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走到一條很寬,聞起來很傷心的河邊。


 


河上有座橋,橋上有個很慈祥的老婆婆,她給好多人分一種聞起來香香的粥。」


「我也想喝,就跑過去要粥,可是老婆婆摸了摸我的頭,搖搖頭,不給我。


 


她說,傻囡囡,這粥喝了,就想不起你娘親的樣子啦。」


 


「我一聽,就嚇得跑回來了,老婆婆在後面喊,跑慢些,莫要摔了。」


 


「再後來,我就在這裡等娘親,可是她一直沒來」


 


奇怪,孟婆作為地府正神,怎麼會讓一個小鬼魂跑回來呢?


 


我扭頭看了看了塵,想問問他,佛門可是有大佬在地府的。


 


隻見他眉頭緊鎖,嘴唇微動,似乎正在默念什麼。


 


我瞬間猜到他想幹什麼。


 


不行!


 


我一把拉住小女孩的手,說道:「小妹妹,

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故意說得很大聲,打斷了塵的超度。


 


小女孩嚇了一跳,怯生生地說:「我叫小螢,螢火蟲的螢。」


 


「小螢,真好聽。」


 


我笑著說:「那姐姐帶你回家找娘親,好不好?」


 


「真的嗎?」


 


「當然。」


 


了塵上前一步,沉聲道:「阿黎。」


 


我張開雙臂,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把小螢護在身後。


 


「你休想……她隻是個迷路的孩子。」


 


了塵看著我,我毫不退縮地和他對視。


 


最後,他輕嘆一聲,收回腳步。


 


我拉著小螢的手,問她:「你家在哪裡呀?」


 


小螢低下頭,揪著懷裡破布兔子的耳朵。


 


小聲說:「我不敢回家,

怕娘親生氣。


 


我想先去跟阿亮哥哥道歉。」


 


昨天我弄壞了他最喜歡的竹蜻蜓,他生氣了。」


 


07


 


阿亮家離石橋不遠。


 


一座很普通的青瓦民居。


 


但緊閉的門窗和門口兩盞孤零零的白燈籠。


 


讓整座屋子透著一股悲傷。


 


在門口,了塵忽然拉住我。


 


「生人陽氣重,尤其是少年的悲怒怨悔之ţù₋情,最是剛猛。


 


若他心中執念太深,會形成心障,小螢未必能進去。」


 


我點了點頭:「明白。」


 


我牽著小螢的手,輕聲說:「閉上眼睛,姐姐帶你玩個遊戲。」


 


說著,我念動咒語,帶著她,像悄無聲息地穿過牆壁。


 


這是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進入別人家。


 


了塵留在院外。


 


阿亮的房間很亂,牆上用木炭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身高線。


 


旁邊寫著「阿亮」、「小螢」,記錄著他們一年又一年的成長。


 


最近的一道線旁,小螢的名字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書桌上,靜靜躺著一個被小螢弄斷一邊翅膀的竹蜻蜓。


 


旁邊,還散落著幾片削壞的竹片和一把小刻刀。


 


看得出來,阿亮想修復它,可沒有成功。


 


床底下,半掩著一個破舊的木盒子。


 


我帶著小螢飄過去看,裡面是兩個孩子的秘密寶藏:


 


幾顆在河邊撿的彩色石子,一個斷了繩的撥浪鼓。


 


還有一張揉皺了又小心翼翼撫平的紙。


 


紙上是阿亮用木炭畫的小螢畫像。


 


畫得很醜,

臉圓得像餅,眼睛就是兩個黑點。


 


在畫像的角落裡,用極小的字寫著:「不許告訴她,她本來就夠得意了。」


 


我陪著小螢,一件件地看著這些充滿回憶的物件。


 


她不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


 


阿亮坐在床邊,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地對著牆壁。


 


小螢在他身邊飄來蕩去,小小的魂體因為焦急而忽明忽暗。


 


「阿亮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別不理我呀。」


 


她一遍遍地道歉,可阿亮什麼也聽不見。


 


咫尺天涯,莫過於此。


 


我腦海裡忽然傳來了塵的聲音,是傳音入密。


 


「阿黎,出來吧,陰陽相隔,我們無能為力。」


 


「不。」


 


眼前這一幕,讓我想起柳灣村裡,那些無法表達的善意和惡意。


 


「我一定要讓他知道。」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木盒旁。


 


那裡放著一隻新做好的竹蜻蜓。


 


原來,他早就原諒她了。


 


我緩緩催動了一絲妖力,將那個破舊木盒子。


 


從床底下輕輕推了出來,停在阿亮腳邊。


 


阿亮看到突然出現的木盒,愣住了。


 


他沒有驚恐,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


 


「喂,你是不是又偷看我藏的東西了?


 


跟你說了多少次,這張畫不許看,畫得那麼醜,被你看到多丟人。」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隻斷了翅膀的竹蜻蜓:


 


「還有這個,是你弄壞的吧?手還是那麼欠。」


 


不過沒關系,我做了一個新的,就等你來拿了。」


 


他撿地上那隻竹蜻蜓,

自然地伸出手,遞向身邊的空氣:


 


「喏,給你,這次不許再弄壞了。」


 


阿亮對著空氣,像往常一樣,跟小螢開著玩笑,聊著天。


 


好像小螢從未離開。


 


小螢聽到阿亮這番話,露出無比開心的笑容。


 


她飄過去,手指穿過那隻她再也無法觸碰的竹蜻蜓。


 


身影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更淡了一些。


 


她拉了拉我的衣角:「阿亮哥哥原諒我了,我想回家告訴娘親。」


 


我點了點頭,帶著她穿牆而出。


 


不一會,院內傳來一陣壓抑已久的哭聲。


 


了塵雙手合十,誦了一句佛號。


 


我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小和尚,下一站,小螢家。」


 


「你這凡人腿腳太慢,本仙女渡你一程。」


 


我身後湧出一條巨大的赤色狐尾,

纏住了塵的腰。


 


尾巴的力道極大,他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凌空帶起。


 


驚慌之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一捧狐狸毛。


 


他整個人頭下腳上地被我的尾巴尖勾著。


 


僧袍下擺翻了上來,露出了一截白淨的小腿腳踝。


 


我帶著了塵衝天而起,風猛地灌進了他的嘴裡。


 


「阿黎,唔..」


 


我在前面用妖力護著小螢,向她家裡飛去。


 


回頭看了一眼在空中七扭八歪的了塵:


 


「小和尚,刺不刺激?本仙女這慈悲渡,可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的!」


 


08


 


小和尚落地的時候,臉都白了。


 


他扶著牆,幹嘔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用眼神瞪著我。


 


我抱著小螢,叉著腰,一臉得意。


 


「哼,看你還敢不敢給我吃豆腐腦。」


 


他沒理我,默默地整理了一下僧袍,邁步走向小螢家。


 


「喂,小和尚,你要幹什麼?」


 


隻見了塵走到院門前,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三聲之後,屋裡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小螢的父親。


 


他看到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僧人時,愣住了。


 


「阿彌陀佛。」


 


了塵雙手合十,躬身一禮,說道:「貧僧了塵,雲遊至此。


 


見貴府上空有悲思之氣縈繞不散,想必府上正經歷失親之痛。


 


貧僧不請自來,想在貴府院中,為逝者誦一段往生經,助其早登極樂。」


 


「亦為生者祈一份心安,

不知施主,可否行個方便。」


 


小螢父親聽完這番話,差點落淚。


 


在幼女橫S,鄰裡避諱的時候,有這樣一位慈悲的出家人,願意主動上門超度。


 


他心中的防備瞬間瓦解,趕緊側過身,將了塵請進了院子。


 


看到了塵的操作,我默默伸出大拇指:牛


 


而後我帶著小螢,穿牆而入。


 


進門後,我看到了塵在院中老槐樹下席地而坐,低聲誦經。


 


我心裡一慌,傳音入密:「小和尚,你又想幹什麼?


 


我警告你,不許你念經把小螢念跑了!」


 


「放心,剛才從阿亮家出來,我見小螢魂體不穩。」


 


此地又是她執念最深之處,情緒激動下,極易魂飛魄散。」


 


我誦的是安魂經,隻為護住她的魂魄,讓她能了卻此間心願。


 


我愣住了。


 


看著院中那個寶相莊嚴的身影,第一次覺得。


 


這個小和尚,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我拉著小螢的手,開始打量這個她心心念念的家。


 


屋子裡,充滿悲傷。


 


小螢父親呆呆地坐在堂屋的小馬扎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刻刀和一塊未刻完的木頭。


 


那木頭依稀能看出是一匹小木馬,隻是再也等不到刻完的那一天了。


 


廚房裡,小螢的母親雙眼紅腫,木然地做著飯。


 


做好飯,端菜上桌,習慣性地擺了三副碗筷。


 


下一秒,豆大的淚珠砸在桌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小螢飄過去,想幫母親擦眼淚。


 


小小的手,隻能一次次地從母親臉頰上穿過。


 


急得小螢隻是哭,可是,

她連流淚也已不能了。


 


黃昏,小螢父親為了塵送去一碗齋飯。


 


了塵趁機告辭,主要他也實在沒有留下的理由。


 


看來可憐的小和尚就要宿在大街上了。


 


小螢父親說到:「多謝大師慈悲,天色已晚,大師若不嫌棄。


 


不如在寒舍將就一晚,明日上路也不遲。」


 


了塵目光下意識地朝我們瞥了一眼。


 


而後,雙手合十:「既如此,便叨擾施主了。」


 


夜深了。


 


夫妻二人回到臥房,點了一盞油燈。


 


我帶著小螢,悄悄跟了進去。


 


母親坐在床邊,從針線笸籮裡拿出一雙快要做好的小小繡花鞋。


 


鞋面上,用紅線繡著一對活靈活現的兔子。


 


她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鞋面,一邊對丈夫說:


 


「都怪我,

我不該罵她,不該不讓她去河邊玩兒,」


 


「要是那天,我能追出去,小螢是不是就不會S。」


 


「她還那麼小...我的小螢…」


 


父親走過來,從身後輕輕抱住妻子,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不怪你,都怪我。我答應她,等她生辰。


 


就帶她去買那串最大的糖葫蘆,可我再Ţū⁻也等不到她的生辰了。」


 


我站在旁邊,聽著眼前一幕。


 


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揉成一團。


 


留下的人,原來更痛苦。


 


如果,


 


如果能讓小螢活過來,是不是這一切痛苦,就能結束了。


 


身邊的小螢,聽完父母的話,變得非常急。


 


她在房間裡瘋狂穿梭,穿過箱子,穿過櫃子,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她小小的魂體因為焦急而忽明忽暗,口中喃喃自語:


 


「我放在哪兒了?」


 


看著小螢著急的樣子,我追上去問:「你在找什麼?」


 


09


 


她小螢下來,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我的信,我寫給娘親的信,我還沒來得及給她看!」


 


信?


 


「你別急,想想放哪兒了,姐姐和你一起找。」


 


隨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帶著我來到房間後面一個小小的雜物間。


 


小螢說這裡是她的秘密基地。


 


她指著地上一個紅木箱子:「姐姐,就在裡面。」


 


說完,小螢像一縷青煙,自己穿了進去。


 


她在箱子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泛黃糖紙。


 


「就是它!」


 


小螢說,

那是她爹爹從縣城裡給她買的,她最愛吃的那種桂花糖。


 


這種糖紙的外包裝上有很漂亮的桂花圖案。


 


她一直舍不得扔,當成寶貝,專門用來給娘親寫信。


 


可她怎麼努力,小小的手都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從薄薄的糖紙上穿過去。


 


我於心不忍,伸出一根手指,用一絲微弱的妖力,隔空挑開箱子的銅鎖。


 


卷起一陣溫柔的風,將那張糖紙輕輕地吹到她的手心。


 


這一次,她接住了。


 


我的風,沒有撤。


 


她開心地捧著那張糖紙給我看,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隻用鍋底灰畫了一幅極其簡單的畫:


 


一個大圈,一個小圈,中間用一條細細的線連著。


 


我看不懂,問她這是什麼。


 


小螢得意地踮起腳尖,

在我耳邊說:「這是我和娘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