗎。」
角落裡,一直麻木的阿禾抬起頭,
SS地盯著馬大勇:
「我爹到底是怎麼S的?林厚叔,他到底是誰?」
在村民們互相推諉的咒罵裡。
一個被掩埋十幾年的秘密,終於被還原了出來。
多年前,柳灣村遭遇山洪,是外鄉人林厚帶領村民活了下來。
他是英雄,是恩人,是所有人心中的大善人。
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在山洪中失去父親的阿禾,視如己出。
可沒人知道,當年山洪滔天,為搶奪一塊救命的木板。
是林厚,將苦苦掙扎的阿禾父親,親手推入滾滾洪流。
他活了下來,救了村民,成了英雄。
這個秘密像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林厚的良心。
而阿禾的父親,心有不甘,化為怨魂,前來尋仇。
為了活命,林厚借口修建祠堂。
用不知從哪學來的邪術,將那怨魂鎮壓在神像下。
他照顧阿禾母子,一半是愧疚。
一半也是用至親血脈,作為牽制怨魂的人質。
而村裡的其他人,慢慢地也都知道了這個秘密。
可林厚是他們的恩人,為了報恩,也為了村莊的安寧。
他們選擇集體沉默,用自己的所謂善念。
日復一日地幫助林厚,鞏固那個封印。
慢慢地,林厚變了,利用村民的善念,用邪術加以控制。
最近幾年,村民們深受其害,無奈之下他們悄悄撕開封印。
最終,林厚被怨魂SS。
但自那之後,祠堂夜夜亮起不祥的紅光,村裡回蕩著悽厲的哭聲。
村民們怕了。
在極度的恐懼下,他們想到一個辦法:獻祭。
給怨魂送去它的至親血脈,試圖說服它放過村民。
於是,無辜的阿禾母親在村民們的威逼利誘下,「自願」成為祭品。
我聽著這些交織著恩與怨、善與惡的往事。
隻覺得人類真復雜,人心不可測。
我們妖族就好多了,快意恩仇,直來直往。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巨響,祠堂正中的那尊神像猛地炸開。
一股夾雜著黑氣與血絲的怨煞從裂縫中衝天而起。
那團怨煞在空中扭曲、盤旋,隱約能看到一張扭曲的人臉。
「S…S光你們…」
充滿無盡怨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村民們哭爹喊娘地縮成一團。
小和尚功力尚淺,無法鎮壓。
隻有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打散這團怨煞。
我調動靈力,指尖燃起一簇幽藍色的狐火。
怨煞忌憚地看著我,不敢妄動。
但我卻猶豫了。
我看著那團越來越大的怨煞。
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罪有應得卻又面目可憐的村民,心裡亂成一鍋粥。
任由阿禾父親報仇,就要屠村。
可若救下村民,就是掩飾罪惡。
「小和尚」
「我該怎麼辦,他們都該S,又好像不該S。」
了塵看著我,清冷如冰的眸子裡,竟有了一絲暖意。
他搖了搖頭,沒有給我答案。
「眾生皆苦,唯心自渡。」
「是允他復仇,還是幫他解脫,在你一念之間。」
復仇?解脫?
我不知道。
我隻是一隻剛下山的小狐妖。
娘親讓我積德行善,可她沒有告訴我,什麼是德,什麼是善。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阿禾面前,蹲下身,輕聲問他:
「阿禾,你想再見一次爹爹嗎?」
我指著那團黑氣:「不是這個樣子的他。」
阿禾抬起朦朧的淚眼,怔怔地看著我。
我將胸口的照心靈玉摘下,塞進他的手裡。
玉霄元君說,此玉可照心念真形,我想看看阿禾父親的心。
「握緊它,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想,就想你爹爹。」
阿禾顫抖著,依言閉上眼。
眼淚一滴一滴滑落,落在冰涼的玉佩上。
那塊鏡心空無一物的照心靈玉,沾到阿禾眼淚的瞬間。
嗡地一聲,綻放出柔和的白光。
白光如水,傾瀉而出,
照在那團狂暴的怨煞上。
「啊——」
怨煞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黑氣被白光一寸寸淨化、驅散。
在光芒的中心,那張扭曲的人臉漸漸變得平和。
最後,所有的黑氣都消散了,隻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模糊虛影。
那是一個憨厚樸實的男人,正一臉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
他在說:「阿禾,好好活下去。」
他深深看了兒子一眼,身影化作點點流光,徹底消散。
照心靈玉第一次映出了我的倒影。
原來,這就是我的第一難。
我們總希望好人純粹無瑕,期盼善泾渭分明。
但人性的光與暗往往交織一體。
或許我們每面對灰色地帶時的無力與試探,
就是善惡的原點。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佛號。
「阿彌陀佛。」
村民們互相攙扶著,默默離開了。
阿禾站起身,走到我和了塵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
「多謝二位仙長。」
他抬起頭,眼睛雖然紅腫,卻有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澈:「我要走了。」
「去哪?」
「去京城。」
「我爹生前總說,想帶我去京城看看,開個小鋪子,做個手藝人。
現在,我要自己去,也替他看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裡有些發酸,又有些欣慰。
也許是耗費了太多心神,我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一下。
一隻手及時地伸過來,扶住了我的手臂。
是了塵。
他的手很涼,掌心卻很幹燥。
肌膚相觸的瞬間,我們兩個都像被燙到一樣,同時一怔。
他迅速松開,將手背到身後,輕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06
離開柳灣村後的三天,我的話少得可憐。
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腦子裡反反復復都是祠堂裡那些交織著善與惡的臉。
是阿禾決絕的背影。
還有,了塵的手掌心。
以至於小和尚破天荒地停在官道旁的茶攤時。
我竟沒有反應過來。
他用化緣來的幾個銅板。
給我買了一碗,據說是本地最有名的特色豆腐腦。
白瓷碗裡,豆腐腦嫩得像雲。
上面撒著幾粒青蔥,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吃吧。」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我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下一秒。
「呸呸呸。」
我猛地跳起來,把嘴裡的東西全吐在地上。
「這是什麼,又苦又澀。」
茶攤老板是個樂呵呵的老頭,見我這副模樣,也不生氣。
捻著胡須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們這的豆腐腦。
講究的就是一個原汁原味,本地人都好這口,能清心敗火。」
我眼淚都快被苦出來了,怒氣衝衝地瞪著小和尚。
「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他看著我龇牙咧嘴的滑稽模樣,那雙清冷眸子。
像是有石子投入,漾開一圈漣漪。
我好像看到他嘴角向上揚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默默地將那碗毒藥端到自己面前。
拿起勺子,面不改色一勺又一勺地吃完了。
自始至終,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看著他,嘴巴張成了 O 型,半天憋出兩個字。
「你牛。」
小和尚吃完豆腐腦,我們繼續上路。
走到一座石橋邊時,我聽到一陣細細的嗚咽聲。
橋下,蹲著一個穿著厚厚舊紅袄的小女孩。
她約莫五六歲,小臉髒兮兮的,懷裡抱著一隻破布兔子。
對著橋下的潺潺流水,自言自語:「娘親,你怎麼還不來接我呀。」
我心裡一軟,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她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一雙大眼睛裡滿是警惕。
我從懷裡掏出一顆路上買的麥芽糖,
遠遠地遞給她。
「別怕,姐姐不是壞人,你看,有糖吃。」
她看著那顆糖,又看看我,猶豫了半天。
才小步挪過來,怯生生地接過去。
我笑著問:「你怎麼穿這麼厚的衣裳,不熱嗎?」
她低下頭,揪著自己紅色的衣角。
小聲說:「娘親說,冬天要穿厚些,才不會生病。」
冬天,現在明明是初夏。
我心裡咯噔一下,扭頭看了看身後的了塵。
他靜靜地站著,神色出奇地凝重。
我接著問那小女孩:「你娘親呢,是不是走散啦?」
她搖搖頭,把糖攥在手心,就是不吃。
「昨天我跟娘親吵架了,我生氣地跑了出去。
河邊的石頭好滑,掉進水裡了,水好冷,我好像睡著了。
」
掉進水裡,睡著了?
我再看她,臉色蒼白,雖然站在太陽底下,身後卻沒有影子。
她不是人。
我頓時好奇心大起,一個小鬼魂怎麼跑到陽間來了。
「後來呢?」
「後來,」
她歪著頭,努力回憶著:
「來了兩個很奇怪的叔叔。一個穿黑衣服,臉拉得好長好長,都不笑。
另一個穿白衣服,一直在對我笑,可是他的笑讓我有點害怕。」
「我問他們要帶我去哪兒。」
「白衣服叔叔笑著說去一個再也不會跟娘親吵架的地方。」
「我說我想去找娘親。」
「黑衣服叔叔就板著臉說,見了不該見的人,誤了時辰,你娘親才真的找不到你了。」
「他們拉著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
那條路是黃色的,路邊開著好多好多紅色的花。
那些花也好奇怪,隻有花瓣,沒有葉子,看起來好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