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的圈是娘親,小的圈是我,這條線,就是我們手拉著手!」


 


「我們說好的,如果我做錯事,想跟娘親說對不起,


就在線的旁邊,再畫一個小小的叉。


 


如果我想跟娘親說,我最喜歡她了,就在兩個圈的上面,畫一個太陽。」


 


我看著手裡的這幅畫,上面隻有一個大圈,一個小圈,和條線。


 


沒有道歉,也沒有示愛。


 


隻有一句最簡單的,我和娘親,手拉著手。


 


我明白了。


 


我催動妖力,用一陣風託著這封信,像一隻黃色蝴蝶,從閣樓的窗戶縫裡。


 


輕飄飄地飛出去,穿過堂屋。


 


不偏不倚地落在臥室裡正對著孤燈發呆的母親膝蓋上。


 


小螢娘親疑惑打開糖紙。


 


當她看到那幅隻有她們母女才懂的畫時,

整個人僵住了。


 


下一秒,她將那張薄薄的糖紙,輕輕地貼在自己胸口。


 


父親察覺到異樣,問她怎麼了,小螢母親說了緣由。


 


夫妻倆抬起頭,環顧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笑了。


 


母親輕聲說:「娘親,永遠愛我的小螢。」


 


小螢飄過去,坐在母親懷裡,靜靜地聽著父母嘮叨家常。


 


時不時聊一些小螢的往事。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而她的身影,愈發黯淡。


 


第二天,我問她還有什麼事想做。


 


她拉著我的衣角,輕聲說:「我還想去謝謝張爺爺。」


 


張爺爺很疼小螢,拿她當孫女看待,經常帶她玩,給她零嘴吃。


 


了塵辭別小螢父母,臨走時兩人千恩萬謝。


 


他們以為,正是是這位高僧的誦經超度,

他們才能和女兒再次重逢。


 


我們來到來到鎮子上,向人打聽那位孤寡的貨郎張爺爺。


 


一個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嘆了口氣,朝遠處山坡上的一座新墳指了指。


 


「你們找他啊,唉,老頭子命苦,無兒無女的。


 


前陣子聽說鄰家那個最疼的小女娃掉水裡沒了。


 


一傷心病倒了,上個月剛走的。」


 


我愣了愣,看著身邊已經快要消失的小螢。


 


想到她這個最後的小小願望,永遠也不能完成了。


 


小螢聽到張爺爺S了,小臉頓時垮下來。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命運的捉弄,一把抱住小螢:


 


「小螢別哭,姐姐有辦法讓你活過來。」


 


「阿黎,你瘋了。」


 


了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怒意。


 


他知道我要做什麼,

借命補陽。


 


人S後,三魂七魄離體,統歸地府。


 


但對於剛S不久的魂魄,其與肉身的聯系並未完全斷絕。


 


而靈物修行,採日月精華,得天地造化。


 


此時,若有靈物願意借出自己的陽壽與生機。


 


有一線可能,強行點燃已滅的命火,使其還陽。


 


而施術者的代價是擾亂天地大道,三界通緝,沒有好下場。


 


受術者要靠靈物力量支撐,從此體弱多病,命運多舛。


 


了塵衝過來,想阻止我,被我用妖力狠狠推開了。


 


我紅著眼睛,對他吼道:「我沒瘋,你別管。」


 


「逆轉陰陽,是修行者第一大忌,會遭天譴的!」


 


「天譴?!我不管什麼天譴,我隻知道她還那麼小,她不該S。


 


我救活她,難道不是最大的善嗎。


 


你口口聲聲說慈悲,難道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就是你的慈悲嗎?」


 


「了塵,我問你,在柳灣村,你告訴我,善惡有報,因果循環。


 


可結果呢,阿禾帶著一身的傷痛遠走他鄉,他那枉S的爹娘,除了我們,有誰記得。」


 


「還小螢呢,她做錯了什麼?」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她隻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她隻是想跟娘親說句我愛你。


 


想跟鄰家哥哥說聲對不起,想謝謝一個給她糖吃的老爺爺!


 


為什麼連這點小小的念想,都不能圓滿。」


 


了塵看著幾近瘋狂的我,眼神裡有痛苦,有不忍。


 


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堅持。


 


他一字一句說道:「阿黎,這不是慈悲,是你的妄念。」


 


妄念?


 


我看著眼前堅持著他那些冰冷道理的小和尚。


 


看著身邊即將消散的小螢。


 


看著這個處處是遺憾的人間。


 


我流著淚,笑了。


 


指著頭頂的蒼天問了塵:「說我是妄念,那你的佛在哪裡。」


 


「在這些遺憾和不公面前,你的佛,又有什麼用!」


 


10


 


了塵聽到我近乎瘋狂的質問,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但最後隻是雙手合十:「阿……」


 


阿彌陀佛沒說完,被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


 


是小螢。


 


她一手抱著那隻破布兔子,另一隻手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仰著頭,看看我,又看了看塵,小聲問:


 


「姐姐,活過來是不是就能真的抱到娘親了?」


 


了塵看著小螢,沉默許久,

最終他轉過頭,避開小螢充滿渴望的眼神。


 


對我說:「阿黎,或許你說得對。


 


佛法若不能撫慰生者悲傷,不能回應逝者執念,便隻是空談。」


 


我愣住了,這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逆天改命,絕不可為,但或有替代之法。」


 


「如何替代?」


 


「我護國寺有一門法寶,名為芥子夢蝶。


 


隻要催動它,便能以執念為引,為魂魄和生人構築一個短暫的夢境。


 


在這夢境裡,虛實顛倒,陰陽交匯,她可以像真正的活人一樣。


 


擁抱她的母親,與阿亮對話,圓滿她的遺憾。


 


如此,既不違天道輪回,也能全了這份人間溫情。


 


隻是這寶物……」


 


他說到這兒頓住,

我也感覺到了異常,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凝滯。


 


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扭曲。


 


原本的山坡、野草、孤墳,像水中的倒影一樣晃動起來。


 


濃濃的白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吞噬了一切。


 


霧氣中,一座古樸的石橋虛影,若隱若現地橫在我們面前。


 


橋下,奔騰不息的昏黃河水在流淌。


 


橋的兩岸,開滿了妖異的血紅花朵。


 


沒有葉,隻有花。


 


那花,我認得。


 


彼岸花,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一個慈祥的老妪,拄著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從橋上走下來。


 


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上去和人間的老婆婆沒什麼區別。


 


可在她出現的瞬間,我體內的妖力,像被一座無形的大山鎮壓。


 


跑得比見了貓的老鼠還快。


 


是孟婆,陰司正神。


 


她肯定是來帶走小螢的,我下意識地把小螢護在身後。


 


孟婆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一揮拐杖,一股沛莫能御的偉力將我壓倒在地,動彈不得。


 


「上神...」


 


了塵見狀,立刻上前,對著孟婆躬身行禮。


 


「她隻是一個心存善念的小狐妖,請上神手下留情。」


 


老妪看著我們,厲聲道:「你們兩個小娃娃。


 


一個想逆天改命,一個動了凡心,好大的膽子。」


 


動了凡心?


 


誰,了塵嗎?


 


這時孟婆再次開口,將我十萬八千裡外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們可知,為何這姑娘能從奈何橋上跑回來?」


 


是啊,

當時我還納悶,小螢怎麼可能跑回來,正常情況下。


 


人S後,鬼魂被帶往閻羅殿,在十殿閻君處接受拷問,理清生前福緣孽緣後。


 


由第一殿、第二殿依序解送,最後押至第十殿,交付給轉輪王。


 


第十殿掌管鬼魂投生,凡被送到這裡來準備投生的鬼魂。


 


都要到位於第十殿第六橋醧忘臺下灌飲孟婆湯。


 


讓鬼魂們忘卻前生,方可投胎。


 


黑白無常直接把小螢帶到孟婆那裡不合規矩啊。


 


當時我以為是小螢還小,在人世間沒什麼因果,因而省略了那些流程。


 


如今看來,小螢能跑回來,另有緣由。


 


想到這,我急忙說:「請上神指點。」


 


「是我讓老七老八將她的魂魄,直接送到我這裡的。」


 


「這孩子的魂魄至純至淨,

又遭橫S,下一世,身具無邊福報。


 


可她執念太深,若就此喝下孟婆湯,雖能忘前塵,但那份遺憾會刻在真靈之上。


 


影響她下一世的福報,老身於心不忍,所以,才讓她回來。」


 


她看著我,目光變得柔和,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不甘和失落。


 


「小狐狸,你覺得S亡很可怕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S了,就什麼都沒了。


 


再也見不到娘親,再也吃不到燒雞,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她搖了搖頭:「S亡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著的時候,留下諸般遺憾,到S了才後悔。」


 


說完不再理會我們,蹲下身對小螢伸出手。


 


「小囡囡,婆婆送你的兔子好不好玩兒?」


 


「好玩兒。」


 


「那跟婆婆走,

我們去喝粥,好不好?」


 


小螢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回頭看了看我和了塵,笑著說:「姐姐,和尚哥哥,我走啦。」


 


她開心地牽住孟婆的手,蹦蹦跳跳地跟著她。


 


一步一步走上奈何橋,消失在濃霧中。


 


我終於明白,S亡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繼續。


 


人活著時,就該學會如何好好地道別與愛人。


 


有些事一旦錯過,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要在能道歉、能相愛、能擁抱時,就立刻去做。


 


胸口那塊照心靈玉,猛地大放光華,身體暖洋洋的。


 


霧氣散盡了。


 


奈何橋、彼岸花、孟婆、小螢都消失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盛大而悲傷的夢。


 


山坡上,隻剩下我和了塵。


 


看著空無一人的山坡,我問了塵:


 


「小和尚,你說要是我S了,也會有人記得我,為我做這些嗎?」


 


「會有的。」


 


他頓了頓,補上了後半句:「我記得。」


 


11


 


送走小螢,我變安靜了些。


 


倒不是因為傷心,就是覺得沒什麼意思。


 


人心看過了,生S也見過了,這人間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以至於後來幾天,我有些無精打採。


 


連跟小和尚鬥嘴也提不起勁。


 


這天,我們路過一個叫望月鎮的地方,在一家客棧歇腳。


 


我正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白米飯。


 


就聽鄰桌的幾個江湖客興致勃勃地談論一件奇事。


 


「聽說了嗎?今天是百年一遇的情天。」


 


「那城外的月老井,

到時候還不得擠破頭。」


 


「可不是嘛,聽說隻要是真心相愛的人,在那天往井裡看,就能照見彼此的前世姻緣。


 


真要是照出來了,那可是天定的緣分,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得靠邊站。」


 


我耳朵嗖地一下豎了起來。


 


我那點蔫了許久的狐狸心思,立刻活泛起來。


 


我丟下筷子,湊到塵身邊,晃著他的袖子:


 


「小和尚小和尚,我們也去看看,百年一遇哎。」


 


他眼皮都沒抬,淡淡道:「不去,趕路要緊。」


 


「去嘛去嘛!」


 


我繼續搖:「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你師父問起來,我看你怎麼交代!」


 


他放下茶杯,起身就要走。


 


我急了,往地上一坐,抱住了他的小腿,開始嚎。


 


「嗚嗚嗚,

我不管,我就要去,你不帶我去,我就不起來了。


 


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出家人是怎麼欺負我這個弱女子的。」


 


一個和尚帶țůⁿ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本就引人注目。


 


我這一嚎,客棧裡所有人的目光這下全都聚到我們身上。


 


了塵那張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起來。」


 


我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著。」


 


他無奈地跟在我身後。


 


月老井。


 


這裡早已是人山人海,我拉著了塵,好不容易擠到一個靠前的位置。


 


這時,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手持棍棒,將一對年輕男女團團圍住。


 


那女子身穿華服,

想必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隻是衣衫上的血跡有點格格不入。


 


她SS護著一個年輕書生,那書生傷得更重,幾乎站不穩了,全靠那女子用瘦弱的身體撐著。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指著他們厲聲喝道: